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晚上,幺妹幾乎沒睡著覺,先是琢磨開麻將館的程序和細節,接著又尋思小賣部裏該準備哪些東西,以及具體到哪裏進貨,大概需要多少預備金等細枝末節的東西。待這些東西在腦子裏規劃成型,就又開始盤算麻將館和小賣部可能帶來的收入。預估的結果她很滿意,甚至開始憧憬,等婆婆和丈夫回家的時候,這個家又回到了以前那種有序的生活,有可能比以前還會更好呢!
臨到天亮,幺妹反倒睡了過去,且是從未有過的踏實,以至於傳呼機上的鬧鍾響了好久,她這才一骨碌爬起來。當她穿好衣服出去,曹鵬飛已經端了豆漿和饅頭回來。
“媽,起來了?還想讓您多睡會兒呢。”
幺妹愣在門口,一種莫名的暖流傳遍了全身。
鵬飛將早餐放桌上,進屋拿了碗筷擺在桌子上:“爺爺,吃早餐了。”給母親拉好凳子,他又跑去將老爺子扶到了桌子前。
老爺子扶著老花鏡盯著曹鵬飛,一看就是好半天,看得他心裏發毛:“爺爺,我臉上長花了?”
“我是想看看,我這大孫子什麽時候就長大了呢?”從醫院回來之後,他就發現曹鵬飛的行為和以往大不相同。以前這家夥回家除了看書就是發呆,就算看見醬油瓶倒了也不肯主動扶一下。
“爺爺,您還不許人長大不成?”曹鵬飛噘著嘴跟爺爺撒嬌,哄得老爺子心裏暖洋洋的。
“許許許,誰要不許,我揍他去。”老爺子忙不迭地應著。見母子倆關係融洽,他激動得差點流出了眼淚。幺妹這孩子太不容易了。
幺妹拿了個饅頭遞給老爺子:“爸,我一會兒找人把牆打了哈。”
“打嘛,我暫時先跟鵬飛住,陽台上的床收拾收拾放後麵去就好了。”老爺子覺得幫不上忙,心裏有些愧疚,“幺妹,這個家拖累你了。”
“爸,看您說的,我們是家人呀。”幺妹不想繼續這沉重的話題,晃了晃手裏的饅頭,“鵬飛,哪兒買的,像是手工饅頭呢。”
“阮婆婆做的,”曹鵬飛說,“豆漿也是,每天早上她就在門口石桌子上賣呢。”
“等我好點,也試著找個事做吧。”曹老爺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都這麽大年紀了,還找什麽事嘛,等小賣部開起來,得幫忙接電話,賣東西什麽的,到時有得您忙的。”
“對了,後院用來開麻將館,鵬飛上哪兒做作業去呢?”老爺子突然提了個大家都沒考慮到的問題。
幺妹愣了一下,是呢,啥都想了,怎麽沒考慮到這一茬呢?麻將館開了業,每晚不到十二點肯定不得清靜的,到時兒子怎麽休息呢?
“不礙事的,我可以去老師那兒做完作業再回來。”鵬飛想了想又強調道,“老師叫我好幾次了,我正不好再推辭了呢。”曹鵬飛許下豪言壯語剛兩周,當月的考試就拿了個班級前茅。再結合一段時間的上課表現,班主任欣喜地發現以往那個神童似乎又回來了。眼看即將中考,這孩子可能是匹黑馬呢,好好培養培養,說不定真能弄個年紀第一。真要如此,那可是他的榮譽。於是他幾次主動找曹鵬飛,說是要輔導他作業。
“不行,”幺妹拒絕得很堅定,“會影響你休息的。”兒子的變化她看在眼裏,月考的優異成績也讓她燃起了希望。
“媽,麻將館是目前最適合你的工作啦。”從內心來講,曹鵬飛討厭麻將,更討厭成天在麻將桌上混日子的人。相比之下,他更不喜歡母親為了生計四處奔波,為賺錢天天看人臉色。何況,母親就不是那種會覥著臉去求人的女子。
“適合也不行!”幺妹眉頭緊蹙,“我再想想別的辦法吧!”話雖這樣說,可到底能想什麽辦法呢?她心裏一點譜都沒有。
“媽,我也不知道怎麽才能說服您,但我可以向您保證,一定兌現當初的承諾。”母親臉上的愁容曹鵬飛看見了,他一點都不喜歡看她發愁的樣子。他喜歡看母親笑,笑起來的時候臉上那倆酒窩特別甜特別美,這個時候他總會想起梨渦淺笑那個成語。他想,這個成語一定是為母親這樣的女子專門製造的。
“你上學去吧,容我再想想。”幺妹心裏已經有了主意,等會兒再去職介所看看,不管有啥工作先幹著再說。
“爺爺,你再勸勸媽。”鵬飛不放心,臨出門又叮囑了兩句。
“唉!”應是應了,曹老爺子卻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待鵬飛出了門,幺妹就進屋換衣服,還搭配了平時不大穿的高跟鞋。而此刻,老爺子正托著下巴在發呆,她打了聲招呼就出去了。
老爺子沒聽清幺妹說啥,毫無意義地應了一聲。這會兒,他正想曹阿姨的事呢,也不知道這倔老婆子在裏麵怎麽樣了。哎,當初要能勸住她,就不會有這麽多麻煩事了。可是,能勸住她嗎?在這一點上他還真沒有信心。
一上午,幺妹來回奔走在職介所之間,得到的答案大致相同,得交完費等信息。一家工作人員甚至信誓旦旦用人格擔保,說隻要交錢工作肯定沒問題。幺妹有些猶豫,上次交了錢工作沒找著,錢也一分沒退,手頭這點錢還是趙曉飛硬借給她的,如果再交又被騙了可怎麽辦?
幺妹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遊**著,匆匆的路人一個一個麵目不清地從跟前經過。不經意之間,太陽已經從東邊滑到了西邊,眼看天就要黑了。她疲憊不堪地在一家小麵攤前坐了下來:“老板,二兩小麵,多放點菜。”她累極了,餓極了。幾乎沒品出任何味道,就連湯帶麵吃了個精光。這時候,她想起了丈夫,想起了他的一手好廚藝。他要沒生病就好了,實在不行還可以開個小麵館營生。
說實話,幺妹不太相信丈夫是瘋了,她認為那些稍微出格的言語和行為隻是膽小給嚇得。可人家領導們說他有病,醫生也說他有病,她人微言輕誰信呢?
那天她去醫院,丈夫穿著那種和那些目光呆滯或是精神亢奮的人一樣的條紋衣服。他眼眉處有一大團烏青,嘴唇也翻腫著,想來應該是挨了暴力病人的揍。丈夫看她去了,竟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緊緊抱著她不撒手。
“幺妹,我要回家。你帶我回去嘛。我沒得病,真的沒得病!”
“學金,疼嗎?”幺妹心裏好一陣酸,捧起丈夫的臉輕輕地吹著。盡管,對於這個男人,她內心有千般的怨恨,而此刻,她還是為他感到心疼和難過。
“疼,那些瘋子打我,你帶我回去嘛!”曹學金盯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我沒得病,你信不?”
“嗯。”幺妹回答得很幹脆。
“可醫生說,隻要說自己沒病的都是有病呢!”曹學金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惶恐。
“學金,”幺妹用力抱了抱丈夫,“沒事的,再過些日子,你就可以回家了。”她沒騙丈夫,因為醫生是這樣告訴她的。
曹學金沉默著不說話,或許他覺得幺妹是敷衍他的。在護士前來帶他回病房的時候,他悄聲問了幺妹一句:“醫生要再問我,我該說有病還是說沒病呢?”
幺妹不知道怎麽回答,過了這麽些日子還是不知道。很多時候,有病沒病不是自己說了能算的。
“妹,你還吃不?”麵館老板娘指了指幺妹捧在手裏的空碗,“兩塊錢,不好意思哈,我要收攤回去給娃兒煮飯了。”
“喔。”幺妹這才驚覺太陽都下山了,是該回家了。掏錢的時候,她的傳呼響了,是朱葉陽在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