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間諜,人們往往會想到一群不能見光的人。他們隱藏在暗處,行動隱秘,小心謹慎。他們冒著極大的風險,做著心驚膽戰的事情。在史書當中,間諜的麵目非常模糊,他們背影可疑,舉止神秘,人們無法看清他們的形象。

但是有一種間諜不在黑暗的陰影當中,他們光明正大、從容不迫,毫不掩飾自己間諜的身份。他們理直氣壯地進入敵人的陣營,既不緊張、焦慮,也不會受到死亡的威脅。他們侃侃而談,始終保持著瀟灑的風度,敵人甚至不得不對他們表示愛慕和敬意。他們既輕鬆地查看了對方的底細,完成了離間對方的使命,也用一種驕傲的姿態嘲弄了敵人。這就是朱逢甲說的“生間”。生間是智者之間,能言善辯、絕世聰穎的他們以智慧、定力、勇氣、心機和智略完成似乎難以完成的任務,而且,他們並不承擔任何風險,虎視眈眈的敵人仿佛並不存在。關漢卿在《單刀會》中,借劇中人物關羽的口氣,表達了對這種行為的仰慕和讚揚:“大丈夫心烈,我覷這單刀會似賽村社。”從險惡的環境中平安歸來之後,他們潔淨的衣服上甚至不會染上一粒塵土。《三國演義》故事中,舌戰群儒、單刀會、江東吊孝,甚至蔣幹過江,都是查探的形式。以冠冕堂皇、無懈可擊的理由,查探對方虛實,根據具體情況展開對策和行動,這是一種很高的智慧。

由於五胡亂華,中原陷入混亂。北方的西晉貴族渡江逃到江南,建立東晉,司馬氏政權得以延續。這是中國曆史上門閥勢力強勁的時代,東晉政權完全依賴世家大族的支持和庇護,先是琅琊王氏把持朝政,隨後名將恒溫崛起,成為東晉的實權人物。恒溫長於軍事,智略過人,史載“豪爽有風概,姿貌甚偉”,同時野心勃勃,認為自己具備成就一番帝王功業的條件。在和北方少數民族政權的戰爭中,恒溫屢立戰功,憑借戰場上得來的功勳執掌了東晉的朝政大權。不過恒溫遠遠沒有感到滿足,廢除司馬氏,自己當上皇帝,成為他孜孜以求的夢想。隨後恒溫剪除和他意見不合的其他勢力,逐步靠近了權力的中心。東晉太和六年(公元371年),恒溫的勢力已經強大到無法遏製,他悍然廢除皇帝司馬奕,改立簡文帝司馬昱。司馬昱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傀儡,恒溫成為實際的權力掌握者。這隻是恒溫取代司馬氏,自立為帝的第一步。所有的人都看出了恒溫的意圖,野心勃勃的恒溫不可阻擋地向著他的最後目標——奪取帝位逐步邁進。這時岌岌可危的東晉出現了一位傑出人物,這就是後來的名相謝安。謝安是河南陳郡人,謝家是世代大族。謝安小時候即以聰明睿智著名,仕官之後,作為恒溫的幕僚跟隨其左右,深受恒溫的信任。不過謝安並不認同恒溫稱帝的野心,相反對東晉政權忠心耿耿,成為恒溫稱帝計劃的主要阻撓者。隨著恒溫稱帝計劃的一步步加緊進行,風雨飄搖的東晉政權終於到了生死存亡的最關鍵時刻。

簡文帝司馬昱隻做了兩年皇帝,這兩年皇帝做得並不輕鬆,他在驚懼和不安中生了重病,不久即離開人世。駕崩之際,簡文帝依然對恒溫的威勢感到戰戰兢兢,他在專門寫給恒溫的臨終遺詔上,模仿劉備白帝城托孤的口吻,請求恒溫:“如果皇子值得輔佐,您就輔佐他。如果覺得不堪輔佐,您就自己做江南之主吧。”皇帝臨終前,謝安正陪侍在側,這封詔書使他大驚失色。恒溫遠遠不具備諸葛亮的忠誠,而被架空了的司馬氏政權也沒有挾製恒溫的實力,這樣的遺詔等於輕易地把帝位禪讓給他。於是在謝安的堅決阻止下,簡文帝改了遺詔。在托孤的語言後麵加上“希望您能以諸葛亮和王導為榜樣,做可以依賴的忠心臣子”這句話。這道以“大義”為重心的詔書徹底斷絕了以溫和客氣的方式禪讓帝位給恒溫的可能。隨後,為了安定人心,占據主動,謝安又迅速安排太子登基,恒溫完全失去了登上帝位的機會。得到消息的恒溫惱羞成怒,從長江上遊的武昌發兵,決定用武力奪取帝位,同時除掉朝廷當中和他不合的謝安等大臣。恒溫上表質問朝廷大臣:“立新君這樣重大的事情為何這樣草率,為什麽竟沒有他的參與?朝廷可能有佞臣當道,為了保衛朝廷,不得已才發兵來到建康。”當時的情形萬分危急,東晉政府沒有任何一支力量可以和恒溫的精銳軍隊抗衡,也沒有人能摸清恒溫的真實態度:他究竟是要篡位還是尚有些猶豫?究竟要馬上動手還是尚且有所忌憚?整個金陵城人心惶惶,人們緊張焦急地等待著前方的消息。在這種劍拔弩張的形勢下,謝安認為眼下局勢混沌迷離,很難判斷恒溫的真實目的,也無法窺探他的內心打算。要看清恒溫的下一步計劃,做好應對措施,不如自己親自去見見他,查看對方的真實動機,了解他的真正想法。於是,謝安和協同大臣王坦之,來到建康城外的新亭,以迎接恒溫為名,真實的目的是查看恒溫的虛實。

這是一種堂而皇之的間諜行為,光明正大、毫不隱諱地完成對對方的查看和窺伺,也就是朱逢甲說的“智間”。出城之後,他們就看到了恒溫的兵營,帳篷連綿不斷,將士裝備整齊,甲胄和刀槍閃閃發亮。看到這個場麵,王坦之認為,恒溫的反意已經非常明顯,動手的征兆顯露無遺,他們來到這裏,不過是白白送死而已。謝安則說,不到最後一刻,見不到恒溫,還不能得出這樣的結論。《晉書》記載,恒溫出兵是在春節之後,春寒料峭,江南一帶還非常寒冷。謝安和王坦之作為窺伺者,因為內心的緊張和焦灼,竟然絲毫沒有感到寒意,王坦之甚至感覺自己大汗淋漓。恒溫作了認真的準備,軍營裏站滿了威風凜凜的武士,凶悍的刀斧手遠遠地圍繞著他們,隻要恒溫一聲令下,這些人就會一擁而上,把謝安和王坦之剁成肉泥。兩人在大帳外等了很久,一個時辰之後才獲準進入。隨後他們見到了滿麵帶笑、神色沉靜的恒溫。在眾多武將和幕僚的簇擁下,恒溫親切地叫著兩個人的名字,絲毫看不出仇恨和敵意。謝安揣度,恒溫先倨而後恭,沒有直接動手,而是作出禮貌和客套的姿態,顯然還沒有下最後的決心。接著恒溫擺開酒宴,和兩人高談闊論。晉代盛行清談之風,在暢談之中不僅能衡量彼此的學養人品,還能借機威壓和征服對手。言談當中,恒溫雖然氣勢逼人、豪情滿懷,但是始終對謝安和王坦之留有一絲尊敬。謝安借機環伺四周,發現帳篷周圍已經埋伏好了刀斧手,隻要恒溫一聲口令,或者手中的酒杯落地,他們必然死於非命。可是恒溫似乎並沒有立即動手的意思,他一向自視甚高,既擅長軍事,在文采方麵也不輸於人,而謝安又是一代名士,恒溫有意在清談當中折服對手,因此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謝安乘機說:“今日也算良朋高會,知己相逢。我剛才醞釀許久,作了一篇文章,不揣冒昧寫出來,給大家助興。”這是東晉時代很典型的魏晉風度,以當場作詩作文、出口成章為榮。恒溫鼓掌叫好,讓人安排好筆墨紙硯。於是謝安離座,一邊吟詠,一邊書寫。謝安用一口流利標準的洛陽話,仿照當年洛陽士子的氣度和聲調,四平八穩地讀完了這篇文章。文章寫道:雖然僻處江南,命運飄零,但是作為臣子,無時無刻不在懷念帝都洛陽的讀書聲。雖然山河破碎,中原淪陷,但是浩浩洪流,無可阻擋,天下依然是有道之君的天下。這篇文章充滿了暗示和諷喻,以天道倫理,時事潮流來刺激恒溫不自量力的野心。而謝安模仿西晉全盛時洛陽一帶的讀書聲,更使這篇文章顯得嚴肅、端莊、正氣凜然,在場的人無不追憶起西晉強盛時期的種種情形。聽完文章,恒溫不由得汗水涔涔,對謝安的氣度和雅量表示佩服。謝安見恒溫麵帶愧色,知道已經削弱了對方的信心,更加確定恒溫沒有徹底下定反叛的決心,傳統的倫理綱常、君臣之道還在阻撓和困擾著他。於是謝安大聲道:“古書上說,有道的諸侯把勇士派遣到四麵八方,忠實的將領以奮戰在邊疆為榮。您來到京城,會見大臣和君王,為什麽要帶這麽多人馬?為什麽還要在帳下埋伏刀斧手?我實在感到困惑不解。”恒溫非常羞愧,麵紅耳赤,隻得勉強說:“我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於是眾人暢懷大笑。恒溫下令撤去隱藏在大帳內的刀斧手,和謝安把酒歡歌。一場危機就此化做無形。隨後朝廷給了恒溫大量封賜,命令他繼續統帥軍隊,一代英雄恒溫不得不暫時中止了他的帝王夢。

其實恒溫完全具備篡位的實力,謝安也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他的夢想。但是通過異常大膽的查探,謝安親眼看到恒溫的猶豫不決,更看到了恒溫的顧慮和遲疑,因此斷定,眼下的情勢還是安全的,隻要用大義打動對方,削弱對方的信心和勇氣,也許能夠打消對方行動的決心。謝安在查探當中拯救了脆弱的東晉王朝,也拯救了自己。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新亭之行形成了謝安對付恒溫的一套辦法。謝安既看清了恒溫的野心和欲望,也很清楚地知道他的猶豫和遲疑。新亭會晤之後,恒溫回到行轅,沮喪和懊惱糾纏著他,不久便生了重病。這時恒溫已經六十一歲,他意識到自己時日無多,因此向朝廷提出了加給他“九錫”的榮耀。“九錫”是君王給予大臣的最高褒獎,作為臣子,得到九錫,距離王位已經一步之遙。史上篡位的權臣王莽、曹操、司馬昭都獲得過“九錫”,恒溫提出“九錫”的要求,是他在臨終之前對帝位的最後一次努力。憚於恒溫的威勢,東晉政府下達了授予恒溫“九錫”的命令,但是詔書遲遲不肯發下。京城傳出的消息說,皇帝和大臣們對這次封賜非常重視,詔書改了又改,力求使措辭和禮儀完美無缺。謝安明白,即使一再拖延,恒溫也不會真的下定決心造反。於是,幾十天之後,恒溫在漫長的等待當中溘然去世,東晉消除了自身內部最大的威脅。

還有一種查探發生在人與人之間,同樣能夠理直氣壯、從容不迫地了解和看清對方。《三國演義》中有一個這樣的例子,非常瀟灑得體,顯示出高超的智慧。周瑜被諸葛亮氣死之後,孫權和劉備雙方的關係非常緊張,矛盾似乎已經難以調和,東吳上下彌漫著複仇的情緒。在這種情形下,諸葛亮卻決定去柴桑吊孝,乘機查看長江對岸的虛實。這是一種高明、智慧的智者之間,出於對孫劉聯盟的考慮,東吳一方暫時無法和劉備軍翻臉,而出於禮節,東吳方麵也無法對諸葛亮表示指責。於是,諸葛亮渡過長江,在東吳將領仇恨憤怒的目光下做了一次間諜。這是對自己智慧的自信,也是對對方的一種嘲弄和蔑視。

朱逢甲說:“擇己有賢才智謀,能自開通於敵之親貴,察其動靜,知其事計,彼所為已知其實,還報。故曰生間。”生間是各種離間計中最瀟灑的一種,這些智慧過人的人,憑借對局勢的洞察,對敵人心理的揣度,以及個人的信心和膽略,完成有驚無險、從容不迫的間諜行為,這種眼光、風度和勇氣,是值得我們借鑒學習的。在競爭和較量當中,如果我們無法知道我們競爭對手的真實目的,也無法得知對方的真正實力,那麽,找一個合適的理由見見對方,親眼查探,也許會得到準確而有效的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