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耐,是一種強大的心理素質。耐得住清貧,耐得住寂寞,這是一種性情的忍耐;韜光養晦,以平靜的姿態反觀自身,等待時機,這是一種人生的忍耐。忍耐既是一種耐心,也是一種智慧,春風得意的時候,要避免鋒芒畢露;遭遇厄運和不幸的時候,應該蟄伏和隱藏起來,尋找起身的機會。無論是管理者還是普通人,隱忍都是一種可貴的素質。
唐朝名相婁師德以性格寬厚,忍讓謙虛而聞名後世。史書記載,婁師德是河南人,長得身材高大,臉膛寬闊,生就一副厚嘴唇,看起來非常憨厚踏實的模樣。而且他的相貌和他的性格非常吻合,婁師德為人深沉,很有肚量,是著名的老好人。婁師德活躍在唐高宗、武則天時代,在名士雲集的唐朝鼎盛時期,婁師德的才華算不上出類拔萃,但是婁師德非常聰明,有一套隱忍的辦法,能忍則忍,能躲則躲,既不得罪同僚,也不得罪下屬,在宦海沉浮中立於不敗之地。靠著這一套,婁師德居然混到宰相的位置,而且官聲很好,在史書上也留下了良好的記錄,被稱為唐代名丞,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
史書記載,婁師德常年鎮守西南,和吐蕃作戰,憑借唐朝的強大國力,唐軍八戰八捷,婁師德因此經常受到朝廷的表彰。勝仗既依賴於國家的強力支撐,當然也離不開婁師德的正確調度和指揮,但是婁師德卻表示出出人意料的謙虛,拒不接受朝廷給他的榮譽。對於朝廷的褒獎,婁師德努力回避,非常低調;對朝廷的任命文書反複推辭,以至於武則天不得不在詔書裏特意加上一句:“卿文武全才,是國家的棟梁,千萬不要推辭。”作為皇帝,在給臣子的文書中加上“不要推辭”這樣的語言,以皇帝的權威來促使臣僚任職,這是非常罕見的,可見婁師德低調到了極點。婁師德的弟弟對此很不理解,於是問婁師德:“您的功勞有目共睹,朝廷的獎賞也是應當的,您為什麽要拚命推辭呢?”婁師德說:“你不懂。我現在領兵在外,威權已經超過常人,不知道有多少人覬覦我這個位置呢。朝廷的獎賞,既是榮耀,也是禍根哪,我怎麽能不低調一點?”而事實上,婁師德的官越做越順,從來不曾泯滅過升遷的念頭,但是他官做得越大,人也就越低調,始終保持平淡,甚至不惜抹黑自己,給朝廷、臣僚們一種不在意功名,與世無爭的姿態。於是,在風雲叵測的朝廷紛爭以及宦海沉浮當中,婁師德始終不被看成是一個威脅,他也得以渾水摸魚,在仕途上一帆風順。
不久,吐蕃發生內亂,一度被唐軍打敗的吐蕃讚普被下屬殺害,吐蕃的新領袖為了建立自己的威權,不惜代價向唐軍發動進攻。於是唐朝政府派王孝傑為肅邊道行軍大總管,婁師德為副總管,率軍迎戰。這次吐蕃人來勢凶猛,拚命作戰。唐軍以為吐蕃人不堪一擊,非常輕敵,結果被打得大敗,傷亡慘重。消息傳到長安,朝野震動。王世傑和婁師德都受到嚴厲懲處,王世傑被削職為民,婁師德被貶為原州員外司馬,其餘將領都受到了責罰。受到處分的將領們無不垂頭喪氣,以王世傑為首,紛紛尋找門路和人情,試圖找到為自己申辯的機會。婁師德看起來則平心靜氣,既不托人打聽,也不找人求情,依舊在他的官署辦公。下屬和幕僚們都佩服他的定力,紛紛對他的風度表示仰慕。這時來自長安的快馬把他被撤職貶官的消息送到他的府上,婁師德吃驚地說:“難道真的把功勞一筆勾銷了嗎?”他發現自己失態,繼而馬上克製自己,恢複了平靜,當著使者自言自語道:“也好,也好,也是一件好事。我馬上就去原州上任。”於是婁師德既不申辯,也不抱怨,從西南腹地千裏迢迢來到原州,即現在的寧夏固原,在貧瘠苦寒之地做起了職位低下的司馬。史書記載,婁師德在原州任上兢兢業業,毫不含糊,政績頗好。在這期間,身邊的人沒聽到他有半句牢騷,他對自己的遭遇也沒有表示任何不滿,一派超然物外、毫不介懷的坦**姿態。而事實上,他並非不為自己的命運感到焦慮,仕途是婁師德最專注的事業,甫一聽到貶官的消息時大吃一驚的表現,這是他內心的本真反應,顯示出久在宦海的官僚麵對厄運時的驚詫和痛苦。隨後的沉默、從容、一言不發,則是他沉穩老練的隱忍功夫。婁師德堅信,唯有隱忍才不使人起疑,才能喚起朝廷對自己的信任,焦躁衝動的行為隻能使朝廷越來越反感,也會增加政敵攻擊自己的機會。於是婁師德在原州以靜製動,安靜地等待被重新起用的時機。這種低調到極點的態度果然令朝廷非常滿意,不到一年,婁師德又被起用為鳳閣侍郎,回到了皇帝的身邊。過去的處分被一筆勾銷,婁師德又回到了平步青雲的軌道上。
不僅在仕途中能夠忍耐、等待,在為人處世方麵,婁師德也顯示出讓人驚訝的隱忍功夫。史書記載,有一次,婁師德和大臣李昭德一起入朝,約好共同奏議一件事情。李昭德為人耿直,脾氣暴躁,是著名的急性子。婁師德身體肥胖,行動緩慢,李昭德左等右等不見婁師德的蹤影,心裏老大不高興。後來婁師德的馬車終於姍姍而來,兩個人一起向宮內走。皇宮的甬道十分漫長,婁師德卻走得四平八穩。李昭德不由得大怒,對著婁師德罵道:“看你這副樣子,簡直就是個種地的懶漢!”對朝廷大臣說出這樣的話,這是一種非常過分的諷刺和挖苦。皇宮的侍從們都看著婁師德,看他如何發作。沒想到婁師德一點不惱,嗬嗬笑道:“你可說對啦,我也覺得我真像個莊稼漢。”李昭德見對方居然不惱,也非常後悔自己食言,於是順勢哈哈大笑,雙方迅速轉移了話題。這種毫不在意,甚至不惜貶低自己的態度,輕鬆化解了一場爭執。因為婁師德的隱忍功夫,使他在同僚當中人緣極好。他不得罪任何人,也不參與任何矛盾,在各種勢力盤根錯節,朝廷鬥爭激烈的武則天一朝,竟然從來沒有人說過婁師德的壞話,使他在宰相的位置上坐得穩如泰山。
婁師德不僅不得罪同僚,連下屬也不願意得罪。武則天一朝信奉佛教,為了表示禮佛的決心,國家規定不準殘害生靈,除非紅白喜事,否則不得屠宰牲畜和捕撈魚蝦。於是朝廷上下以素食為主,偶爾沾一回葷腥,也被認為是難得的享受。這時關中大旱,八百裏秦川顆粒無收,武則天任命婁師德為欽差,去災情嚴重的陝州祈雨。陝州官員從來沒見過職位如此高的大官,想盡一切辦法想招待好這位欽差。苦於當地幹旱已久,地方上能用來待客的東西十分匱乏,當地官員決定破壞朝廷的規矩,殺幾頭羊,撈幾尾魚來招待欽差。沒想到婁師德對朝廷的法令執行得十分認真,看到飯桌上有羊肉,就滿麵怒容地問道:“朝廷禁止屠宰,你們竟敢殺羊?有沒有把朝廷的政令放在眼裏?”陝州官員滿頭大汗,情急之下,向婁師德說道:“大人,這羊並非屠宰。這是當地農家的羊,昨晚被豺狼咬死了,因此買了來。吃豺狼咬死的羊,也不能算是違背了朝廷法令。”婁師德心知肚明,但是也不挑破,更不想得罪這些下級官員,於是說:“不錯,吃豺狼咬死的羊,當然不能說是壞了國家法令。”見宰相大人認可,陝州官員總算把懸著的心放下。接著又端上了魚,不等婁師德說話,一名陝州官員便趕緊解釋:“大人,這魚也不是捕殺的,也是被豺狼咬死的。”說完之後,這位陝州官員才發現情急之下說錯了話,豺狼如何能下河殺魚?見無法自圓其說,陝州官員們麵麵相覷,都不敢說話。婁師德見這些官員這麽為難,場麵緊張而又尷尬,於是幫他們解圍:“不對不對,我看出來了,這魚是水獺咬死的。”見欽差大人順著自己說話,陝州官員們這才放心,於是哄然稱是,緊張的氣氛鬆弛下來。在婁師德帶動下,大家開懷暢飲。當地的官員無不對婁師德心懷感激,認為宰相大人不僅毫無威風和架子,而且替自己遮掩,幫自己說話,實在是給足了麵子。“豺狼吃魚”的典故流傳千古,被看做是用不恰當的借口來掩飾自己,不免出乖露醜的滑稽笑話。而另一方麵,這個典故顯示出婁師德驚人的隱忍和涵養,他放下宰相和欽差的身份,為下屬圓謊,這種城府和心計,是值得我們借鑒的。
婁師德的弟弟出任代州刺史,臨別之際,婁師德深恐弟弟不懂得人情世故,兄弟二人做了一次長談。司馬光的《資治通鑒》記載,婁師德當時心情沉重,非常憂慮,他對弟弟說:“現在我是宰相,你又是刺史,我們的名譽和地位太紮眼了,這是禍患的根本啊。我真怕你出去不會說話,不會辦事,惹出禍來。”弟弟對婁師德的這番話很不滿意,於是給婁師德跪下,指天畫地地發誓說:“哥哥您放心,我說話辦事絕不出格,也不會得罪任何人。他們欺負上來我忍著,就算他們吐我一臉唾沫,我擦了就是了,絕不發作。請您放心,我絕不會給您惹禍。”婁師德聽了捶胸頓足,說道:“真是愚笨!這正是我擔心你的地方。別人吐你一臉唾沫,你怎麽可以擦掉?別人詛咒你,乃是生你的氣,吐你一臉唾沫,是找機會發泄,你擦了唾沫就是不讓他們發泄,他們會更加憤怒。你怎麽能擦掉呢?你應該既不擦也不動,等唾沫自己幹了,他們的氣也就消了。”
“唾麵自幹”的典故,作為忍耐和好脾氣的極端例子而流傳後世。以婁師德的地位,鋒芒畢露、頤指氣使才符合他的身份,低調、平淡反而顯得有些不正常。不過這種“不正常”,卻使婁師德在宦海生涯中如魚得水,生前無比顯赫,身後也留下了難得的好名聲。在唐朝曆史上,婁師德的成就不僅依賴於他的才幹,更多的還是得益於他的隱忍功夫。
無論是管理者還是普通人,誌得意滿時含蓄低調,避免鋒芒直露,既不傷害別人,也能保護自己;而在陷入低穀時,沉穩平淡,遏製內心的不安和焦慮,平靜地等待時機,這則是一種強大的心理素質,值得我們借鑒和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