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安寧意外接到沈默的電話。

約了晚上八點在廣夏路上的避風塘見麵,擱下電話,安寧陷入沉思。

那晚從醫院回來後,在蘇曠的一再追問下,安寧和他說起痛覺中樞神經末梢損傷的一些症狀和注意事項,當然關於病情的起因,安寧是有所隱瞞的,當時蘇曠雖然沒說什麽,但細心的安寧還是發現了他的一些變化。

比如,某日蘇曠起了個大早,給客廳鋪上地毯,又在每個房間的轉角處墊上柔軟的海綿,就連壁櫥的四個角和桌角都沒有放過。廚房裏的玻璃器皿能換的都換成塑料製品,不能換的,用過以後一定會放回原處,並且叮囑安寧沒事少去觸碰。上次這件事實在是把他嚇得不輕。

其實對安寧來說,她也是心有餘悸。她自從知道這後遺症所帶來的嚴重後果以後一直小心謹慎,這次因為意外見到關信給她的打擊過大,才會神思恍惚,傷到了自己。對於蘇曠為她所做的事情,她不是不感動的。

好幾次她都想問問蘇曠到底從事什麽職業,金碧輝煌又是怎樣性質的場所,但往往話到嘴邊,又被她吞回肚中。

也曾催促過劉慧幫她尋找新的住處,一來劉慧最近新接的任務每天忙得不可開交,二來她自己腿腳不便,再加上蘇曠對她的關心嗬護,她也不好意思提及要搬出去的事,這一來一去也就耽擱了。

晚上八點安寧準時到達的時候,沈默已經坐了有一會兒了。

“對不起,我遲到了。”安寧歉意地說。

沈默極有風度地幫安寧拉好椅子,含一抹溫文的笑意:“是我早到了。”眉眼微微掠過安寧的雙足,“你的腳,沒事了吧?”

安寧扯開一個笑容:“好得差不多了。”

沈默將菜單遞給安寧,她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你做主好了。”她最恨點菜,而且她本身就是隨大流的人,所以每次出去吃飯,她都會把這個重任交給別人。

等到菜上齊後,安寧發現全是清一色的清淡小菜,她不禁露出驚訝之色。因為劉慧嗜辣如命,關信無辣不歡,安寧在他們的影響下口味也偏重許多,她對著一桌的清淡小食有些許不習慣。

仿佛能感覺到安寧心中所想,沈默笑了笑,“你的傷還沒痊愈,吃清淡點好。”

安寧靜了靜,回以一個恬淡的笑容。

安寧話很少,基本是沈默問什麽她答什麽,隻有在問到她來到H市工作的情形時,安寧的情緒一下激動起來。“這年頭,要找份正當的工作養活自己,怎麽就這麽難?”

沈默想安寧定是在工作上遇到了挫折,他唇角彎起好看的弧度:“有什麽我可以幫你的嗎?”

安寧垂頭喪氣的搖了搖頭,神色無奈。

沈默挑了下眉:“怎麽了?是工作上遇到困難還是和同事相處不融洽?”

“哎,你是不知道,我差點被……”安寧忽然住了口,她和沈默之間的關係還沒熟到任何事都要坦誠相對的地步。再者,這實在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如果做的不開心,就不要勉強自己,換一份工作對你來說應該並不是很困難的事。”沈默迎上她的視線,認真地說。

安寧苦笑,如果工作真那麽容易找,她也就不會整天愁眉苦臉的了。

沈默笑容和煦:“有沒有想過自己創業呢?”

安寧愣了愣,自己倒是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沈默替安寧續上果汁,不急不緩地說:“你想想,你的家鄉S市是以什麽聞名的?”

“婚紗和禮服。”安寧不假思索地回答。

安寧快速的反應讓沈默刮目相看。“那你有沒有對比過H市和S市的婚紗價格?”

一語驚醒夢中人。

安寧每次同劉慧逛街,後者總會在出售婚紗禮服的服裝店裏流連忘返,一會摸摸這件,一會又看看那套,還試穿過幾次,用劉慧的話說,一時半會還沒結婚的打算,過過癮也好。托她的福,安寧還真仔細留意過價格。其價格之高令人瞠目結舌。質地款式相差無幾的婚紗禮服,在S市出售的價格往往僅是H市的三分之一,如果能在S市找到進貨的渠道,那利潤還是相當可觀的。

為什麽自己就沒有想到呢。

安寧傻傻地想了很久,覺得沈默的提議不失為一條良策。

沈默看她忽而微笑,忽而蹙眉,知道她是動心了,於是打鐵趁熱,繼續鼓勵她:“你覺得怎麽樣?有沒有興趣?”

安寧興致勃勃的:“結婚是一輩子的事,一生隻有一次,婚紗對女人來說尤其重要,圖的就是在結婚當天成為全場最漂亮最矚目最耀眼的明星,所以,一般都不會計較價格。但如果品質好價格又相對便宜,相信沒有人可以抗拒得了。”安寧興高采烈地說著,眼睛亮亮的,滿是自信的光芒。

沈默從認識安寧至今,還是頭一次見到她如此神采飛揚的神情,記憶中的她頹廢萎靡落寞,就連笑都仿佛是種奢侈。此時的她,像朵絢然綻放的百合,沈默被她深深吸引,久久移不開視線。

“我臉上有髒東西嗎?”後知後覺的安寧根本沒有意識到她此刻是多麽的明媚動人,她摸了摸臉,不好意思地問。

“沒有。”沈默嗓音輕柔,艱難地轉開目光。

“沈醫生,太謝謝你了,”安寧喜形於色,她迫不及待地想把這件事告訴蘇曠,可為何第一個想到的是蘇曠而非其他人,她沒有做深想。

沈默神情起了幾不可察的細微變化,目光又靜靜地落在她的臉上,“不用客氣,我們是朋友。”

安寧唇一勾,放鬆身體懶懶地埋進椅中,“等你以後帶女朋友來光顧,我一定會給你打折的。”開店的事八字還沒一撇,聽她的口氣倒像是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沈默莞爾,現在的安寧又像是個長不大的孩子,癡癡地說著傻話。“我哪有這個福氣。”聲音低低緩緩的,帶一絲試探和黯然。

安寧笑眯眯地拉長了語調:“沈醫生,你人這麽好,醫術又高明,一定有許多女孩子拜倒在你的青衫紙扇之下,不是,是白大褂下。”安寧輕輕吐了吐舌頭,這些日子因為腳受傷天天孵在家中看碟,昨晚看的又是江南四大才子的故事,這會兒連說話也有些走火入魔了。

她調皮的小動作一點不拉地落入沈默眼中,他唇邊挑起一個淺笑,眼底不自覺地掠過一絲溫柔,也學著安寧的樣子大剌剌地埋進寬敞的大椅中,淡淡地說:“也許是緣分未到吧。”說完,他雙目定定地凝視住安寧,像是要從她的眼中探尋他想要的答案。

安寧雙手撐在桌麵上,稍稍抬起頭,從這個角度望去,沈默的臉上平靜無痕,眸色深沉而專注,她倏然垂眸,麵上嫣紅一片。她抬腕看了下表,趁機轉移話題:“時間不早,我該回去了。”

“我送你。”沈默買單後,急急跟住安寧。

“不用麻煩了,我搭公車很方便。”安寧握著的手指略一緊,下意識地拒絕。

沈默情急之下拉住她,朝停車場方向努了努嘴,“我車就停在那裏,你一個人回去我不放心。”他眸光迅速黯淡,“如果你是怕你先生看到有所誤會,一會我讓你提前下車就是。”

安寧怔住,良久,才悟出他說的是誰,她也不解釋,隻是抿著嘴笑。

沈默被她笑的莫名其妙,仍然好脾氣地說:“你在這等我,我把車開過來。”

黑色的沃爾沃S40,沉穩莊重,是安寧很喜歡的一款車型。

在臨近小區最近的馬路邊,安寧要求下車,沈默依言停車,並下車為安寧打開車門。

“沈醫生,再見。”安寧走了兩步,回過頭說。

沈默眼神黯了黯,“安寧,我們可不可以不要這麽生分?叫我的名字很難嗎?”

安寧眼波流轉,聲音清冽:“沈默,謝謝你送我回來。”

沈默不自然的微微側過頭:“替我問候你先生。”

這是今天的第二次了,安寧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上次送我去醫院的人並不是我先生,我和他的關係,哎,一時之間說不清。我還沒結婚呢,恐怕有誤會的人是你。”

剛才滿腔的寂寥刹那間化為喜悅,沈默微張著嘴,半晌又問道:“那你為什麽不讓我送你進去?”

安寧拚命忍住笑意,“那是因為進小區的路是單行道,我從這裏走過去隻要5分鍾,而你開車要繞很大一個圈子,劃不來。”

沈默一顆心終於放下。

這是上天賜予他的機會,他曾經放棄過一次,而這次,他定會好好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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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十點,金碧輝煌迎來一撥又一撥的客人,年關將近,最近生意特別的好,難怪時偉總是春風得意,笑容滿麵。

蘇曠躲在廊簷下吸煙,見蕭俊走近,把整包煙扔給他。蕭俊點燃一支煙,猛吸幾口,瀟灑地吐出一個煙圈,有意無意地問道:“好像很久沒見到你那個小女朋友了。”

提起安寧,蘇曠麵部表情柔和,他將快要燃到手指的煙頭拋了出去,煙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準確無誤的落進牆角的垃圾桶,他彈了彈手指,瞥了蕭俊一眼:“你好像管得太寬了。”

蕭俊嘴角一咧,笑得無賴:“怎麽?問都問不得?”

蘇曠挑起眉頭,一拳打在蕭俊腹部,看到後者痛苦的神情,滿意地嗤笑出聲。

半晌蕭俊抬頭,不要命地挑起事端:“喂,我對她挺感興趣的,要真不是你女朋友,我可下手了。”

蘇曠望著蕭俊豐富多彩的表情,惡狠狠地踢向他屁股:“滾。”

蕭俊抱著腦袋叫囂著哇哇逃走,蘇曠嘴角笑意更甚,眼前浮現出安寧慧黠明亮的雙眼,眼底湧起一絲少有的認真,一時有些出神。

靜寂是被手機鈴聲打破的。

蘇曠看了眼屏幕,眉宇間添了些許不耐,他任由手機扔在一邊,就是不接起。可是打電話的人好像在和他比耐性,一遍又一遍地撥打,不厭其煩。

“咦,為什麽不接電話?”蕭俊衝了澡出來,頭發還是濕漉漉的。

蘇曠聳聳肩,並不打算回答他。

蕭俊乘蘇曠不備一把奪過他的手機,他掃了眼來電顯示,眼底多了份意味深長的笑意:“真的不接?”

蘇曠轉開頭,當作沒聽到。

“你不接隻能我幫你接了。”蕭俊二話沒說,按下了接聽鍵。“喂,是哪位?”他明知故問。

“蘇曠,你好啊你。”對方嗓音雖嬌嗲含嗔,然震耳欲聾,蕭俊不得已拿開少許距離,以口型告訴蘇曠:“是那母老虎。”

蘇曠使勁瞪他,“多事。”

“蘇曠,你給我聽著……”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在發飆。

蕭俊打斷她:“你找蘇曠啊,你等下……”他似笑非笑地把手機遞還給蘇曠,無辜地眨了眨眼,“好自為之。”

蘇曠無可奈何,隻得拿過手機:“我是蘇曠,請問有什麽事?”

“我在米妮酒吧,你馬上過來。”對方口氣清冷強硬。

“時娟,你不要發瘋。”蘇曠壓低聲音,蕭俊則抱胸倚在門上看好戲。

“我就是發瘋,蘇曠,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不來,你會後悔的。”電話另一頭的女子明顯帶了哭腔,情緒很不穩定。

蘇曠幾不可察地歎口氣,“我不會來的,你死心吧。”說罷就要掛上電話。

時娟歇斯底裏的喊聲讓一旁的蕭俊有些動容,但蘇曠依舊無動於衷。

話筒裏突然傳來玻璃杯擲地的聲音,男人的叫罵聲,女人的尖叫聲,“時娟,你不要玩花樣,”蘇曠沒好氣地大聲說,還沒等到回答,電話突然被切斷,就此沒了聲響。“喂,喂……”蘇曠疾呼幾聲,答複他的隻有嘟嘟的忙音。

蘇曠猶豫地問:“她不會出事吧?”

“以防萬一,你還是去瞧瞧,這裏有我守著。”蕭俊好心的提議遭致蘇曠的白眼,但蘇曠遲疑片刻,還是取了車鑰匙快步走出去。

蘇曠飛車僅用了二十分鍾就到達米妮酒吧。

這裏魚龍混雜,烏煙瘴氣,蘇曠不明白一個好好的女孩子家為什麽偏喜歡來這兒。

揭開門口厚重的簾子,蘇曠冷著張臉走進,他在場內轉了一圈沒有發現時娟的身影,鬆口氣的同時驚覺自己又被她耍了一次。

避開嘈雜的環境,他摸出手機直接回撥,接通電話的同時,他氣勢洶洶地說:“時娟,我人到了,你又在搞什麽鬼?”

電話那頭是一個全然陌生的聲音,先是不懷好意大笑數聲,然後陰惻惻地說:“她現在人在我手中。”

“你想怎樣?”蘇曠脫口而出,手緊握成拳。

“她用啤酒瓶打破了我兄弟的頭,我要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對方態度很強硬,蘇曠定了定神,冷笑道:“我奉勸你趕快放人,你可知她是誰?”

“我管她是誰,天王老子我也不怕。”隔著手機,蘇曠依稀能聽到時娟微弱的呼救聲,他的心頓時揪緊,不是因為時娟在他心中占據多重要的地位,事實是,她是時偉的女兒,出了事,他難以交代。而且他已經逐步獲得時偉的信任,關鍵時刻千萬不能橫生枝節。

“萬事由我一力承擔,你們不要為難一個女孩子。”蘇曠嗓音出奇地平靜,眉頭蹙緊。

“好,夠爽快,富源路318號,如果你在半小時內不能趕到的話,我們就對她不客氣了。”說完這句,對方收了線,蘇曠再撥提示已關機。

蘇曠陰沉著臉重新跨上機車,駛上最近的公路後,一個拐彎,機車掉過頭,抄小路往富源路快速駛去。

富源路正處於市政動遷期,整條路上的居民已陸續搬出,僅有路口的幾處民房裏還亮著燈光。

蘇曠放慢速度,借著月色仔細分辨門牌號。

“286,288……316,318,是這裏了。”他自言自語著熄火下車。

四周靜悄悄的,靜謐的不像話,蘇曠加強戒備,他心中清楚,越是平靜越是顯得不尋常,就如同黎明前的黑暗,伺機而動,一觸即發。

他試著敲門,無人回應。於是他輕輕推了推門,隻聽吱呀一聲,大門應聲而開。

蘇曠提高警惕,小心邁步,誰料剛進門,就有一把尖利的匕首頂在他的腰間,“往前走,上樓,不要回頭,否則我先取你性命。”蘇曠聽出這聲音正是剛才接電話的人,他反而放鬆心情,依言行事。

上到二樓,原本漆黑的屋裏忽然燈火通明。蘇曠閉了閉眼,適應後緩緩睜開,一眼便瞧見時娟被五花大綁在牆角,原本白皙無瑕的臉上有幾道淡淡的紅印,頭發散亂,兩眼無神。

她一看見蘇曠,立刻大聲呼救:“蘇曠,救我。”

“為難一個女流之輩,你們算什麽英雄好漢?”蘇曠一邊說話,一邊留意周圍,並且盤算脫身之計,對方一共有六人,個個孔武有力。蘇曠身手不凡,以一當十,要打倒他們不難,隻不過時娟還在他們手中,少不得投鼠忌器。

“英雄救美,好,好,好。”身著黑衣的男子看來是六人之首,麵無三兩肉,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他連說三個好字,語氣帶著不屑一顧的譏諷。

蘇曠唇邊牽出一抹淡笑:“我人已經到了,你們待怎樣?”他氣定神閑,不急不躁,讓人為之心折。

黑衣男子扭過頭看了眼時娟,又轉回頭,聲音不帶絲毫溫度:“我兄弟傷的不輕,隻要你也用玻璃瓶砸自己這麽一下,我前事不究,立刻放人。”

蘇曠處變不驚,嘴角依然掛著慵懶的笑意,“此話當真?”

“當然。”

“一言為定。”

黑衣男子將早已準備好的酒瓶交給蘇曠,後者掂了掂,輕笑:“就這麽簡單?”

“少廢話,我王二麻子說一不二。”黑衣男子冷哼,蘇曠舉起玻璃瓶大力砸向自己。

“蘇曠不要啊,”是時娟的驚呼聲

千鈞一發之際,那王二麻子稍有鬆懈,酒瓶卻是狠狠砸在他的頭上,他眼中滿是不可思議,痛苦的捧著頭,殷紅的鮮血順著他的臉頰流淌下。

蘇曠三兩下解開捆綁住時娟的繩索,將她護在身後,輕聲囑咐她:“一會我和他們打鬥之時你先跑,我的機車就在樓下,你趕緊走,不用管我。”

時娟似乎有些被嚇傻了,她拽著蘇曠的衣袖不肯放手,此時,那六人從最初的震驚中清醒過來,抄起家夥將蘇曠和時娟團團包圍住。

蘇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起一腳,正中王二麻子的下體,他慘叫一聲,忍著痛大喝:“兄弟們,給我上,不要放走他們。”

蘇曠雖身手了得,但他既要看顧時娟,又要防止對方使詐,一心兩用,身上也挨了好幾棍,他悶哼一聲,但步伐不亂,他看準機會將時娟推出包圍圈,“快走,你在這裏隻會令我分心。”

時娟死死咬住下唇,人退至樓梯口,抓著扶手大口喘氣,蘇曠沒了時娟這個累贅,頓時輕鬆許多,情勢逆轉,他猛的發力,將六人打翻在地,乘著他們沒有爬起,他一把拖起時娟,飛也似的衝下樓,發動機車,絕塵而去,等到對方追出來,留給他們的僅是淡淡飄散在空中的白煙和飛揚的塵土。

蘇曠帶著時娟一路疾馳,不敢停歇,直到開回市區,眼見身後不會再有人追來,才停下車,冷聲冷氣地命令:“下車。”

時娟雙手緊緊摟住蘇曠的腰,頭靠在他背部,嗅著他體間清新的氣息,舍不得鬆手。

“我叫你下車聽見沒有?”蘇曠語氣中明顯帶著一絲不耐。

時娟撇撇嘴:“下車就下車嘛,你這麽凶幹嗎?”她不情願地放開蘇曠,跳下車,深深地吸了口氣,嘿嘿笑:“蘇曠,你剛才的樣子真帥。”她欲鉤住蘇曠的脖子,被他一掌甩落。

“以後不要再去那種地方,聽到沒?”蘇曠低吼,這丫頭每次都給他惹一堆麻煩,然後要他幫忙收拾,他有些忍無可忍了。

時娟笑得極為開心,她攬上蘇曠胳膊,“你嘴上不承認,可你心裏還是很關心我的。”

蘇曠哭笑不得,臉部傷口被牽動,痛的齜牙咧嘴,他用手按著傷處,僵著臉問時娟:“你有沒有受傷?”

“有你保護我,我自然沒事嘍。”時娟把頭埋進蘇曠懷裏,甜甜地說:“蘇曠,你對我真好。”

蘇曠頓時一個頭兩個大。為了擺脫她的糾纏,蘇曠已經避免同她接觸,並且言語極度惡劣,可時娟就是不死心,幾次三番明著暗著示愛,無視蘇曠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弄得蘇曠避無可避,

老實說,撇開時娟是時偉女兒的身份,就她個人條件而言,也屬一流。年輕貌美,體態勻稱,國外留學歸來,隻不過本性貪玩,肆意妄為,任性暴躁了些,但她的大小姐脾氣,隻要一遇上蘇曠,就變成了乖乖聽話的小綿羊。

一物降一物,蘇曠就是她的劫。

時娟天真爛漫,要博得她的信任著實比博得時偉信任容易得多,但蘇曠是何等樣人,自然不屑用這等下三濫的手段,時偉是時偉,時娟是時娟,他分得很清楚。所以他刻意拉開同時娟之間的距離,為的也是她好,但顯然時娟不會領情。

蘇曠輕咳一聲,轉移話題:“你和那些人怎麽起的衝突?”

時娟眼神閃爍不定,她避開蘇曠的目光,輕聲道:“和你電話說到一半的時候,那麻子的手下對我出言不遜,動手動腳,我一氣之下就拿酒瓶子砸他嘍。”神色間似乎不願多說,她晃了晃蘇曠的手臂,“幸好蘇哥你來的及時,否則,否則……”她潔白透明的臉上滲出一抹紅潮,蘇曠撫了撫她的頭發,見她受了這麽大的委屈,也不忍心再責備她。

時娟心中竊喜,把自己的手塞進蘇曠掌中,與之十指交纏,麵露柔情。

礙著時偉的麵子,蘇曠盡量保持溫和,“這裏已經是安全的地方,你自己打車回家,我還得趕回金碧輝煌。”

“不要,”時娟好不容易才尋到機會能和蘇曠單獨相處,自然不想輕易放棄。

蘇曠想稍稍掙脫開時娟,反被她抱得更緊。蘇曠沉下臉,“你想怎樣?”

時娟最怕看到蘇曠對她板麵孔,她轉了轉眼珠,小聲說:“你送我回去嘛。”

蘇曠想都沒想,一口回絕:“不行。”

時娟嘴一扁,眼圈發紅,似要哭出來,“你就不怕我半路上再遇到危險嗎?”

蘇曠不以為然:“他們不會追來了,你哪來的危險,你不要無理取鬧。”

“萬一出租車司機是壞人,萬一他和他們是一夥的,又譬如走在路上有人打劫,對方還有刀子,帶著硫酸,或者劫財又劫色,還有……”時娟強詞奪理,想盡各種辦法,蘇曠無奈投降:“閉嘴,我送你回去。”好事做到底,就這樣把她扔在半道上好像是有些過意不去,蘇曠薄唇微抿,無聲地歎了口氣。

時娟則得意地笑了。

機車再次發動。

時娟將臉埋進蘇曠的肩窩,瑟瑟寒風刮在她嬌嫩的臉上,她絲毫不以為意,此刻,蘇曠和她在一起,而且又是如此貼近,這是最重要的。

月色婆娑,罩下柔美的光芒。

時娟和蘇曠第一次見麵,是在H市機場,她從英國學成歸來,那天剛巧時偉有事走不開,就把接機的任務交給了蘇曠。

從第一眼見到蘇曠起,時娟就下定決心,一定要得到他。從小她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男人對她來說也是一樣。可惜,蘇曠和她從前交往過的男人都不同,她越是強硬,他越是不吃她這一套。他對她的態度始終不卑不亢。有時恨得她牙癢癢的,發誓不再理他,可罵過以後,又是愛死愛活堅決不放手。

時娟在對蘇曠習性做了一番調查之後,改變了策略。蘇曠是典型的吃軟不吃硬,於是,硬的不行,她就放軟。小鳥依人,楚楚可憐,這是時娟最近經常扮演的角色。

米妮酒吧的那場戲正是她自編自導的,目的就是為了引蘇曠上鉤。王二麻子等人是她花錢找來的地痞流氓,不足為慮。她隻是想試探下蘇曠對她究竟如何,沒想到差點弄假成真,不過,那些人見錢眼開,多給些錢就能擺平他們,時娟靜默了會,扯扯嘴角,柔媚笑開。

安寧按著手中的電視遙控器,從一台調到五十台,再調回來,從《陀槍師姐》到《還珠格格》,再到《天仙配》,翻來覆去總是這幾個電視劇,無聊至極。

牆上的掛鍾已經指向午夜十二點,安寧打了個哈欠,關掉電視,走回臥房。

她爬上床,打開擱置在床頭的手提電腦收郵件,垃圾郵件倒是不少,用得上的卻沒有一封。

給劉慧發了封郵件後,安寧閑著無事上校友錄了解了下幾位好朋友最近的動向,更新了博客,又去天涯隨意瀏覽了帖子,最後還不忘上晉江追看幾個萬年大坑。

全部忙完,她準備合上電腦睡覺。

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響,安寧掃了眼電腦右下角,已是淩晨一點,和以往不同的是,無論是開門關門還是放水衝澡,蘇曠都是輕手輕腳的,和過去全然不顧別人感受的做法相比有了質的飛躍。孺子可教,安寧不禁笑出了聲。

她悄悄開了門,客廳無人,洗手間傳出嘩啦啦的水聲,安寧有事急著和他商量,就坐在沙發上等他。

沒多久安寧就聽到浴室門被打開的聲音,她轉過身,頓時滿臉通紅。她尖叫一聲雙手捂住眼睛,聲線微顫:“你為什麽不穿衣服啊?”

蘇曠全身僅裹了條浴巾,結實的胸膛上還淌著水珠,正用一條大毛巾使勁擦拭著頭發,他被安寧的尖叫聲嚇了一跳,往後一縮,驚愕道:“你怎麽在這裏?”

“哎呀,你先把衣服穿起來再說話。”安寧不敢抬頭,臉更紅了。

蘇曠不再逗她,走回房間換衣服。

安寧一顆心撲通撲通兀自跳個不停,大腦裏反複跳出剛才無意間瞄到的蘇曠那近乎完美的身材,她不是劉慧那樣的色女,但不可否認,蘇曠的身材真的不錯。

蘇曠套了件毛衣出來,下身是式樣簡潔的黑色牛仔褲,身材好,穿什麽都出色,這是劉慧誇她家姚子安時候說的話,不過現在安寧覺得這話用在蘇曠身上同樣適合。

“找我有事?”蘇曠臉上似有些困惑,安寧很少找他,特別是經過上次的事以後,她幾乎是躲著他的。

“我今天去見了個朋友,他建議我開家婚紗店,你覺得可行嗎?”安寧暫時忘記了方才的尷尬,開門見山地問,語氣中有掩不住的興奮之情。

蘇曠卻分外留意前麵那句話,朋友,安寧在H市除了劉慧還有什麽朋友?難道是……他的眼光在安寧的臉和地板之間來回梭巡。

“喂,你說話嘛。”安寧伸手捅了捅蘇曠。

蘇曠不答反問:“哪個朋友?你有朋友在這嗎?”

安寧臉上又是一紅,“是誰不重要,你到底給不給建議?”口吻中帶上一點嗔怪。

蘇曠低頭尋思片刻,眸光鎖定在她身上,淡淡道:“不錯,你可以試試。”

“我真的可以嗎?”安寧不知道為何會對蘇曠全然信任,她把原因歸結於他曾經救過她兩次,而其他的,她可以當作毫不知情。

蘇曠唇邊噙著淺笑,“當然。我朋友多,我會讓他們幫你留意合適的店麵的。”

安寧心頭湧上一陣奇妙的溫馨,“太感謝你了。”她垂下頭,不敢看蘇曠真誠的眼睛,她老是在心裏揣測蘇曠的身份,也對他產生各種懷疑,有時對他不理不睬,可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幫助她,關心她。眼角掃到柔軟的地毯,客廳裏越來越多的塑料製品,她微掀起嘴角。

“囉嗦。”蘇曠緩緩吐出兩字。

“有的時候我覺得你挺像古時武林中的大俠,在別人需要幫助時你就會挺身而出。”安寧猶猶豫豫地開口,她不是想幹擾蘇曠的私事,所以隻得用如此隱晦的方式來探詢。

蘇曠眼睛亮了亮,但隻是輕笑,沒有說話。

安寧硬著頭皮繼續試探:“總感覺你身在曹營心在漢,我說的對不對?”

蘇曠笑眯了眼眸,“安寧,你隻需記住有時眼見未必為實。”意味深長,笑容恰如其分,帶點蠱惑人心的神秘感,更是挑起安寧強烈的好奇心。

“不可以說?”安寧還不死心。

蘇曠眼中平靜似水,輕巧地接口:“很晚了,你該休息了。”

安寧鼓起腮幫子,不情願地說:“哦。”隻要她心中認定他不是壞人,那就夠了。

她跳下沙發,經過蘇曠身邊時,驚呼:“蘇曠,你受傷了?”她有三百度的近視,回來後早早摘了隱形眼鏡,以至於現在走近才發現蘇曠臉上的幾道淤青。再仔細看,他手背和脖頸上亦有深淺不一的傷痕。

“不小心跌了一跤。”受傷是家常便飯,他早不放在心上。

安寧搖頭,拒絕相信他的話。又不是三歲孩童,還能分不清刀傷和跌傷。“你別動,在這裏等著我。”安寧偏過頭對著蘇曠一笑,柔聲說。

蘇曠心頭一動,棱角分明的臉龐浮現更深的笑意。

安寧回房間拿了上次在醫院配的用剩下的酒精棉花和消毒藥水出來,蘇曠皺皺眉,“不用麻煩,這點小傷,過幾天就好了。”

安寧嗤笑,極盡揶揄:“不是怕疼吧?”

明知是激將法,蘇曠還是心甘情願地上套,“我怎麽會害怕,那你給我上藥吧。”他閉上眼,仿佛如臨大敵。

安寧輕笑出聲,她用鑷子夾起棉條沾了藥水輕手輕腳的塗抹在蘇曠各處傷口,“疼嗎?”安寧吐氣如蘭,溫言軟語,蘇曠感覺好得不得了,早就不知疼為何物。

傷口在藥水的刺激下略微有些發癢,蘇曠忍不住用手去撓,手剛伸過去就被安寧拍掉,“不能用手碰,”她對著傷口小心吹氣,“好些了嗎?”蘇曠在安寧輕盈嗓音和笑顏的安撫下,心境逐漸平和。

上完藥,安寧拍拍手,“搞定,我去睡了。”走到臥室門口又回過頭,笑顏如花:“晚安。”蘇曠感覺心底深處某些塵封已久的東西正在慢慢複蘇。

安寧重新爬上床。蘇曠的話讓她安心不少,對將要進行的創業產生前所未有的自信。

她把玩著垂在胸前的頭發,唇邊不知不覺浮起了一個淺淺的笑。

等等,她突然想到了什麽。

剛才蘇曠所說的眼見未必為實,究竟指的是他在樓梯上毆打一名弱質女子,還是指他在孤兒院和孩子們打成一片的事?照他這個說法,是不是很多親眼看到的事都隻是表麵現象?

安寧想的頭昏腦漲,仍然沒有答案,越來越濃的不可抗拒的睡意卻悄然襲來,讓她沒有精力再深思,頭磕著枕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