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社會裏,理想狀態的競爭自然是相對公平的競爭,處於競爭關係的人或者集體,站在同一起跑線上,都能夠采取透明、陽謀的手段,利用自己和集體的聰明才智去爭取勝利,但是既然稱之為理想狀態的競爭,就說明,在現實社會中,根本不存在這種把一切置諸陽光之下的競爭。真正意義的競爭,應該是無所不用其極,耍花招、玩弄陰謀,甚至有的人為了達到擊潰對手的目的,不惜付出極大的代價,哪怕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也要傷痕累累地站在對手之上。在古代軍事戰爭中,死間的采用,其實本質就是如此。
朱逢甲認為,死間是一種凶狠、徹底、殺傷力極強的離間計。死間的另一種說法是苦肉計。最膾炙人口的例子,當數《三國演義》當中的“闞澤下書,黃蓋詐降”的篇章。這是一個間諜、細作、密探和窺伺者橫行的時代。作為三朝元老,黃蓋的要求沒有得到周瑜的肯定,黃蓋的身份也沒有得到周瑜的尊重,並且被周瑜打得鮮血淋漓。所有的人看到了黃蓋的慘狀,所有的人也都看到了黃蓋的怨恨。潛藏在大營裏的曹操的間諜蔡中、蔡和沒有懷疑這個事實,狡詐多疑的曹操卻始終無法相信這個事實。這時候,死間的角色,以沉穩、冷靜、能言善辯著稱的闞澤出場了。他向曹操講述了非常機密的內容:吳軍陣營中混亂的情況、黃蓋的怨憤,以及黃蓋希望投降的願望。為了證實他所說的話,曹操用死亡來威脅他,刀斧手明亮的斧鉞架上了闞澤的脖頸。闞澤從容不迫,引頸就死,這種慷慨坦**的姿態終於消除了曹操的疑慮,使曹操陷入了東吳一方的圈套,闞澤無比冒險的死間終於得以成功。朱逢甲說:“製造迷惑敵人的假象,派勇敢的、不惜舍棄性命的壯士把假象告訴敵人。敵人會進入我們的圈套,而我們派出的勇士也可能不免一死。這就是死間。”死間是很危險的行動,進行死間的間諜麵對的是血腥、慘烈和不惜犧牲性命的任務。因為以死亡為代價,以頭顱做擔保,所以死間所帶給敵人的情報顯得相當具有分量。這是一種殘忍而酷烈的離間計。
北宋和西夏對峙的漫長戰線上,雙方都聚集重兵,虎視眈眈。史書記載,西夏大將叫做野利王,凶狠暴戾,他從西夏王城來到前線,馬上擺出進攻和挑釁的姿態,率領騎兵越過邊境,燒殺搶掠,騷擾一番之後,又像狂風一樣席卷而去。西夏的馬匹高大,來去迅速,行動力遠遠高過宋軍。經略種世衡倍感困擾。
種世衡是洛陽人,人稱老種經略相公,是北宋後期的名將和統帥,名聲和威望播於海內。《水滸傳》故事中的英雄好漢,史進、王進、魯智深等都以在他門下為榮。
種世衡苦苦思索除掉野利王的辦法。有一天,邊城渭州來了一個叫法慫的僧人,他的身手、氣概和膽略使種世衡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經過延攬,種世衡把法慫納入門下,當做自己身邊的心腹,用心培養和提拔。法慫也並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在幾次戰役中立下戰功。在種世衡的關照下,法慫的官職不斷提升。史書記載,種世衡對法慫的恩寵到了縱容的地步,法慫雖然是僧人,但性格狂放、不拘小節,並不守清規戒律,酗酒、賭博、狎妓,無所不為,種世衡對此不聞不問。人們對法慫的待遇無不感到羨慕,對種世衡的偏袒和縱容也感到困惑不解。法慫卻不知道自己已經大禍臨頭。忽然有一天,種世衡當著所有將領的麵,喝令綁了法慫。他聲色嚴厲,指責法慫私通西夏,陰謀叛亂,辜負了自己的一片苦心。將領們無不感到驚訝,法慫雖然狂放,但是從來沒有人懷疑他的忠貞和坦誠。但是暴怒的種世衡已經聽不進任何人的勸解。法慫被上了大枷,動了酷刑。法慫無法為自己辯解,隻能用默默承受來表達他的委屈和忠心。接下來的處罰卻越來越嚴厲,法慫被鎖進陰冷潮濕的地牢,每天隻有粗糲和肮髒的飲食。令人感歎的是,雖然身上鮮血模糊,法慫卻沒有一句怨言,甚至沒有高聲呼痛,用平淡的態度來接受突如其來的厄運。於是人們開始對法慫的遭遇表示同情,談到法慫時無不表示惋惜:“法慫是一條好漢,是經略大人冤枉了他。”
法慫的厄運持續了半年,半年之內,他堅韌和忠誠的品質有目共睹。這一天,種世衡把法慫帶到居室,親自為他解開綁縛,納頭便拜。法慫手忙腳亂,對眼前的場麵驚愕不已。種世衡這才說出事情真相:“你沒有任何過失,這半年的懲罰和虐待,僅僅是對你的考驗罷了。我需要一個忠心耿耿的人來完成我的計劃,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幫我。”法慫眼含熱淚,毫不遲疑地答應了經略大人的請求。種世衡的計劃很周密,他畫了兩張圖,一張畫的是梨,一張畫的是大棗,放在法慫身上。又寫了一封給野利王的書信,把信藏在蠟丸當中,在一件嶄新的棉袍內封好。種世衡叮嚀法慫,事關重大,必須把這兩張圖送到野利王手中。隨後又贈給法慫一件棉袍。種世衡眼含熱淚,說這次去冒險送信,很有可能一去不返,北地寒冷,這件棉袍就作為禦寒之用。
法慫就此踏上了他的死間之路,他小心地保護著手中的兩張圖紙,卻不知道衣服當中還藏著一枚蠟丸。經過千難萬險,法慫終於接近了野利王。野利王看到圖紙之後非常困惑,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
隨後法慫被押往西夏的王城興州,西夏王元昊先看了兩張圖紙,對棗和梨的涵義狐疑不已。他認為法慫身上很可能帶著書信,於是對法慫刑訊逼問。法慫卻堅持說僅僅有這兩張圖紙,飽經嚴刑拷打而不改口。元昊幾次以死亡威脅,說不拿出書信來就砍掉和尚的禿頭。在刀光斧影的脅迫之下,法慫隻能無奈地笑笑表示遺憾。元昊的手段比野利王高明得多,經過嚴密細致的搜身,密封在衣角的蠟丸掉了出來。西夏人如獲至寶,法慫對自己身上藏著的蠟丸也感到詫異。這封信是種世衡寫給野利王的,文中言辭懇切,懇請野利王早下決心,棄暗投明,選擇適當的時機配合宋軍一舉拿下西夏王城。根據語句判斷,種世衡和野利王顯然已經有過比較深切的交往,對於離開西夏,投奔宋朝已經達成了一定的共識。看著身上血跡斑斑,寧死不肯吐露密信下落的法慫,元昊對這封密信的內容深信不疑。旁邊又有人提醒,棗和梨,顯然就是早點離開西夏的意思。真相無比清晰,野利王謀反的行跡確鑿無疑。元昊勃然大怒,馬上下令誅殺了駐守邊疆的大將野利王。
這是非常成功的死間。朱逢甲說,死間最精妙的環節,是參與進來的每個人都不知道陰謀的全部真相。因為本身並不知情,因此即使麵臨各種恐怖,遭遇死亡威脅,死士也無法說出真相的內容。在這種情形下,死間的效果更加真實犀利,也更加防不勝防。法慫僅僅知道遠赴西夏的部分目的,而事情的真實情況,種世衡卻沒有告訴他。作為隻了解部分陰謀內容的細作,法慫雖然曆盡酷刑,卻永遠無法說出真相,非常本色地完成了自己的演出。在他以死亡為籌碼的表演之下,沒有人對他所提供的內容表示懷疑。自然,法慫為他的間諜行為付出了沉重的代價,西夏人將他遠遠地發配到北方苦寒之地。饑寒交迫,徘徊在生死邊緣,這是法慫後來的遭遇,也是進行死間的死士的共同命運。
歸根結底,死間是對敵人的蒙蔽和欺騙,這種蒙蔽和欺騙必須由一個敢於犧牲的演員來完成。演員的忠貞、意誌、智慧、定力,決定著演出是否成功,在通常情況下,作為死間的演員是有備而來的。而在另外一些情況下,一些完全不知情的人士也充當了這一角色。
這樣的例子發生在唐代。衛國公李靖征伐突厥,頡利可汗連連戰敗,不得不擺出議和的架勢。唐太宗派大臣唐儉和突厥接洽,做好議和準備。頡利雖然表麵屈服,事實上仍在猶豫,對是戰是和下不了決心。李靖和幕僚們說:“頡利雖然戰敗,但是依然擁有十萬雄兵,有很強的作戰實力。如果突厥人遠走漠北,我們可能永遠都找不到他們。現在朝廷議和的使者剛到,突厥人必然不加防範,這正是消滅突厥的好機會。”於是李靖整頓軍隊,準備乘機偷襲突厥。有不少人提出反對意見,認為如果現在貿然出兵,議和大臣的性命恐怕會有危險。李靖慨然道:“如果能消滅突厥,區區議和大臣的性命算得了什麽。”於是唐軍連夜攻擊。突厥人正在準備和談,沒有任何作戰的心理準備,軍隊當即四散,一潰千裏。議和大臣唐儉驚愕萬分,想不到唐軍居然會在準備議和的緊要關頭展開攻擊。惱羞成怒的突厥人拎刀向他走來,蒙在鼓裏的議和大臣成為毫不知情的死間。
李靖舍棄同僚,既是死間,也是一種陷害和出賣。同僚的生命和頭顱為他們的勝利提供了方便,這是一種殘忍的,甚至有些卑劣的計略。
如果說李靖的計略不乏同僚間的構陷的話。那麽,1944年盟軍的死間,則是把精銳的部下心甘情願地送給敵人,以他們的犧牲來換取敵人的錯覺,從而完成欺騙敵人的目的,這是一種更加純粹的死間。諾曼底登陸前夕,盟軍方麵製定了專門提供虛假情報給德軍的“衛士計劃”,這個計劃後來一直為人們所詬病,因為它的殘忍、不近情理,甚至違背人道主義,而被看做是諾曼底登陸戰中的一個汙點。英國著名的軍情六處策劃了計劃的全部內容,根據這項計劃,一批精銳的特工人員被派到法國西岸的加萊一帶,進行地圖勘察、破壞、爆炸,以及攪亂等活動。這個小組的代號為“繁榮”,由一些堅韌、老練、勇敢而富有犧牲精神的情報人員組成。不過,情報六處並沒有告訴他們有關“衛士計劃”的內容,僅告知他們是登陸作戰的前驅,擔負著為即將到來的大戰開辟前沿道路的艱巨任務。他們帶著詳細的計劃,攜帶先進的裝備,悄悄潛入法國大陸。一開始,他們的行動非常順利,但是不久德國人即發現了他們。德國人的出現使他們猝不及防,他們萬萬想不到,英吉利海峽對岸的他們的上司通過潛入德軍內部的間諜暴露了他們的行蹤。為了使德國人上當,使欺騙行為顯得更加真實生動,軍情六處將他們作為活生生的誘餌,送入了德國人手中。更糟糕的是,軍情六處給特工人員配備的被捕時可以用來自殺的劇毒藥丸也是假的。德國秘密警察蓋世太保對這群特工嚴刑拷打,有人被當場打死,有人則被折磨得死去活來。在酷刑之下,一些特工人員終於無法忍受,說出了他們行動的真實目的:破壞加萊地區,為即將展開的登陸行動作準備。德國人這次收獲巨大,抓到的都是英國情報部門的重量級人員,他們對這些人在酷刑之下供認的事實深信不疑。於是,德國人的目光死死盯在了加萊一帶,軍隊和輜重源源不斷地集中到加萊,而諾曼底則成為防守空疏而薄弱的地區。戰爭結束後,盟軍方麵始終對這群人的下落諱莫如深,為了達到戰爭目的,這群特工人員被拋棄出去,充當了死間的角色,他們有的被處決,有的則被送進死亡集中營,盟軍方麵以他們的生命為代價,成功地完成了對德國人的戰略欺騙。
民間俗語稱:“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種冷酷、殘忍、不近情理的“舍棄”,其實就是一種死間。作為管理者,抑或作為普通人,為了保護自己,蒙蔽對手,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有必要舍棄一些有價值的人和事物。這種舍棄的決心,既需要一種厚黑的精神狀態,也需要一種壯士斷腕式的勇氣和意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