朱逢甲認為,“間”的形式,不僅僅是針對人事,也針對具體的物的內容。間是誆騙的一種,誆騙的目的無非是削弱敵人,強大自己。在各式各樣的離間計中,削弱敵人的方式,既有分化離間,瓦解對手陣營的“反間”、“間鄰”和“間助”,也有對敵人實力的侵蝕和削弱。這是一種不動聲色的離間,需要很高的智慧、持久的耐心。這種離間沉穩平靜,潛移默化,但是能起到強大的破壞力。
混亂的戰國年代,為了削弱秦國,韓國向秦國派出了水工鄭國。古代的關中平原非常貧瘠,缺乏水利工程,以幹旱著名。因此韓國人的計劃是,誘使秦國投入巨大財力物力,修建一項龐大的水利工程,經過大規模的消耗,民生凋敝的秦國將不可阻擋地衰敗下去,六國將徹底消除他們所麵臨的威脅。於是,水利工程師鄭國來到秦國,試圖以他的智慧和才華來削弱這個強大的國家。出於對幹旱的恐懼,以及對水力灌溉的渴望,秦國人聽了鄭國的計劃非常興奮,幾乎不假思索地批準了這個龐大的工程。因此鄭國的計劃進行得非常順利,他的到來得到了秦國人的歡迎,他的水利計劃也得到了秦國人的重視。飽受幹旱之苦的秦國人決定動員全國的人力物力,來修建一項偉大的水利工程,這就是著名的鄭國渠。鄭國渠工程龐大,曠日持久。史書記載,修建鄭國渠動員了全國的男丁,一路上運輸材料和補給品的車馬絡繹不絕,秦國人全國總動員,家家戶戶為鄭國渠出錢出力,這樣的狀態維持了好幾年。日久天長,以秦國的富強,也漸漸覺得難以支撐鄭國渠的龐大開支。這時,細作打聽到韓國人的真實意圖,秦國人終於發現上當,鄭國麵臨死亡的威脅。但是即將完工的鄭國渠已經開始發揮它的作用,奸細鄭國因此辯白道:“雖然我的目的非常險惡,但是秦國的確需要這個工程,不久之後,秦國貧瘠的土地將變成千裏沃野。”秦國的執政者認同了他的說法,於是鄭國逃過一劫,在他的主持下,鄭國渠終於完成了修建。出乎韓國人意料的是,鄭國渠並沒有使秦國衰敗,反而起到了相反的效果,得到灌溉的關中平原變成了千裏沃野,韓國人削弱秦國的計策沒有達到預期的目標,反而使秦國變得越來越強大。但是對於奸細鄭國來說,他無疑是成功了,他以他的才華和智慧得到了秦國人的信任,並且達到了他的目的。
鄭國渠是出於秦國人對水利的渴望而生出的計略,也有迎合對方的愛好和興趣而生成的計謀,這種計略則顯得陰損而又狠毒。五代十國時期,趙匡胤統一北方之後,北宋政權時刻夢想著南下占領江南的富饒土地。南唐雖然國土狹小,但是並不貧弱,南唐政權積累了大量財富,江南的魚米之鄉提供了充足的糧米,海上的商隊則給這個國家換回了充裕的金錢。相比之下,唐末以來戰亂不斷的北方反而顯得貧瘠匱乏。於是,在軍事行動之前,北宋政權決定設法削弱南唐的國力。
對南唐蠶食和動搖的行動漸次展開。這一年,南唐國都金陵來了一位僧人。這位僧人眉清目秀,氣宇不凡,自稱為小長老,來自中原大地,一路募化來到江南錦繡之地。僧人深詣佛法,他的口才和談吐使以文采風流自詡的江南士人深感欽佩。小長老的出現引起了南唐上層人士的注意,經過幾次接觸,他們都為僧人的風度所傾倒。以文采和學養為畢生事業的後主李煜按捺不住好奇,見了這位中原來的高僧。聽了小長老講述佛法,李煜非常高興,對佛教更加虔誠。小長老乘機建議道:“君王禮佛的誠意讓人感動,但是僅僅讀經禮佛是遠遠不夠的,廣造寺院佛塔,才是無上功德。”李煜認為非常有理,於是撥出巨款,在江南地帶建造大量佛寺。隨後,國家又繼續撥出巨資,在牛頭山修建了一座龐大的寺廟,作為小長老掛單之所。史書記載,這座寺廟氣勢巍峨,佛塔高聳入雲,房屋層層疊疊,足有一千多間。小長老在這裏廣收門徒,眾多僧人從北方慕名而來,足足聚集了幾千人眾,僧人們不事勞作,他們的日常供給全由國家承擔。在李煜的縱容和偏袒下,僧人們揮霍無度,奢侈浮華,日常用度達到了驚人的地步,但李煜始終不以為意。
幾年之後,北宋政權認為時機成熟,策劃南征。長江南岸人心惶惶。李煜準備招募勇士、打造衣甲,盡力抵抗北宋攻勢。這時這位拙於朝政的君王才發現,國庫已經空空****,大量錢財耗費在佛寺高塔的建造上,原本富庶的江南之地已經非常貧窮,沒有足夠的財力和北宋抗衡。不久北宋大將曹彬渡過長江,北宋軍隊聚集在石頭城下。南唐君臣驚訝地發現,牛頭山上的僧人們打開山門,大張旗鼓迎接北宋軍隊上山。李煜這才發現上當,追悔莫及。在有限的史料記載中,小長老不啻是一個智者,以他的智慧和才能,從容不迫地完成了間諜的任務,不動聲色地削弱了南唐的國力,這是一種完美的智者之間。
日本的德川家康用過同樣的策略,在他統一日本的過程中,豐臣秀吉留下的城市大阪是他最大的威脅。在豐臣秀吉生前,大阪積攢了巨大的財富,不但修築了史上罕見的堅固城牆,而且積累了大量金銀,它的富裕程度足以支持數十年的殘酷戰爭。為了削弱大阪,德川家康向豐臣秀吉的妻子、大阪的女主人澱姬建議道,大阪不妨修建一些寺廟和大佛,既能顯示大阪的威儀和雍容,也能表達大阪的主人禮佛的決心。信奉佛法的澱姬聽從了這一說法,於是大興土木,花費巨額黃金來修建佛像。澱姬揮金如土,對奢靡浪費毫不在意。在得知豐臣氏的錢財被大量消耗之後,德川家康果斷地開始了對大阪的征伐,財力貧乏的大阪在一年之內即被攻破。作為智者之間,北宋僧人和德川家康的間諜行為,是對敵人的迎合、奉承和欺騙,他們把自己的真實意圖深深隱藏起來,來達到自己削弱敵人的目的。
削弱敵人的計略,本質上是一種陷害。削弱對手,既有對對方國力的削弱,也有對對方意誌的麻痹和腐蝕。春秋時代吳越爭雄,吳國輕而易舉地滅掉土地狹小、人口稀少的越國,成為中原霸主。於是越王勾踐開始了他的臥薪嚐膽之旅。除了自強不息之外,勾踐,以及他的大臣範蠡、文種為削弱吳國,更是無所不用其極。他們給吳國送去美女西施,讓吳王夫差安於享樂、不思進取;又給吳國送去千年古木,攛掇夫差修建龐大的宮殿,勞民傷財;越國人向吳國借種子,第二年還的卻是炒熟了的稻種,使吳國人顆粒無收;最後越國人還蠱惑吳國出兵進攻齊國,使吳國陷入綿延不絕的戰爭當中。在全方位的削弱之下,曾是諸侯霸主的吳國不可遏製地衰敗下去,終於被越國消滅。
這種誘導、攛掇、唆使,不僅僅存在於國家、政治、軍事等宏大事件中,在人和人之間更容易出現。馮道在《榮枯鑒》中稱:“佯懼實忍,外恭內忌,奸人亦惑也。”日常生活中的恭維、奉承、讚美、吹捧、贈予禮物、授予榮譽,同樣能起到腐蝕意誌、麻痹心理的作用,這是一種無聲無息的削弱。對於這種計略的化解,李義府在《度心術》中有明確的表述:“利己縱之,利人束之,莫以情易耳。”意思是,如果要幫助他,那麽不妨對他苛刻一點;如果要陷害他,那麽,你就使勁地對他好吧。這種直白的表達,可以說是對這一類離間計的詮釋。無論作為管理者還是作為普通人,我們都應對自己的處境有明確的認識和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