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那個男的, 是我。”一道聲音渾厚的男聲響起。
全場所有人都看向聲音發出的地方。
王開澤從靠後麵的位置上站起來,和站在一邊的陸京堯對視一眼,大步朝著台上走去。
王開澤對網上的事情不算特別關心, 所以也不知道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在應碎的身上。還是陸京堯找的他,告訴了他,原來應碎一個人在承受這麽多事情,尤其是在知道這是因為陸京堯他們家所導致的原因之後, 他都恨不得揍一頓這小子。
而更讓他驚訝的是,陸京堯告訴他原來當年她轉學的原因, 竟然是因為這一張照片帶來的謠言,他當年隻知道, 她奶奶讓他幫應碎辦一個轉學, 卻不知道背後的原因是這樣, 應碎這孩子是真的能憋。
現在有人想要用這謠言來攻擊她, 王開澤簡直忍無可忍。
陸京堯也是在知道這兩天有人在調查應碎高一高二的事情的時候, 意識到可能在發布會上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提前做好了準備,讓王開澤也到現場, 以防萬一。
沒想到這個萬一就是許善睞帶來的。
應碎站了起來, 對著王叔叫了一聲, “王叔。”
王開澤拍了拍她的肩膀,“受苦了, 孩子。”
他拿起話筒,看向台下,“這張照片上的人是我。我和她的父親一樣, 都是消防員。他父親在還沒有見到她時就已經因為救人而去世了。她沒和你們說這些,是因為她並沒有想要拿他父親的事情來博取同情。”
“但我這人脾氣不太好, 已經看不下去了。”他的目光落在許善睞的臉上,“她是她母親的女兒,也是她父親的女兒。她的父親是一位人民英雄,可這樣一位英雄的女兒,卻還要被人評頭論足,真是叫人寒心!”
“她住到奶奶家以後,我也就幫忙著多照料一點。而那一次給她錢,也是因為心疼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要扛起巨大的責任。她奶奶那時候生病,她最好的朋友也因為抑鬱症住院,這丫頭靠著自己做拳擊陪練給她朋友掙錢治病,”王開澤越說越氣,忍不住拍桌子,“她這麽善良的一個人,竟然還會被人造謠,真的可笑至極!”
“所以她當時身上的傷是打拳留下的嗎?”有記者提問。
“是的。她的拳擊就是我教的。”王凱澤說,“你們要是不信也可以去我拳擊館看看,我也留著一些她拳擊時的視頻,那時候也會去墓地帶給她爸看,讓她爸在天之靈,看看自己女兒優秀又有擔當。”應碎看了一眼王叔。
王叔這些年對她真的就像親生父親一樣好。如今冒著可能和她一樣一起被罵的風險替她來說話,她真的挺感激的。
許善睞不能相信,自己以為找到的一個天大把柄,竟然更有利於扭轉她的形勢。
她追問,“如果事情確實這樣,那為什麽你沒有在當時就馬上澄清,而是任由謠言擴散,甚至最後還轉學了,這好像有點說不太通吧?這顯然就像是在逃避這些事情。”
王開澤和應碎對視了一眼,應碎接過王開澤遞給她的話筒,“當時我的奶奶生病住院,我最好的朋友深受抑鬱症的折磨,而我除了要照顧他們以外,還需要賺錢給我朋友治病,你說我還有什麽心思去管那些謠言?你真當我很閑嗎?”
許善睞沉默了片刻,聽到周圍人小聲討論她的刻薄,心裏麵不禁慌張。
但她還是繼續追問,“你朋友生病,她家人不管嗎?為什麽要你來出這個錢?更何況,有誰會為了一個非親非故的朋友,浪費自己的學習時間,還做的那麽辛苦的事來給她掙錢。應小姐,你不覺得這有點太假了嗎?”
應碎勾唇冷笑,許善睞對她的針對實在太過明顯,但她還是耐著性子回答。
“我朋友當時家裏出了點意外,沒有人能照顧她。她隻有我了。”
“至於你說的非親非故……我那段苦悶黑暗的時光,是她陪我度過的,她之於我,是朋友,更是親人。許小姐如果身邊沒有這樣的朋友,可能不會懂吧。”
許小姐?所以她們兩個認識,而且看上去關係不好的樣子,不然這個記者也不會這麽針對地問她那些問題,簡直就是往人家心窩子裏麵挖。
很多記者看許善睞的目光都變了。
許善睞臉上青一陣,紅一陣。
“那你可以讓你朋友出來給你作證嗎?”
“不能。”應碎的語氣已經冷得不行了。
許善睞“嗬”了一聲,語氣充滿了諷刺,“所以,你這麽幫她,她連給你作證都不行。”
應碎抿了抿唇,淡著聲音,說出了在場上說過的最無力而落寞的一句話,“她對這個世界失望透了,離開我去了她想去的世界。”
陸京堯斂下了眸。
不由想起當初,她傷心欲絕的樣子,也想起她孤身跑到雪山,為書眠實現她永遠完成不了的願望的樣子。群山為稱,他永遠忘不了那畫麵——她比群山瘦小,也比群山高大。
全場都安靜下來了。
應碎穩了穩心神,重新看向大家,“她的死和網絡暴力有關。既然都說到這了,我也再次呼籲,不要再在網絡上對別人未知全貌就含諷苛責,過去,她是受害者,我是受害者,如果繼續放任,未來,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成為網絡麵具狂歡下的受害者。”
“我覺得我要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如果沒有什麽要問的,那今天就結束吧。”
“等一下。”又有記者舉手,是一個看上去很年輕的女生。
那個年輕女生站了起來,“應小姐,聽你說了這麽多,我真的非常感動。我是一名剛入職的青年記者,你的故事讓我深刻意識到,作為一名記者,要注重事實真相,而不是隨波逐流。我想在這裏,謝謝你的真誠和啟發。我也會在未來,堅定我的職業操守。”
說著,那位記者對著應碎淺淺鞠了一躬。
應碎勾唇,“是我要謝謝你。”
引導網絡風向的,不僅僅是所有作為個體的大眾,還有更強大的一股力量,那就是新聞媒介。如果今天她的事情能對一位新聞人起到影響,那她站在這裏,就不算失敗。
新聞發布會結束以後,陸京堯和應碎還有王開澤一起吃了一頓晚飯。
應碎給王開澤倒了一杯酒,問他,“王叔,你今天怎麽也會到現場來?”
王開澤下巴朝著陸京堯抬了抬,“喏,還不是這小子,告訴我了那些事。不然我還一直被蒙在鼓裏呢。本來好好的,也不知道是誰,讓你受了那麽大的委屈。”
後麵這句話是他說給陸京堯聽的。陸京堯自然也聽出了王開澤話裏麵的意思,跟他表忠心,“王叔,這件事是我的問題,但是你放心,我以後一定不會讓遂遂受任何委屈。”
“哼。”王開澤悶哼一聲,“你要是敢的話,你看我不揍你。”
應碎的眼眶有點熱。
她以前一直覺得自己其實挺不幸的。可現在回過頭來看看,她有對她很好的朋友,有像父親一樣對她的王叔,有奶奶毫無保留的愛,還有陸京堯,對她那麽那麽堅定。
所以說,回頭望,輕舟已過萬重山。
“行了你們兩個。吃菜吧,菜都要涼了。”
“呦,你這岔開話題是維護這臭小子呐?”
“哪有。王叔對我這麽好,我才不會維護他。”應碎笑嘻嘻的,悄悄壓下去剛剛的情緒。
陸京堯卻依舊注意到了她細微的變化,伸手摟住她,輕輕地捏了捏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王叔努嘴,“還摟肩膀呢,秀什麽恩愛?我就不該來吃這頓飯,這分明就是在吃狗糧。”
“你小子,今天得陪我喝酒。”
陸京堯答應地爽快,“行,今天跟您奉陪到底。”
兩個人還真就喝了起來。
王叔跟陸京堯說了很多關於應碎的事情,從十二歲到十八歲,想到什麽說什麽。陸京堯呢,則是一句一句接。
“你說,遂遂這丫頭是不是值得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那當然是的。”
“我可是把遂遂當女兒一樣的,你要是敢辜負她,我管你是誰,你就是天王老子,我也要打斷你的腿。”
“我也是把遂遂當心尖的寶貝的,所以您大可以放心,您絕對沒有這個機會。”
“她啊,吃了太多的苦了。這丫頭又什麽都不說,什麽都憋在心裏。她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啊。”
“王叔,您放心,以後我肯定不會讓她再吃苦了。”
“你得保證!”
“行,我保證。”
“那你喝三杯酒證明一下。”
陸京堯毫不猶豫得又喝了三杯。
喝完以後,他又跟王開澤炫耀,“王叔,您知道嗎,我陸京堯這輩子,覺得最幸運的事情,就是遇到了應碎。她笑起來特別好看,她哭了的樣子也讓我心疼死了。還有她生病,我就想啊,她這樣看著無孔不入的人,其實也是需要保護的,我那時候就下定決心,一定會保護她。”
陸京堯醉意上來,聲音有點啞。
“而我今天還是讓她一個人站在上麵,是我陸京堯沒能做好。”
王開澤也是醉意朦朧,他手搭著陸京堯的肩膀,“沒事,她自己也可以保護好自己。”
兩個人醉了以後得話很多,說都說不完。應碎手撐在飯桌邊上,看著兩個喝酒喝得有點上頭的人,淺彎著唇,笑而不語。
陸京堯平時在她麵前不會這麽直接地表達很多,今天能聽聽他的心跡,她也覺得不錯。
最後應碎還是叫了陸京堯的司機過來,把王叔送回家,再把他們送到南華庭。
下車以後,陸京堯就一直緊緊牽著應碎的手,像一隻忠誠的大狼狗。
他顯然是被王開澤灌多了,那雙清冷狹長的眼睛透著點水霧,迷蒙勾人,目光直直地落在應碎的身上,片刻不離。
到家以後,陸京堯一把把應碎抱住。
往餐桌邊上走去。
他輕輕地把應碎抱上餐桌,兩隻手撐在應碎的身邊,對著她的目光。
“遂遂,我好愛你。怎麽辦,我好像越來越愛你了。”
應碎勾唇,雙手勾住他的脖子,問他,“有多愛?”
他湊過去,親了她一下,“心疼你過去的經曆,珍惜你的一切,對你有滿滿的占有欲,為你而感到驕傲,希望能給你世界上最好的,同時也覺得自己做得一點也不好,遂遂——如果不般配,那一定是我配不上你。”
他的聲音醇厚,幹淨。
也讓應碎怔愣。
他有多愛呢,愛到是他醉酒以後仍然可以具象化地表達。
應碎湊過去親他,一記深吻。
他的口中還有酒味,似乎讓她也要醉了。
其實她清楚,讓她沉醉的,是陸京堯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