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間書》中,間鄰,是對對方勢力的分化和瓦解,通常用於拆散對手的同盟和夥伴。在雙方陣營緊張的對峙當中,這種對對方同盟的分化,本質上也是一種拉攏和征服,顯示出高超的智慧。《榮枯鑒》中說:以智治人,智窮人背也。伏人攝心,其誌無改矣。從對方陣營當中把對方的夥伴強拉過來,如果沒有前麵所說的“挑撥”的機會,無法發現對方的矛盾和隔閡,那麽就必須用雷霆萬鈞的“攝心”手段不可。這種手段有兩種方式:第一是利誘,第二是威壓。
國際政治學中,摩根索的一句名言成為判斷國與國之間外交關係的根本標尺:沒有永恒的朋友,沒有永恒的敵人,隻有永恒的利益。摩根索認為,國與國之間,作為同盟和友誼關係的道德感是虛幻的,唯有利益才是大家追求的目標。
戰國史上,“張儀欺楚”是典型的以利誘間鄰的例子,楚懷王選擇了能夠給予他更多利益的秦國作為盟友,而背棄了傳統的齊楚同盟。顯然,在崇尚道德、秩序的古代,國與國之間的關係還是依賴利益來維係的,國家之間的道德感依然非常脆弱。
通常來說,威壓和利誘並施,雙管齊下,才能起到“間鄰”的強大效果。1598年,日本太閣豐臣秀吉在大阪結束了他波瀾壯闊的一生。為了保證年幼的兒子豐臣秀賴順利平穩地繼承他的事業,豐臣秀吉作了周到的人事安排。在豐臣秀吉的規劃下,以德川家康、前田利家為首的五大佬互相掣肘,彼此製約,形成了勢力的平衡狀態。但是豐臣秀吉建立的並不是一個穩固強大的國家,日本國內有許多諸侯,他們雖然依附於他,但是依然有著很大的自主權,擁有軍隊,並且在領地內有官吏的任免權。即使經過戰爭消耗、拆撤合並,豐臣秀吉時代依然留存有幾十家大名,他們之間關係複雜,分分合合,依靠某些利益關係相互支持或者相互反對。
同時,豐臣秀吉建立的新政權也存在著巨大隱患,在濱鬆城起家的大名德川家康享有二百萬石的俸祿,儼然國中之國。他麾下的三河武士英勇善戰,是當時著名的精銳部隊。在豐臣秀吉跨過重洋遠征朝鮮的戰爭中,德川家康用巧妙的方式置身事外,避免了實力消耗。豐臣秀吉死後,隱忍多年的德川家康終於顯示出吞並天下的野心。於是,消滅和他不合的大名,成為“統一天下的男人”(德川家康語),成為德川家康的最終目標。
德川家康首先破壞豐臣秀吉遺留的大名之間不準通婚的規矩,繼而又試圖改變五大佬共同輔政的製度。於是日本的大名迅速分成兩派。以托孤大臣石田三成為首,忠於豐臣秀吉的大名們看出了德川家康奪取天下的野心,他們團結在一起,力圖阻止這種威脅到豐臣氏統治的事情發生。另一些大名則站在德川家康一邊,他們有的受到德川家康的籠絡,有的和石田三成有仇,有的則想在亂世中分一杯羹,於是他們積極地圍攏在德川家康身邊。雙方劍拔弩張,剛剛經曆了混戰的日本又將陷入大動**。在京都的日本天皇派出使者,試圖阻止這場變亂的發生,但是箭在弦上,雙方都做好了作戰的準備,誰都不肯退縮。隨即,1600年,日本爆發了著名的“關原之戰”。
參加關原之戰的大名人數眾多,開戰之前,雙方都派出間諜和細作,在各地大名中間做連橫合縱的工作。雙方都盡可能地爭取拉攏到更多大名的支持,努力削弱對方的力量。“間鄰”成為這場戰役勝利的關鍵。
在後世史學家的記載中,德川家康一方的大名們被稱為東軍。德川家康不僅得到了他的固定盟友的支持,而且順利地拉攏了本來忠於豐臣秀吉的大名福島正則、加藤清正等人;另一方麵,石田三成糾合了忠於豐臣氏的諸多大名,他們都受到過豐臣秀吉的恩寵,懷著感激和報恩的心情,試圖遏製對豐臣氏不利的勢力,這群人當中既有豐臣秀吉的重臣毛利輝元,以勇氣和智慧聞名的大名大穀積繼,也有豐臣秀吉的義子宇喜多秀家等。同時,石田三成通過威逼利誘,努力使立場搖擺不定的小早川秀秋加入到自己的陣營中來。後來的史學家稱他們為西軍。
小早川秀秋是豐臣秀吉的養子,能征善戰,麾下的實力也非常強大,擁有大量軍隊和一批死心塌地效命於他的武士。在豐臣秀吉進攻朝鮮的戰役中,小早川秀秋戰功赫赫,但是有些時候並不聽從豐臣秀吉的命令,喜歡自行其是。豐臣秀吉對此非常惱火,下令剝奪了他的領地。小早川秀秋非常懊惱,認為是豐臣秀吉的大臣石田三成說了他的壞話,對石田三成懷恨在心。因此,在是加入東軍還是加入西軍的問題上,小早川秀秋陷入兩難選擇。
在戰前,德川家康就設法籠絡西軍中的重要將領,第一個目標就是一直搖擺不定,經常對石田三成表示不滿的小早川秀秋。在三歲時,小早川秀秋就成為豐臣秀吉的養子,豐臣秀吉對他非常溺愛。作為報恩和忠誠的表示,小早川秀秋很自然地站在西軍的一方。為了堅定小早川秀秋的立場,石田三成在戰前許諾,戰役勝利之後,他將成為日本的關白(官名),並且會得到相當一部分領地。而德川家康的使者也悄悄潛入了小早川秀秋的居城,德川家康的許諾是,戰役勝利之後,小早川秀秋將得到他的先輩曾經失去的大片領地,這個價格絲毫不低於石田三成給他的許諾。於是小早川秀秋既答應了石田三成,又答應了德川家康。他給德川家康寫信說答應德川家康的要求,又率領一萬五千名士兵到了西軍的一方。小早川秀秋的態度,使德川家康無比困惑。
隨著日本史上規模最大的關原之戰拉開序幕。雙方勢均力敵,各自的兵力都在八萬左右。他們在地勢險要的關原對峙,雙方的士兵密密麻麻布滿山穀,弓箭、火器、大炮反複對射,掉以輕心的一方將失去勝利的機會。後來的曆史學家認為,這是決定天下的戰役。在戰場上負責記錄的大臣太田牛一記述道:敵我雙方互相衝突,火炮和弓箭發出了刺耳的聲音,天空和地麵都隨之震動。地麵冒起了黑煙,白天就像黑夜一樣。在熊熊火光中,整個日本分為兩個勢力展開爭戰。
明治時代,德國軍事專家威廉·雅各布·麥基爾少校來到日本,在陸軍大學圖書館看到了關原之戰的布陣圖。麥基爾有很好的戰略眼光,判斷戰場走向、分析戰場情勢是他的強項。在詳細研究了雙方的地形、排陣,以及軍隊走勢之後,麥基爾毫不遲疑地告訴他的日本同行:“非常明顯,西軍方麵將會取得勝利。”
而事實上,為豐臣氏而戰的西軍一敗塗地,軍隊堅持了幾個小時即開始潰散,士兵們丟盔棄甲,四散奔逃,大批武將戰死,他們的主要領袖被活捉,西軍的靈魂人物石田三成最後被斬首示眾。這次慘烈的潰敗並非西軍將領指揮的失誤,而是由於西軍一方的重要力量小早川秀秋的倒戈。於是西軍一方全麵崩潰,士兵自相殘殺,防線被突破。而一直猶豫不決的小早川秀秋的倒戈,卻並非是不可避免的。
關原之戰中,石田三成指揮的西軍一直占據著優勢,他們的進攻犀利而猛烈,德川家康的陣營一度混亂不堪。西軍甚至幾次衝擊德川家康的大本營,德川家康幾乎有了騎馬逃跑的打算。在他們即將跨越障壕,衝進德川家康大本營時,戰局卻忽然起了變化。
日本史學家司馬遼太郎記述了小早川秀秋倒戈的過程。硝煙迷茫、煙塵滾滾的戰場上,西軍的攻勢越來越猛烈,德川家康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壓力。他焦急地詢問周圍的人,有沒有小早川秀秋的消息,得到的回答是沒有。德川家康緊張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直到把手指咬得烏青。德川家康派出信使,催促小早川秀秋趕快行動,並且再次強調了倒戈的優厚條件,小早川秀秋依然沒有動靜。危在旦夕之際,德川家康作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士兵們把幾門大炮推到小早川秀秋的陣地前沿,開始發炮。炮彈在小早川秀秋軍隊的頭上炸開,小早川秀秋對德川家康的威勢一直心存忌憚,他以為德川家康即將攻擊自己,在**和威脅的雙重壓力下,小早川秀秋下達了轉向西軍進攻的命令。他徹底拋棄了豐臣秀吉,投向了德川家康。小早川秀秋麾下有一萬五千名士兵,是西軍的一支重要力量,這支軍隊的倒戈使關原戰場的局勢瞬間顛覆。關原之戰,德川家康大獲全勝,降伏諸侯之後,距離他統一日本的目標已經不很遙遠了。
應該說,小早川秀秋的叛變並非不可避免,西軍的潰敗同樣也不是注定和必然的。小早川秀秋倒戈有很大的偶然性和隨機性,對於小早川秀秋的異常情形,以智略和眼光著稱的大名大穀積繼反複提醒過石田三成,但是石田三成固執而偏激,始終沒有對小早川秀秋采取安撫、鼓舞、親近等措施,更沒有對可能發生的叛變進行監視、封鎖和提防。這是關原之戰失敗的根本原因,千百年來令人扼腕歎息。對於德川家康而言,在雙方都對小早川秀秋進行利誘的情形下,斷然作出威脅和恐嚇的姿態,使小早川秀秋不得不就範,這是一種高明的智略。
無論是利誘,還是威壓,“間鄰”都是對人的征服和控製。《度心術》中稱:懾其魄,神鬼服。在現代社會的競爭和對抗當中,如果發現以利益離間對方的夥伴和同盟依然吃力,那麽就有必要采用一些威壓的手段。而同時,作為一種自我保護,也應該對自己陣營中可能出現的裂痕、縫隙加以彌補。對於已經出現的危機、已經顯現的令人不安的端倪,應該早作決定,迅速處理,千萬不能掉以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