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誠、坦白是一種美德,而對於一些複雜的事情,真誠和坦白卻往往不能解決問題,為扭轉劣勢,我們不得不作一些修飾和掩飾。在行為舉止上,人們往往讚美“言行一致”,說話做事出於本心,而否定“表裏不一”。“表裏不一”被認為是不真誠的表現,而在某些情況下,唯有“表裏不一”,才能達到我們的目標。
清朝皇位的繼承曆來風雲詭秘、撲朔迷離。為了奪取儲君的位置,皇子們不擇手段,甚至不惜生死相搏。儲位之爭,曆來是心術和智謀的較量,是厚黑者的舞台。
道光二十六年,道光帝已經進入老年,遠沒有年輕時的精力和體力。他所憂慮的是皇位的繼承人迄今還沒有指定下來,該是在幾個兒子中作最後決定的時候了。隨著道光帝立儲步伐的加快,道光一朝的儲君爭奪也進入了最關鍵的階段。
道光帝共生有九個兒子,長子奕緯二十四歲時被道光帝一腳踹死,成為道光帝永遠的傷痛。二皇子、三皇子早年夭折,五皇子則過繼給了道光皇帝的弟弟,有資格得到儲君之位的,隻有皇四子奕詝和皇六子奕?。這年奕詝十四歲,奕?十二歲,還不具備獨立思考和解決問題的能力,於是爭奪儲位的競爭,在他們的兩位漢文老師之間展開。
清朝習俗,皇子到了讀書的年齡,則在上書房讀書,挑選滿人和漢人當中的飽學之士擔任老師,通常是一位皇子配備滿漢師傅各一名。奕詝的漢文師傅叫杜受田。杜受田是山東濱州人,進士出身,為人深沉而敏銳,頗通帝王之術。奕?的漢文師傅是卓秉恬。卓秉恬是四川人,以學識和謀略著稱。他們以洞穿世事的眼光認識到,他們當中的一人將來會成為天子的老師。對他們而言,致力仕途、經綸濟世是他們終身追求的目標,成為帝師,則是他們無法抗拒的人生夢想。於是,兩位漢臣殫精竭慮、窮竭心計,直接介入到兩位皇子的儲位之爭當中。
在儲位的爭奪中,杜受田一直處於劣勢,他的弟子奕詝並不是道光帝十分喜愛的皇子,奕詝性格寬和、秉性柔弱,缺乏果斷堅韌的氣質,更糟糕的是,奕詝在禦花園騎馬時,曾從馬上摔下來,摔傷了腿,雖然經過悉心治療沒有留下大的毛病,但是行動時仍顯得不便,他繼承帝位顯然會影響皇家的尊嚴和威儀。另一方麵,奕詝還沒有出過天花,健康方麵也存在隱憂,因此盡管奕詝是道光帝膝下最大的兒子,老皇帝依然無法下定決心將皇位傳給他。而卓秉恬的弟子六皇子奕?天資聰穎、悟性極高,十多歲時就顯現出非同一般的才華,因此深受道光皇帝喜愛。史書記載,道光帝晚年,十分珍愛六皇子奕?,幾次考慮要把帝位傳給他。有一次道光帝生了重病,自認為可能不久於人世,於是讓內侍傳來幾位皇子,打算囑托後事。六皇子奕?先到,道光帝拉著奕?的手,屏退左右,反複叮嚀。接著四皇子奕詝也到,道光帝卻半晌說不出話來,看著四皇子隻有歎息。後來道光帝並沒有一病不起,身體逐漸好了起來,感覺自己身體痊愈,道光帝將立儲的事宜便又往後延遲。不過在明眼人看來,兩位皇子究竟誰能勝出,已經是毋庸爭辯的事實了。
作為四皇子奕詝的師傅和幕僚,杜受田很明白自己的處境。他感到皇位正在離奕詝越來越遠,通過正常手段顯然無法勝過六皇子。於是,杜受田嘔心瀝血,決定旁逸斜出,從別的方麵下工夫。他的計劃是,無論采取何種手段,必須獲得老皇帝的好感,隻有打動老皇帝,自己的弟子才有可能勝出。打動老皇帝的方式真真假假,既可有真情流露,也可有虛偽的表演,深通帝王之術的杜受田認識到,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奪得儲君的位置。
接著發生了幾件小事,使杜受田得到了實施他的計劃的機會。史書記載,道光二十六年初春,按照皇室春季狩獵的習俗,道光皇帝帶著各位皇子、貝勒去木蘭圍場狩獵。這是清王朝流傳幾百年的傳統習俗,作為遊牧民族,騎射一直是滿族人引以為豪的看家本領,清朝皇帝都把弓馬嫻熟作為自己的一項基本素質。同樣,擅長騎射的皇子將得到道光帝的嘉獎,而不善騎馬射箭的皇子必然會受到冷落。杜受田深知其中的關節,於是對奕詝麵授機宜。他說:“論騎馬射擊,您肯定不是六爺的對手,這種情況下,您要得到皇上的讚同,隻能用一些特別的方式。”在正常的方式無法起作用的情況下,杜受田深知,虛假的表演比真正的實力也許更加有效。於是,他把自己的前途和四皇子的前途都押在木蘭圍場這一機會上。
木蘭圍場在今天的河北省圍場縣,這裏植物茂盛,百獸繁衍,一直是清代皇室狩獵、閱兵和遊樂的場所。圍獵是清王室一年當中最大的儀式之一,也是諸王子、貝勒爭寵的大好時機,於是眾人都不敢怠慢,各自作了認真準備,多殺獵物,顯示武勇,以求討得皇上歡心。參與圍獵的王公大臣們明白,這次圍獵也是四皇子奕詝和六皇子奕的一次較量,他們充當了這次狩獵活動的旁觀者和評判者,默默地觀察著兩位皇子的表現。
六皇子奕聰明過人,深知這次狩獵活動的重要。他的老師卓秉恬反複叮囑過他,在任何環節上都不能輸給奕詝,稍微有一點紕漏,就可能影響到將來的儲君之位。於是奕毫不懈怠,振奮精神,率領隨從深入到密林深處,盡量獵殺猛禽野獸,以展示自己的英武和神勇。奇怪的是,四皇子奕詝卻一動不動,並不參加到爭搶獵物的行列當中,隻是率領隨從在遠處觀望。王公大臣們感到異常困惑,道光帝也感到十分不快。狩獵持續了整整一天,傍晚時分,參加狩獵的王子、貝勒們各自向道光帝獻上自己的獵物,其中數奕斬獲獵物最多,而且獵物種類豐富,射殺了不少珍禽猛獸。道光帝非常高興,對奕讚賞有加。輪到奕詝展示獵物時,奕詝卻兩手空空,沒有任何獵物可以奉上。道光帝非常惱怒,對奕詝深感失望。不過他還是平心靜氣地問道:“今天為何不參加狩獵,而隻是觀望,是不是身體不適,還是有別的原因?”奕詝的回答出人意料,他語言謙和而稍微帶著一些悲憫,他說:“現在春暖花開,萬物生長,正是鳥禽野獸生長繁育之時。天地萬物都有靈性,我實在不忍心去傷害這些生命,破壞它們的棲息之地,破壞天地之間的和諧和完整。也不願意以弓馬這種技巧,和弟弟們爭一日之短長。”這番話從容而得體,顯得謙遜誠懇,非常符合儒家的傳統教化和道德規範,顯示出自己懷有敬畏天地、愛惜生靈的仁愛之心,境界高遠,抱負遠大,胸襟和氣魄都很不一般。因此道光帝聽了以後非常高興,讚歎不已,對這個平時並不怎麽滿意的兒子另眼相看,當著王公大臣們的麵誇獎道:“真是謙謙君子之風。”於是,道光皇帝選擇儲君的心理天平,開始向奕詝的一方傾斜。史書記載,道光帝雖然政績不佳,但並非是暴戾殘忍的君主,他非常孝順,並非他生身母親的皇太後過世,他依舊哭得死去活來,早年誤傷了太子奕緯,使他終身愧疚於心,因此“仁愛”、“寬厚”等品質在他心裏有很重的分量。杜受田久在道光帝身邊,深知其中關節,因此對症下藥,以一套完美無缺的表演征服了老皇帝的心。應該說,奕詝不參與狩獵,表達敬畏天地萬物的悲憫情懷,完全是一種表演,遠遠不是出於真誠。但是這種真假難辨的表演,往往能達到真實的內容無法達到的效果。
在木蘭圍場的較量中獲勝之後,在杜受田的叮嚀下,奕詝時刻不忘塑造自己謙遜、仁厚的君子形象,越來越得到道光帝的讚賞。相反,奕依仗才華,往往表現出咄咄逼人的一麵,和奕詝形成反差,使得道光帝逐漸感到反感。
不久,六十八歲的老皇帝終於一病不起,在病榻之上,道光帝決定最後一次召集奕詝、奕兩兄弟,再次考量他們是否有做儲君的素質。兩位皇子都明白這次禦前召見的重要性,於是各自向自己的老師詢問策略。木蘭圍場失利之後,奕的老師卓秉恬並沒有認識到失誤的原因,依然遵循穩妥的老辦法,叮囑奕在老皇帝麵前不得示弱,一定要盡量展示自己的才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力爭以才華和能力贏得道光皇帝的讚賞。杜受田則截然不同,他對奕詝說:“如果在皇上麵前條陳事務,縱論軍國大事,您肯定不是六阿哥的對手,因此隻能揣摩老皇帝的脾氣,以仁厚、寬和來打動他。如果皇上說自己年老多病,即將撒手人寰,那麽您什麽也不必說,隻管號啕痛哭,哭得越哀痛越好。”於是,在老皇帝和兩位皇子的單獨對話中,奕表現得才華縱橫,氣勢逼人。道光皇帝聽得頻頻點頭,他雖然喜歡奕的才幹,但是也不得不對他的鋒芒感到憂慮。和奕佇對話時,不等道光帝開口,奕詝已經淚水潸然,道光帝內心也十分酸楚,對奕詝說,自己感到身體大不如前,可能將不久於人世。奕詝聽到這話,放聲痛哭,哽咽悲切,道光皇帝大為感動。道光皇帝和奕詝雖然沒說幾句話,但是這種仁孝的姿態,已經使道光皇帝下了最後的決心,決定立奕詝為儲君。
類似的例子還發生在三國時代。曹操雖然稱雄天下,但是對於選擇儲位繼承者也頗費周折。他的幾個兒子當中,曹植最有才華,文辭燦爛,獨步天下,很受曹操喜愛。長子曹丕雖然也很有文采,但是遠遠比不上曹植的才思敏捷,在爭奪儲位的鬥爭中,曹丕明顯要遜上一籌。史書記載,每次曹操出征,幾個兒子為曹操送行,看著獵獵戰旗,猛士如雲,曹植總會當場賦詩或作文,既為軍隊壯行,也表達對父親的祝願和讚美之情。曹植的文章文辭華麗,氣勢磅礴,曹操和臣僚們都稱讚不已。每當這種時候,曹丕總是感到無限失落。為扭轉劣勢,曹丕向自己的謀士,許昌太守吳質問計。吳質說:“打動大王並不困難,大王出征的時候,您什麽也不必說,隻需默默飲泣就行了。這就足以打動大王。”於是每逢曹操出征,曹植依舊會獻上辭采繽紛的文章,引發臣僚們的一片讚美,而曹丕則一言不發,在曹操的馬前眼含熱淚,神情無比懇切哀痛。這個姿態使曹操非常感動,臣僚們也心有戚戚,於是曹操認為,曹丕淳樸孝順,秉性仁厚,足以繼承自己的事業,便放棄曹植,立曹丕為儲君。曹丕的哭,這也是一種表演,以假象來欺騙曹操,博得曹操的好感,因為表演深入人心,所以起到了良好的效果。
作為管理者,我們遇到的情況紛繁複雜,麵對上司或者麵對下屬時,為了贏得對方信任,得到對方支持,或者消除雙方的誤會,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必要的表演和修飾是有意義的,實事求是、毫不隱諱反而會使事情變得糟糕。《度心術》中說:欺而有功,蒙蔽和欺騙有時候是好事。以表為裏,這是一種經常用到的人生智慧和生存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