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發布會結束以後, 微博上麵已經有好幾個關於應碎的熱搜了,幾乎都是正麵的走向。
也有一些細節怪,通過學校和時間的範圍縮小, 發現了應碎所說的關於網絡暴力事件的受害者就是當年的書眠。
這件過去了很多年的事情被翻了出來,人們開始重新審視這件事。這才發現,書眠的情況和應碎的情況很像。不同的是,前者永遠對世界失望, 走向極端。
而書眠的身份也隨著熱度的不斷增加,而被扒出更細的細節。她原來是一位天才的少女畫家, 也難怪,在幾乎相同的時間節點之後, 這位天才畫家再也沒有任何作品, 也逐漸銷聲匿跡。
與此同時, 書眠當年資助貧困家庭的事情也隨之被發現, 書眠的事情徹底被反轉。
說實話, 應碎還挺感謝許善睞的,如果不是她,書眠的事情也不可能再有機會被人重新看到。
而陸氏集團的股值也迅速回升, 甚至比同期更好。陸鋒這招釜底抽薪, 抽得險, 也妙。
這次網絡發布會在網上的熱度挺大的,就連其產生的連鎖效應也影響深遠, 不過等熱度走的差不多了,陸京堯也就按照應碎的要求適當把熱度降下來。
應碎不太關注網上的聲音,她還想更加精進自己手上的項目。
她又加班加點地工作了一周, 將項目進行了最後的收尾,正式交付給協會。
等到軟件正式投入使用了, 應碎找到了書眠以前的手機。
手機已經很多年都沒有用了,開機就花了幾分鍾,更別說還要下載一個軟件,也是卡頓的不行。
應碎耐耐心心給書眠下載了這個軟件。然後她用透明封膜袋裝著手機,去了書眠所在的墓地。
今天的太陽很好,明媚溫暖。
墓地的鬆柏長青,不問四季,靜靜守候逝者。仔細看,坡上的草坪裏開著小小的黃花。
春天又要到了。
書眠曾經說過,她最喜歡春天——萬物生,複蘇的季節。
應碎穿著一身黑色,手裏麵抱著一副向日葵花,走到了書眠的墓前。照片上的她永遠地定格在了她最美好的年紀,她的笑容溫婉,誰能想象,這個女孩經曆了那麽多本不該她承受的事情,然後帶著對世界的失望離開。
應碎蹲下,把花放在她的墓前,又把手機放在花的邊上。
“阿眠。”應碎用盡力氣扯出一個笑容。
“春天又要到了。”她哽咽了一下,低下頭,壓下情緒,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又抬起頭,“這次是真的,春天到了。”
“阿眠,我設計了一款軟件,希望能夠幫助到那些患有抑鬱症的人,哪怕隻是起到微小的一點點作用也好。我帶給你看看。”
“現在網上的人都知道了你以前的事情,我在一條熱搜下麵看到,一條又一條整整齊齊的‘抵製網絡暴力,從我做起’,你知道我是什麽心情嗎?”
眼淚不自覺地滾落,應碎輕輕擦了一下掛在臉上的淚痕,聲音沙啞哽咽,“我多希望,你還在我身邊。”
她輕輕撫上書眠的照片,指尖還有些顫抖。她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閉緊雙眼,眉頭緊蹙,“阿眠,你在那邊一定要好好的。”
如果沒有那些事情發生在書眠身上,她現在會是怎麽樣的?
她會是一個出色的畫家,會是一個善良的慈善家。可能也會有一個人很愛很愛她,一點一點修複她身上的傷痕,然後讓她知道,世界是值得的。
可惜沒有如果。
應碎站了起來,“阿眠,我下次再來看你。”
輕風晃動枝丫,林聲沙響,小黃花在太陽的照耀下,好像也在閃閃發光。
應碎走出墓園,就見到遠處站著的陸京堯。他站姿筆直,也不做其他事,隻是安靜地等著她。他等著她一步一步走過來,然後緊緊把她抱在懷裏。
應碎摟住他的腰,埋在他的懷裏,感受著讓她心安的氣息。
“不是讓你不要來的嗎?”陸京堯今天有很多工作,應碎本來是不想讓他過來的,但是他還是來了。
“怕我的遂遂見故人會難受。”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她,也聽出了她聲音裏麵沾染的哭腔。
“陸京堯。我有時候覺得,我真的比書眠更幸運。”
“她能夠遇到你,也很幸運。”陸京堯安慰。
“可是她還是沒有能夠活下去。如果當時我能夠做的更好、更加仔細,就不會有這樣的結果。”
“命數,或許就是不可逆的。你沒有必要自責,你已經做的很好了。書眠她在天有靈,看到你這樣難過,她也會不開心的。所以啊,你也要開心點,不要想那麽多,好嗎?”
應碎悶聲點了點頭。
陸京堯寬大的背脊攏住風,給她的是比春天更早一步的溫暖。
許善睞約了應碎出來見一麵,應碎答應了。
晚上兩個人坐在沙發上。
“她又要整什麽幺蛾子?”陸京堯現在聽到許善睞的名字就很反感,陸京堯用牙簽給應碎遞了一口小番茄,“上次的事情要不是王叔到了現場,指不定她能囂張成什麽樣。”
應碎撞了撞陸京堯的手臂,揶揄他,“還不是你惹得爛桃花。”
“我可沒惹。我隻惹過你這一朵美麗的桃花。”陸京堯睨她。
“你還挺驕傲。”應碎把頭靠在陸京堯的肩膀上,“反正不管她又要鬧哪出,我都跟她奉陪到底。這事兒總得好好了結了。”
“那不管她說什麽,你都不能輕易相信。”陸京堯提醒,“別到時候她又胡謅一些紙條信條的。”
應碎有點哭笑不得,“我怎麽覺得她都把你整得有點PTSD了。”
陸京堯冷哼一聲,“沒辦法,吃一塹長一智。”
他一把抱起應碎,往臥室裏麵走,“你說是吧,遂遂。”
應碎是踩著點到的和許善睞約定的地方,是一家咖啡館。
許善睞見到應碎,也不覺得之前在新聞發布會上她說的那些事會讓兩個人之間尷尬,反倒是裝作大方地一笑,“你來啦,應小姐。”
“許小姐,我們之間就不用那麽客氣了吧?”應碎聲音沒有好的腔調。
“你今天來找我是什麽事?有話就直說,我的時間很寶貴。”
許善睞見應碎這樣一幅清冷出塵的樣子,不自覺的握緊了拳頭,指甲嵌入了肉裏。
“應碎,你知道陸京堯以前喜歡過我嗎?”
應碎輕輕挑了一下眉,勾著唇問,“此話怎講?”
“當年要不是因為我要出國,現在在一起的就是我和他了。”
“哦?許小姐對自己還挺自信。”應碎輕笑。
“你不信是嗎?我有證據的。”許善睞拿出一張字條,給應碎看。
“這張字條是我出國的消息被班級同學知道以後出現在我書裏的。這上麵的字跡就是他的,你肯定不會認不出來吧?”許善睞下意識的揚起了一點下巴。
應碎拿過字條,看了兩眼,抬眼問她,“就算是又怎麽樣呢?他現在喜歡的人是我。”
“那有沒有可能,他喜歡的人其實不是你?而隻是因為當時你正好替代了我的位置。”許善睞的語氣傲慢。
應碎覺得挺可笑的,“我要是有你的這份自信,可能當年也不會和陸京堯陰差陽錯地錯過那麽多年了。”
她重新把紙條退回到許善睞的麵前,“這個字看上去很像是他寫的,但仔細看還是有細微的差別的,你說你一直看他的字,那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嗎——陸京堯寫勾,筆鋒極其硬氣鋒利,形成一個尖角,且永遠都是。而這上麵的勾,卻是圓弧的。所以啊,許小姐,可能是有人在模仿他的字跡,但這絕對不是他的字。”
“不可能。這一定是他寫的,怎麽可能……”許善睞像抓住自己的救命稻草一樣,拿起紙條,反複地看。
應碎說出的這些話徹底打碎了她的幻想,“高三那一年,我看過他無數的練習冊,也曾經模仿過他的筆記。他的字很好看,有內斂之處,而鋒芒也不屑於隱藏。”
“我忘了告訴你,我很喜歡他,所以和所有人一樣,他的每一點細節我都會注意,包括他的用筆寫字習慣。”
“所以,你輸了。他從來沒有喜歡過你,這一切的一切,不過就是你自己的一場荒唐戲碼。”應碎給許善睞做出了最終的結論。
許善睞像是被凍在了原地,應碎的話如石子一樣砸向她,在她的身上砸出一個又一個窟窿。
她輸了。她的喜歡也輸了。她嘴上說是喜歡陸京堯,但卻連這些細節都沒有注意到。這樣的喜歡,又是能有多深呢?而她的固執,到底是因為她還喜歡他,還是因為從未得到過的遺憾?
許善睞開始懷疑自己了。
原來,她堅定的所有想法,都是一紙荒唐夢。而她也在這場夢中,愚昧無知地信以為真,連自己都被自己蒙在鼓裏。
她突然想到,班裏有一個模仿別人字跡很厲害的一個人,她拿出手機,點進了副班長喬文的朋友圈,不停往下翻,找到一張和他手寫有關的朋友圈。
一模一樣的勾,一模一樣的弧度。
夢徹底被擊破。
應碎不再和她浪費時間,站了起來,斂著眼皮看她,意味頗深地開口,“許小姐。爭取不到的東西,或者還是放棄了好。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而你還擁有的東西,也請好好珍惜。比如你的職業操守。這才是你應該堅持的底線。”
“如果你沒有別的事情的話,那我就先走了。”
應碎離開了。
隻留下許善睞一個人。
她給喬文發消息,質問他是否是他寫的。
喬文承認了。
【對不起,當時看得出來你喜歡陸京堯,所以在得知你要走之後,我就冒充他的字跡給你寫了一張字條。沒想到會給你造成困擾。】
手機另外一邊的喬文刪刪改改,下麵一句始終沒能發出去。
【其實當年喜歡你的人是我。但是你好像從來沒有看到過我。】
喬文在第一遍打完這句話以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但是他又鼓起勇氣重新打了一遍。
隻是這一次,消息發送出去了,卻也無法被接收到——許善睞把喬文刪了。
能怪誰呢。
能怪誰呢。
他們各自都想。
許善睞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頰,眼淚透過指縫流出。
她的夢也醒了。
喬文見消息發不出去,歎了一口氣。放下了手機,繼續工作。
人都有自己的軌道。
如若不是重合而是交錯,交錯的永遠隻是某個結點,而此之後,是繼續在軌道上不停往前走,那個結點,還有誰會一直牢牢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