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公公一番交流之後,幺妹算是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律師是婆婆要求找的,說是看守所的某個警官幫她介紹的,鐵定可以幫到她。去見完律師後,曹老爺子整個人都不好了,成天在家唉聲歎氣。

“三萬多啊!”老爺子晃著三根手指比畫著,“一輩子就存下這點棺材本,她這一鬧,全沒了……”對曹阿姨老爺子是有怨氣的,當初去鬧的時候他勸過也說過。但他的意見對於老伴來說,作用等於零。在這個家,隻要她決定的事就沒改變過,她的意見就是這個家的最終決定。當然,這輩子由她決定的,大多是柴米油鹽醬醋茶,以及人來客往、兒子娶親之類的事。所以,也沒出過大的紕漏。

當初在王安等人上門後,老爺子背地裏也有聯合了兒子試圖說服老伴,結果反被指著鼻子罵了一通:“就你倆這貪生怕死的熊樣子,我都為你們感到臉紅,自己的權益不去爭取,還阻止別人去。要是戰爭年代,你倆鐵定是叛徒……”

再勸,她就徹底爆發了:“我給你們說,如果因為這事我被抓被關,放心,我絕不牽連你們,也不會求你們來救我!”曹阿姨這話說得很絕對,絕對到他們再無話可說。

“以為憑她那點能耐就能替眾人謀利益,結果呢,給人賣了吧?”老爺子認定老太太是替大家背了黑鍋。曹阿姨的缺點他最清楚,有勇無謀,非黑即白,就這樣的人,不給人當槍使還真怪了。剛出事那些日子,他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整天坐在窗台前仇人似的盯著過路的鄰居們。

在一次酒後,他甚至對鵬飛嘀咕:“我現在反倒覺得你爸說的話有些道理了,在自身利益麵前,朋友、親人甚至家人都可以是狗屁。”

“以後可怎麽辦呀!”曹老爺子用力擤了把鼻子,哆嗦著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黑乎乎的手絹連嘴帶眼睛抹了一把,“她、我、學金還有鵬飛,現在全是負擔,幺妹你可怎麽辦?怎麽辦呀!”

“爸,沒事的,日子總會過去,沒您想的那麽難。事情來了,咱們一件一件應付就是。”碰到這樣的情況有誰不愁的,可愁有用嗎?日子還得過呀。幺妹安慰老人的同時也算安慰自己。“錢花了我們可以再賺,既然媽要請律師,您就給她請,免得到時她出來埋怨您。”

話雖這樣說,但這會幺妹心裏還是多少有些不舒服的。買房子產權的時候,老太太說她一分錢都沒有,這會兒卻又跑出一筆棺材本來?說到底,公公婆婆並不像嘴上說的那樣誠心待她。她覺得在這個家被當成了外人,有些寒心。

“我們曹家是哪輩子做下的好事呐!”曹老爺子說。

這話在此刻的幺妹聽來,不是那麽有誠意的感恩,心裏始終有點別扭。她咬了咬嘴唇說:“爸,我得出去一下,一會兒麻煩您看一下店,價格寫在本子上了,你照價賣就好。”三萬多律師費可不是小數目,她打算去法院找趙曉飛,希望弄清楚這錢花出去能得到怎樣一個結果。

要去的是一家正規單位,幺妹特意打扮了一下。先是穿了母親留給她的那件藍底白花的小棉襖,再穿了條黑色小西褲,腳上配一雙和上衣呼應的花布鞋。鏡子前將烏黑的長發在腦後隨意挽了個簪,人一下就變得美美的。

趙曉飛見到幺妹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哎喲,幺妹,這衣服太適合你了,簡單的藍黑兩色,既顯女性的柔美,又有著濃厚的古典韻味,好看!我要是男人,定會為你著迷的。”

“你就別拿我開心了。”幺妹低垂著頭,一絲羞澀的紅暈爬上了臉龐。

兩人正說笑呢,就看見王安和一個穿法官製服的中年男子相談甚歡地從法院大門出來。王安看見幺妹,眼睛裏立馬露出一絲別樣的光彩來:“幺妹,你怎麽在這兒?”

“檢察長好,這是我同學幺妹,她找我談點事。”趙曉飛看也沒看王安一眼,徑直將幺妹生拽到穿製服的男子跟前,“幺妹,這是我頭兒,焦檢察長。”

“您好!”焦檢察長禮貌地向幺妹伸出了手。

“您好。”或許是王安在場,幺妹顯得有些慌亂,竟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焦檢察長微笑著握住了她的左手,眉眼之間充滿了善意。

眼前這男人的手暖暖的,幺妹莫名其妙感到身體瞬間發麻,像是觸電了一般。她的臉,還有身體,也變得又熱又燙起來。

她想將手抽出,可對方壓根沒放手的意思。她麵紅耳赤地偷瞄男人一眼,腦子裏想到的竟是《安娜卡列尼娜》中安娜見到渥倫斯基的情景。不,他比渥倫斯基還要帥。幺妹特喜歡穿製服的男人,她覺得穿製服的人能給人安全感。男人的拇指不自覺地在她手背上輕輕劃了一下,她身體一緊,竟有呼吸不暢的感覺。難道,難道這就是心動的感覺嗎?當意識到這個問題後,幺妹把頭垂得更低了,生怕心裏的秘密被人看了出來。

握在手裏那雙柔弱無骨的小手,竟讓一向穩重的檢察長晃了神。那仿佛不是手,而是一匹柔軟細滑的錦緞,一塊質地上好的璞玉,一段年代久遠的回憶……

“幺妹,你丈夫的情況好些了嗎?”王安的心裏竟無端生出一絲醋意,說話的聲音也沒來由得高。

“喔,你們認識?”焦檢察長如夢初醒,鬆開了幺妹的手。

“我們是同事。”王安心事重重道。

幺妹並沒聽到王安問的話,她正沉浸在美好的感覺中。直到趙曉飛再次提醒,她才弄清楚王安的問題。

“他的情況你還不清楚嗎?”幺妹回答得很不耐煩,甚至有些情緒。她也覺得這情緒來得有些不可思議。

“焦檢,你們聊,我們就不打攪了。”趙曉飛拽幺妹的時候偷偷捏了捏她的手,想暗示她說話注意分寸。

“嗯,去吧。”焦檢察長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是看著幺妹的。

或許是因為愧疚,幺妹沒敢再看那個讓她動心的男人。是嗬,她可是有丈夫的人,怎麽能再對別的男人動心呢。

幺妹的異常行為並沒瞞過趙曉飛,她心裏一動,似乎找到了補償幺妹的方法。

待領會到趙曉飛的暗示後,幺妹就變得越發緊張起來,看來一個不注意又給人惹麻煩了。王安是檢察長的客人,不尊重他,就等於不尊重檢察長,也就是沒給趙曉飛麵子。當然,回答的時候,她並沒想到這些,且在那個點上,隻有那樣的語氣才能宣泄出心中不滿的情緒。

趙曉飛看起來並沒生她的氣,至少表麵上沒有。待兩人走遠,她才苦口婆心道:“幺妹,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和想法,但你是一個成年人,應有起碼的理智。對某些並不喜歡的人,哪怕能保持表麵的友好,對你並沒有壞處。如果,你能和一個並不喜歡的人保持良好的關係,那就說明你真的成熟了。”

幺妹沒說話,心裏卻在想,老子這輩子也不會和他扯上任何關係。當然,這個“他”指的是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