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的酒吧是另一種白天。
人們帶著一身的疲倦走進燈紅酒綠的喧鬧中, 然後卸下虛假的皮囊,用酒精來一場精神麻痹。
雲梔和應碎碰了一個杯。如今的雲梔身上自帶的幹淨溫柔不改,但也多了幾分的清冷, 畢竟人都是在長大的。
她聽應碎說完了自己和陸京堯的事情,思忖了一番,還是打算開口。
“其實,陸京堯每年跨年之前都有開找我, 問你的消息。”
應碎的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冒著水珠的杯壁,雲梔話音落下片刻才開口, 聲音又輕又淡,“問我的消息?”
雲梔微彎著唇, 點了點頭, “嗯, 問你在哪裏。”
“他不讓我告訴你, 但我想, 他可能是去找你了。包括高三畢業你喝醉的那次,他拜托我,讓你以為你腿上的藥膏是我擦的。其實是他。”
“本來我不應該告訴你的。但是他都和你說破了, 那我想, 這些事情你也應該知道。”
應碎放下了酒杯, 撐在吧台的桌上,手撐著下巴, 斂下了眉眼,聲色泛著愧疚,“可這些事情, 我都不知道。”
原來陸京堯做的事情,比她能想到的多得多。一直如此。
“遂遂, 你把自己困得太死了。這六年就像是一個機器一樣,但是你真的快樂嗎?”雲梔的眉心微蹙,“你母親的事情,不是你能決定的,但是你要不要重新和他和好的事情,是隻有你能決定的。”
“可是他家裏又怎麽會接受我,如果因為我,給他帶來了不安寧的日子,時間久了,兩個人的感情終究會磨掉的。”應碎抬起眼,眸色無所波瀾。
這是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一塊巨石,不是抬腳一踢就能解決的。
“你連試都不試一下,又怎麽知道呢。”
“能……試一下嗎?”她囁嚅。
“為什麽不能?從前的你沒有依靠,但是現在的你,自己就是自己的依靠。遂遂,別告訴我,你這六年這麽拚命,真的和陸京堯沒有一點關係。”
應碎緩緩眨了一下眼,避開了雲梔的視線。
雲梔說破了她的心事。
其實於應碎而言,和陸京堯決裂之後,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麽她非追求不可的東西。按照她以前的性子,可能混個日子,渾渾噩噩的也就把這一輩子過了。
可她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她把自己的重心完全地撲在工作上。一是為了讓自己在忙碌的生活中沒有精力去多想,還有一個她一直不敢承認的原因——
她偶爾也自私地幻想,等到她成為一個站在頂層的人,可以讓所有人忽視她的過去,忽視她不算清白的家世,或許也就可以和他相配了,到那個時候,萬一呢。
萬一她還能碰到他,萬一他對自己還有感情,萬一她還可以挽回一下。
但也就是偶爾想想。
她曾經對他說過,她是一個理智的人。好像確實如此。
如今,這個幻想好像可以成為事實。陸京堯等了她六年,而她不說站在頂層,至少也是領域中的佼佼者。
雲梔見應碎陷入沉思,繼續勸她,“遂遂,你以為你的疏離對陸京堯來說是一種好,可是你有站在他的角度考慮過嗎?他一個人等了你這麽久,現在終於等到可以重新接近你了,你卻仍然還要推開他。這對他來說公平嗎?”
感情這種東西,永遠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應碎隻覺得心裏麵封鎖的一些情感像是突然被釋放。是啊,稍微換位思考一下,就可以知道她這樣的想法有多蠢。
應碎拿起酒杯,仰起頭把酒一杯喝下去。
然後她放下酒杯,看向雲梔,“我懂了。”
不管怎麽樣,先試試吧。
先選擇沉淪吧。
大不了……
雲梔見應碎想通了,也拿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應碎的杯子,然後抿了一口酒,“懂了就好。”
她看著眼前的應碎,難免覺得羨慕。陸京堯對應碎的愛沒有一點遮掩,果斷而堅定。
那自己呢。
雲梔垂下視線,又抿了一口。
那個曾經和她互道愛意的人,如今又在哪裏,那個看上去可笑而幼稚的約定,會不會始終是她一個人當真。
誰知道。
感情這種事啊,剪不斷,理還亂。
自從那天辦公室的不愉快已經過去三天了。
應碎那天晚上和雲梔喝了點酒,想得通透了。但是放到實際行動上來,她還是難以主動去破冰。
萬一人家經過那天的事情想通了,不想再在她身上耗了呢。萬一就這幾天,他又遇到了更能吸引她的女生呢。
真是越想越煩。
中午,應碎坐在茶水間發著呆。
“喂。”
陳柃亦在她邊上坐了下來。“想什麽呢,坐在這發呆。”
應碎攏回神思,睨了一眼陳柃亦,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想代碼啊。”
陳柃亦嗤笑了一聲,“代碼代碼代碼,你幹脆和代碼過一輩子算了。”
他拿出一張邀請函,修長的指尖點著邀請函移到應碎的麵前,“CQ集團舉辦的晚會,去不去,我需要一個女伴。”
CQ是做珠寶起家的,和他的領域沒有關係。陳柃亦之所以會拿到邀請函,全憑他家的地位。他對珠寶不感興趣,都是因為他爸逼著他去。
“不去,沒意思。”
應碎拒絕得幹脆。最近一年應碎也收到了不少的晚會或者活動邀請,尤其是一些科技公司的,但是都被她拒絕了。有時候陳柃亦還會建議她兩句,說她可以去參加一些,說不定能學習到什麽。
應碎怎麽回的——有這時間我看點書學到的不是更多?
陳柃亦努著嘴點了點頭,“行吧,不去就不去。”
說完以後,他又看了一眼應碎,“不過聽說陸京堯這次也去啊,哦對了,還聽過他這次的女伴是CQ集團的千金啊。人家學舞蹈的,長得也很好看。”
應碎的心緊了一下,指尖也下意識地在茶杯柄上劃了一下。
“你聽誰說的。”她狀似無意地問。
“你都不去,管我聽誰說的。”陳柃亦朝後一靠,背抵著椅背。
應碎微瞪了一下他。
陳柃亦嘴角彎起,心情愉悅,就好像自己終於抓到了應碎的什麽把柄一樣,“聽祝與鳶說的,總不會錯吧?”
陳柃亦把手機放在自己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再給你十秒鍾的時間考慮一下。”
大概沉默了一會,應碎終於還是說了。
“去,聽說CQ晚會的用餐標準很高,總得去試試。”
陳柃亦挑了挑眉,“行吧,這個理由還算過關。”
應碎:“……”
她站了起來,打算離開茶水間,走之前還不忘調侃回去,“不是不樂意相親嗎,這不連人家哥哥的事情都了解清楚了,看樣子沒少聊啊,沒想到陳總也是口是心非的生物。”
陳柃亦:“……”
晚會當天。
應碎的頭發盤起,露出了線條優美的脖頸,兩側碎發微彎,妝容精致,耳朵上掛著精致的掛飾。她一身紅色抹胸收腰,裙擺到小腿處,一雙不用太高的細跟鞋踩在腳上。
美得不可方物。
陳柃亦也不差,西裝革履,頭發三七分,腕表一戴,再加上一副金框眼鏡,換下平時隨性散漫的態度,配上他溫文爾雅的笑容,周旋在這些上流人士之間。
兩個人的模樣十分般配。
通常是陳柃亦和人聊得多,應碎保持著得體的容態,但是不需要和往來的人講太多話,畢竟這不是她的主場,而她也對這些人和事不感興趣。
等到又敬完酒以後,應碎和陳柃亦找了一個地方坐下。
陳柃亦問應碎,“累嗎?”
應碎搖了搖頭,“還好。”
陳柃亦笑了笑,“怎麽沒見到你家那位?”
“什麽我家那位……”應碎剛偏過頭,就對上了某個人的視線。
他應該是剛來,身邊圍上了很多的人。
而透過這些人,陸京堯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應碎的身上。
哦對了,他的身邊還站了一個容貌清秀,笑容溫婉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