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陰沉、詭詐、出人意料、變化莫測的各種離間計當中,朱逢甲認為,反間是各類計略之首,包含更高的謀略和智慧。《間書》中反複強調說:“五間相濟成,而以反間為鄉間、內間、生間、死間之本。”把反間的地位置於各類離間計之上。和其他計略相比,反間顯得更加秘密和隱蔽,更出人意外,因而更加致命和凶狠。在《間書》中,朱逢甲極力推崇反間計,因為反間不僅僅是對敵人計略的看破,還要使敵人的間諜為我所用。顯然,在心機的運用上,反間的思維更加複雜和深密,比其他的離間計更深一層。
反間的步驟有三步:一是看破,二是引誘,三是利用。三個環節環環相扣,成為完美無缺的險惡圈套。
史上利用對方間諜,輕鬆、完美地征服敵人的事例,當數唐末名將高仁厚。高仁厚是四川人,生於唐帝國由盛轉衰的動**年代。黃巢在山東起義,聲勢浩大,西南腹地的四川也不平靜,生活窮困的山民揭竿而起,一些將領乘機自立為王。不久,邛州牙將阡能造反,四川震動。阡能本來是個下級武官,為人粗鄙魯莽,見蜀地混亂,伺機渾水摸魚。他糾合四個分別叫做羅渾擎、句胡僧、羅夫子、韓求的凶悍之徒,揭竿起兵,號稱大將軍。當地百姓群起響應,聲勢浩大,攻城掠地,所向披靡,蜀中各地告急。西川節度使陳敬瑄派高仁厚領兵征討。此時蜀中大量軍隊被征調到鎮壓黃巢起義的戰場上,高仁厚人馬不多,補給有限,一時沒有破敵的方法,於是陷入苦苦思索當中。
第二天,軍營當中來了個販賣糧食的商人,高仁厚正缺糧,於是派人和商人交涉。奇怪的是,這個商人鬼鬼祟祟,四處東張西望,對生意的好壞倒不十分放在心上。士兵們越來越覺得這個商人可疑,懷疑是阡能派來的細作,於是把他捆綁,帶到高仁厚麵前。商人大呼冤枉,稱自己是成都商人,地道本分,絕不是叛軍派來的細作。高仁厚反複打量了麵前這個人,已經看穿這人肯定是細作,於是對眼前這個人說道:“你身材高大,背部佝僂,顯然長期在稻田勞作。加上手腳粗大,皮膚黧黑,顯然生活比較辛苦。商人通常保養得不錯,而你卻更像一個種地的莊稼人。而且你的眼神驚慌失措,顯然承擔著艱巨的任務,但又沒有經過嚴格的訓練。所以不用辯解,你肯定是阡能派來的奸細。”這人被說得臉色慘白,目光中露出絕望的神色,他死死盯住高仁厚,一言不發。高仁厚讓人解開這人的綁縛,和顏悅色地好言安慰道:“你不要害怕,我絕對不會為難你。你看起來並不像阡能手下的士兵,更像是一個山裏人,為什麽要幫助阡能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呢?你說出真相,我絕不會為難你。”這人見高仁厚態度誠懇,原先的倔強和戾氣弱了很多,經高仁厚好言安慰,這人終於號啕大哭,說了一番原委:他本是山民,阡能謀反時,因為兵力不足,把山裏的老弱婦女驅趕到一起,當做人質,脅迫青年男子全部參軍。眾多山民被逼無奈,被阡能脅裹著加入叛軍。阡能從山民當中選出幾名看起來精明強幹的,命令他們潛入高仁厚軍營,窺探虛實,並且威脅道:“如果查看到唐軍的動向,我就釋放你們全家。如果完不成任務,你們全家隻好給你陪葬。”這人哭著說,實在是被逼無奈,做細作並不是他的願望。高仁厚惻然動容,沉思良久,一條反間計逐漸成形。他決定從眼前的細作入手,找到破敵的方法。
於是高仁厚對眼前的細作說道:“你本來是淳樸百姓,我怎麽會殺害你。現在我放你回去,有一條計策,可以救你全家。”那人滿臉期待。高仁厚說:“回去之後,就說已經查看到高仁厚的虛實。你告訴阡能,高仁厚兵馬不多,隻有區區五百人,消滅他們不在話下。”那人千恩萬謝,點頭答應。高仁厚又叮囑道:“回到阡能那邊,告訴你們的鄉人朋黨,官軍知道你們都是善良百姓,因為被賊人挾製,迫不得已加入叛軍,官軍對此概不追究。官軍要殺的,僅僅是阡能為首的那五個人。你們做好準備,隻要等官軍來到,你們就一起投降。到了那時,你們在背上寫上‘歸順’兩個字,官軍見到這兩個字樣,就絕對不會加害。等到叛亂平息,你們還是回到山裏,和家人團聚,繼續你們以前的生活。”這人抽泣道:“這都是我們日夜盼望的事啊。將軍這樣寬大對待我們,我們一定盡心竭力聽從將軍的命令。”於是,高仁厚順利地使阡能的間諜成為自己的間諜。這名間諜依然扮做商人,乘著夜深人靜,神不知鬼不覺回到了阡能的根據地。阡能聽到間諜匯報,認為高仁厚很好擊破,非常高興,於是派遣軍隊,準備活捉高仁厚。
派出間諜之後,高仁厚開始進軍。軍隊偃旗息鼓,盡量不顯露大部隊的行跡。不久,路邊閃出幾個山民,口口聲聲要見高仁厚。這幾個山民是阡能軍中派出來的斥候。他們說,昨晚,間諜已經順利回到阡能大寨,大寨裏的士兵聽說了高仁厚的寬大政策,都歡欣鼓舞,已經做好了迎接大軍的準備。高仁厚見連敵人派出來窺伺情報的探馬也為自己所用,知道反間計已經奏效,非常高興。高仁厚派他們回寨,將昨天告訴那個間諜的話再向山民們說一遍,讓他們趕快出來投降。
這時阡能派出得力手下羅渾擎,率領五個大寨一萬多人馬,虎視眈眈,一心一意要活捉高仁厚。羅渾擎是一條莽漢,身高力大。當下準備停當,埋伏在唐軍必經的路上,隻要高仁厚一到,就一擁而上。不久派出去的幾個探馬回來,說是已經看到高仁厚的行蹤。羅渾擎大喜,發號施令,準備迎擊。被高仁厚收買的幾個間諜互相對視一下,發一聲喊,往外就跑。在幾個人帶領下,羅渾擎身後的士兵紛紛脫下賊軍的衣服,打開寨門,四散奔逃。這些人裏麵的衣服上都寫著歸順兩個字,有人在混亂中大喊:“官軍既往不咎,活捉羅渾擎的就是大功。”羅渾擎瞠目結舌,手下的士兵十停中跑了九停。見情勢無法挽回,羅渾擎回身就跑,周圍的士兵一擁而上,把他緊緊按住。眾人把羅渾擎捆到高仁厚跟前。就這樣,高仁厚兵不血刃,活捉了羅渾擎。
高仁厚又對投降過來的叛軍士兵說:“本來應該現在就讓你們回家,但是前麵還有不少被賊人挾製的百姓,他們有的還是你們的同鄉好友。現在你們再幫個大忙,到前麵告訴他們,讓他們盡早投降。”眾人欣然答應。於是歸順的士兵打著羅渾擎的旗號,五十人一隊,邊走邊搖旗呐喊:“羅渾擎已經被活捉,官軍就要到了。跟著我們出來投降的話,大家就都平安無事了。”這時,阡能派句胡僧率領十一寨的人馬,準備和高仁厚決戰。句胡僧也是一條粗漢,自恃手下人多,拉開陣勢,準備迎擊高仁厚。遠遠聽到投降的士兵扯著旗號呐喊,句胡僧喝令放箭。結果身後十一寨的人馬轟然一聲,衝過障壕,向揚著大旗的士兵投降。句胡僧大驚失色,拔出寶劍,試圖阻攔眾人。投降的士兵撿起石頭瓦片,不分青紅皂白兜頭砸來。句胡僧身負重傷,被士兵活捉,帶到高仁厚麵前。高仁厚巧妙用間,不費吹灰之力又下一城。
高仁厚趁熱打鐵,焚燒叛軍營寨,又讓投降的士兵為前導,依舊打著旗號喊話。前麵是叛將韓求的十三處營寨,眾多投降士卒喊聲震天,韓求軍心大亂。和前兩次一樣,大批被迫加入叛軍隊伍的山民轟然投降,一些原本跟隨阡能造反的剽悍之徒見勢不好,也拋下刀槍,站到官軍一邊。韓求見大勢已去,跳下懸崖自盡。投降的士兵點起火把,要焚燒韓求的大寨,高仁厚阻止道:“新歸順的人還沒有吃飯,先把糧食運出來,大家吃了飯,再燒山寨。”於是眾人架起柴薪,埋鍋造飯,於是,歸降的士兵,以及高仁厚的官軍徹夜歡歌。第二天,高仁厚依然沿用先前的策略,讓歸順的士兵做先導,扯著大旗招降敵人。這是一種致命的離間,阡能手下將領羅夫子統率九個大寨,他麾下的士兵整晚看著前方的火光,竟然通宵沒睡,苦苦等待天亮之後向官軍投降。羅夫子見軍心渙散,已經無法挽回,隻身逃回大本營去見阡能。
阡能知道到了最後的決戰時刻,為穩定軍心,他把金玉財寶賞賜將士,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準備。不久高仁厚派出招降的士兵到了寨前,許多人鼓噪呐喊,要寨裏的人出來投降。阡能麵如土色,提著大槊,帶著親信親自巡查營寨,隻要看見形跡可疑、蠢蠢欲動的將士,馬上就地處決。於是阡能的大寨中一片死寂,人們虎視眈眈地看著阡能,阡能的親信緊緊保護著他,氣氛異常緊張,衝突一觸即發。隨後高仁厚的大軍到達,在阡能大寨前擺開陣勢,擂鼓呐喊,聲音驚天動地。阡能仗著悍勇,打算出寨決戰。於是傳令集合軍隊,結果大寨裏一片寂靜,竟沒有一個人出聲答應。阡能剛要發作,早就窺伺在一旁的士兵發一聲喊,一起撲向阡能。阡能的親信紛紛倒地,片刻工夫,阡能和羅夫子都被按倒,用繩索緊緊捆住,帶到高仁厚馬前。就這樣,高仁厚以敵人的間諜為間諜,成功反間,沒有損傷一個士兵,兵不血刃地取得了勝利。從出兵當天,到平定叛亂,僅僅用了六天的時間。
這一仗並不是轟轟烈烈的大戰役,卻因為其完美、巧妙而留諸史冊。明末馮夢龍稱讚道:“以敵人的間諜為間諜,深入敵人核心,讓敵人望風投降,真是了不得的計略。”高仁厚在這場平定戰中,敏銳地看穿了對方的間諜行為,對間諜動之以情理,而後加以利用,三個步驟構成了完美的反間,讓敵人防不勝防。反間計既機巧又凶狠,馮道在《榮枯鑒》中稱:“以奸治奸,奸滅自安。”可以說是反間的最好注腳。
反間最重要的環節是對對方間諜的拉攏和利用。假若識破對方的計謀,對方誓死不願屈服,不能使對方為我所用,反間計也就無法展開。朱逢甲認為,反間計成功的訣竅在於利誘。“敵使間來視我,我知之,因厚賂重許,反使為我間也。”,在實際操作中,作為利誘,既可以是財物、利益、前程的引誘,也可以以利害關係作為引誘。唐朝中期,以攻克蔡州而著名的將領李朔修改了對間諜的刑罰。按照傳統的做法,發現敵人的間諜,立即處死,並且株連九族,處罰殘忍而嚴酷。在這種情形下,即使發現了對方的間諜,也很難為我所用,敵方間諜甚至抱了必死的決心。李朔為將以後,徹底廢止了對敵方間諜的嚴酷處罰,代之以安撫和利誘,因此,在軟硬兼施之下,眾多間諜反過來為李朔效力。對手萬萬想不到,自己的細作已經成為敵人的細作,因此李朔能夠全麵準確地得到對手的各種情報,這也是他成為一代名將的重要原因。
在現代生活的各式各樣的競爭和較量當中,對手難免會展開窺伺和查探的行動,商業當中有商業間諜,私人生活當中也難免有人心懷叵測。作為一種自我保護,識破對方並不是最好的方式,看穿對方,並且使對方的間諜為我所用,這才是一種高明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