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兩人聊的時間很長,話題也很廣,然而,在趙曉飛那兒,幺妹並沒得到想要的答案。
她隻是建議暫時不要花錢請律師,尤其是工作人員介紹的那種。為這事,她當麵打電話詢問了同事,對方跟她的判斷相差不多——會判,但最大可能是緩刑,請律師的作用並不大。如果判緩刑,對曹阿姨來說相當於沒事,隻是多一個每周去街道報到的程序而已。一番理性分析之後,趙曉飛又苦笑說,估計老爺子不會采納她的建議,盡管律師請和不請效果差不多,但出錢至少能買個心安。就像親人患了癌症,明知道治與不治都一個結果,往往還得治,而且不惜舉債去治。錢花了,心就安了,認識的人會給你發個鑒定——嗯,這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
至於幺妹對牌友的愧疚心理,趙曉飛表示大可不必。她說,你不開麻將館,並不意味著那些人從此就不打牌了。隻能說你不開了,不在你這輸,到別處輸去。打麻將的人都是成年人,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輸贏負責。他們去哪兒弄來錢打麻將,這不是你應該考慮的範疇。再說,你提供了場所,提供了服務,收錢是應該的,你並不欠任何一個人,也不應該對任何一個人感到愧疚。
臨走,趙曉飛將幺妹送到馬路邊的公交站,盡管聊了很多,她還是不放心,於是又叫住了正要上車的幺妹:“幺妹,我報讀了在職研究生,要去外地一段時間,以後,我不能經常去你那兒打牌。換句話說,我不能時時為你出謀劃策。還有朱葉陽,他也不可能每時每刻及時出麵幫你,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生活。你過於善良,過於單純,以至於不能很好地適應現在的社會。”猶疑半晌,她又道:“我不知道你現在的狀況是不是受曹學金影響,不管是不是,現在你一定要做出改變。以前在廠裏上班,不用和太多人打交道,關係並不大。可現在不一樣了,這個家得靠你,所以你必須在短時間裏變得強大起來,直至足以應付各種複雜關係。當然,並不是說善良不好,隻是你暫時還不該用有限的精力去為別人操心。到你強大了,你可以幫任何一個想幫的人……”
臨走,趙曉飛把焦檢察長的電話號碼留給幺妹,並表示他是一個熱心善良的人,她不在重慶的時候,有事可以去找他。幺妹並未多想,將寫號碼的紙條放進了皮包的夾層裏。
一路上幺妹想了很多,也反複回味趙曉飛說過的話。是,她說的沒錯,現在家裏的現狀不是一般困難,婆婆需要錢,丈夫需要錢,兒子上學和公公看病也得要錢。況且,還有一筆開麻將館的欠款需要償還呢。這種困境下,麻將館不僅要開下去,還必須得越來越好,隻有掙更多的錢,這個家才能正常地運轉下去。至於內疚那玩意,反正自己不說也沒人知道。再說就算別人知道你內疚了,也並不意味著在別人眼裏你是個好人。就算在別人眼裏是好人,又有什麽用呢?好人又不能幫助家庭走出困境。
這個時候她開始認真思考,如何才能讓麻將館的生意更好,如何才能發掘更多新客戶,要用什麽樣的方法才能長久地留住客戶?現在麻將館每天能保證三到四桌客人,但基本都是打五塊一塊的。如果朱葉陽不來主持活動,打十塊的一桌也沒有。這樣的話,收入算起來就會很可憐,一天五十塊的收入都不能保證。要是家裏沒有那麽多需要花錢的地方,在重慶,賺這點錢一家人的生活也勉強夠了。事實並非如此,殘酷的現實就擺在她麵前。她憧憬著,如果每天能湊兩桌打十塊的客人,那收入就會有保障了。隻是,去哪兒開拓這麽多有能力打並且願意打的人呢?
回去的時候,幺妹轉道去了看守所。一晃,婆婆在裏麵待了快有三個月。在見到她的那一刻,幺妹難過得想哭。才短短三個月,婆婆像是變了一個人,頭發白了不說,臉上那股傲氣也沒有了。一見她,便像個孩子般拉住她的手:“幺妹,你爸同意了嗎?你催他快點好不,我一天也不願在這裏待了。如果他是心疼錢,你告訴他,出去我掙錢還他!”
“媽,說什麽呢?爸怎麽會不同意呢?”
“學金說的話有道理,最有效的抗爭就是活著。”曹阿姨前言不搭後語念叨了一句。在看守所一關就是幾個月,這完全超出了她當初的預判。那會兒她和大家夥的想法一樣,法不責眾,去鬧的人還都是六十多歲的老人,肯定沒人敢拿她怎麽樣的。事實上呢?看來有些事不能想當然的,人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好。
“媽,裏麵的人沒把你怎麽樣吧?”幺妹聽過傳聞,說凡是進看守所的人都會被打,聽婆婆感慨,不由地緊張起來。
“沒有,”曹阿姨心事重重道,“幺妹,學金真去廣州打工了?”
“啊?”幺妹愣了一下,突然想起公公曾專門為這事和她串供過,忙說,“是,跟冉小帥他哥一塊去的。”
“你倆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呀?你爸不是說和他同學一塊去的嗎?”
“他們一塊去的呀!”幺妹意識到說漏了嘴,趕緊補了一句。
“喔。”曹阿姨那表情應該不是太相信。
幺妹旁敲側擊了好一陣,想得出是不是可以另外請個律師的可能。最終,曹阿姨堅定地拒絕了,她說人家承諾過,隻要請那律師,保證緩刑。她問幺妹,如果去另外找律師,能不能保證比這個更好?她哪敢隨便在這事上做保證?
這些日子,幺妹心裏始終裝著一個巨大的疑問,這個疑問像夢魘一樣折磨著她,如果再不親口詢問,她非瘋了不可。猶豫再三,她還是開了口:“媽,王叔出事之前你們是不是發生了矛盾?”幺妹決定不兜圈子了,索性問個究竟。
幺妹的話剛出口,婆婆的臉色就變了。她呆呆地盯著幺妹看了一會兒,站起身,顫顫巍巍地走出了接見室。
婆婆沒給答案,但幺妹從她的表情裏看出來了——那消息恐怕不是傳聞。
“爸,剛才我去看媽了,”幺妹站在櫃台外邊,心情很複雜,“她希望您能早點把律師的事辦了!”她心裏籠罩著一絲不祥的預兆,婆婆的事恐怕不會一帆風順。
“那你的意思呢?”說這話的時候,老爺子意識到他希望幺妹給出不同意見。從內心來講,他是希望留下這筆錢的,如果不能全部,哪怕一部分也好。家裏沒點餘錢,那感覺總是提心吊膽的。誰家沒個三病兩災的,更何況他們這樣屋漏牆塌的家呢。
“媽說,她出來會賺錢還您。” 盡管,幺妹也希望家裏能有那麽一筆應急的備用金,但她不願充當這樣一個人。何況,當年婆婆有恩於她,這種事要做了,估計會被人戳一輩子的脊梁骨。
“既然這樣,那我這就去辦了吧。”曹老爺子也擔心自己會變卦,決定立馬去把事辦了。
幺妹軟軟地趴在櫃台上,感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她歪著腦袋,目送公公的身影一點點遠去。心裏卻在想,這錢花了,婆婆能回來嗎?如果能回來,她住哪兒呢?她和公公一起睡的地方已經變成了小賣部。哎,到時讓兒子過來跟她一個房間吧,大不了自己打個地鋪。要命的是,如果丈夫又回來了呢?想到這些,幺妹就絕望到想去死掉算了,死了倒落個省心。待緩過勁來,她又開始在心裏罵自己:“幺妹,你真是一個狠毒的女人,居然因為沒地方兒住,去擔心婆婆和丈夫回家!”
“唉,老板娘,我回個電話!”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抱著個兩歲左右的男孩,拎著傳呼機來到櫃台前。
這人幺妹認識,姓宋,就住隔壁幹休所,父親是部隊轉業的,以前是個軍官。聽說他爸退休金挺高的,每個月有三四千。兩個姐夫也很牛,一個是交警隊大隊長,一個是派出所所長。他們家有兩台出租車,一台長安奧拓,一台日本進口小公主。剛開始說那出租車牌照是永久性的,車壞了可以再換,就跟爵位一樣可以世襲。這是個什麽概念?相當於家裏有兩隻可以一直下蛋的金雞。隻要聊起這話題,在場的人都會羨慕得兩眼冒綠光。
不久又有人說,國家的規定改了,那出租車牌不能永久,隻給幾年的過渡期。就算是幾年,那也是純賺。這樣的話題總是被買煙買鹽打電話的鄰居們當成一個有趣的話題來反複討論。當然,聊天的人在規定修改前後,心情是不一樣的。先前隻有羨慕嫉妒恨,後來嘛,臉上就多了一絲幸災樂禍的神情,仿佛別人不能繼續賺錢,他就占了便宜似的。
對幺妹來說,最有效的信息是這個人打麻將,打十塊的,她在幹休所麻將館見過。最關鍵的是,他工作清閑,隻是偶爾在駕駛員有事的時候代個班。
“小宋,你打嘛!”幺妹殷勤地揭開了電話機上的絨布。她也意識到了,這會兒臉上不自覺地爬滿了諂媚的笑容。這是一件多麽不可思議的事!她揉了揉臉,伸出手:“娃兒我給你抱嘛,好操作些。”
“謝謝你哈!”小宋並未推辭,將懷裏的孩子遞給了幺妹。
“你太見外了,咱們可是鄰居,遠親都不如近鄰呢。”見對方電話通了,幺妹主動住了口。如何才能把眼前這優質客戶爭取過來呢?要不給點小恩惠,開包旺仔小饅頭討好一下孩子?她手裏抱著孩子,腦子快速地運轉著。
“到南坪喝酒啊?煩死了,去不了!”小宋拿著電話愁容滿麵,“娃兒他媽上班,保姆又回老家去了,娃兒沒人帶。”
“小宋,你有事嗎?”幺妹感覺腦子從未有過的快,就像寫文章的人突然來了靈感,“你要有事,孩子我先幫你帶著。你放心,我家鵬飛就我一手帶大的,有經驗著呢!”
“會不會耽誤你喲?”畢竟不是太熟的關係,小宋有些猶豫。
“耽誤啥,反正我守店又不出去。你看,你這兒子長得可……”幺妹本想誇小男孩長得特俊,低頭看了看,發現這樣誇很不真誠,於是立馬改口,“一看就長得特別聽話的樣子。”
“那,我就去吃個飯,一會兒孩子他媽就回來了!”顯然那邊的飯局對小宋很有吸引力,他放下電話掏出五塊錢塞給幺妹,“姐,不用找了!”
幺妹表示沒零錢,快速地將錢推了回去:“不急,有零錢的時候再給我好了。”她的腦子從未如此清醒過,這錢如果收了,帶孩子的情就兩清了,這不是她想要的。
“曉俊,聽阿姨話啊,爸爸現在有事,一會兒媽媽回來帶你玩。”小宋沒再堅持。“那麻煩你了,姐。”走了兩步,像是想起點啥,又回頭看著她,“好像你家也開麻將館哈?”
“對,對,就在後麵。”幺妹忙不迭回了句,一說完就後悔了,前麵的熱心在這句話後,目的一下就變得昭然若揭了。
“吃完飯我帶幾個朋友過來打牌,應該有位置嘛?”小宋的笑容很有深意。
“好,我給你們留著。”
幾個朋友?幫個忙就開發了一桌?幺妹開心壞了,差點就連聲說好了,好在還殘存點理智,說出的話還算是不卑不亢。在小宋轉身之後,她偷偷伸了伸舌頭,撕開一袋小饅頭遞給小孩,示意道:“幺兒,跟爸爸再見!”
小家夥往嘴裏塞了兩顆小饅頭,這才奶聲奶氣揮手道別:“爸爸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