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是幺妹幾個月來最開心的日子。
僅麻將館一天的收入就有兩百元,要是每天收入兩百,一個月就有六千,還不加小賣部的收入。幺妹睡不著覺,把十九張十塊的、兩張一塊的紙幣整齊地排列在**,然後四肢伸展躺在上麵,整個人幸福得幾乎要暈眩。這可是她改變自己得來的成果,誰說人不能改變?在現實麵前什麽樣的人都能改變。丈夫不就是被改變的嗎?還有婆婆,她堅信也是會被改變的。
睡不著啊,喜悅的心情太需要有人來分享了。她想跟兒子說說,可他已經睡了。
幺妹睡不著啊,在**翻來覆去跟烙餅似的。這會兒,她好想找個人說說話呢。可是該找誰呢?朱葉陽有幾天沒來了,他在幹嗎呢?她躡手躡腳地走到電話機前,鬼使神差地撥通了那從未打過的電話。鈴聲剛響一聲,她覺得不合適,急忙又掛了。
沒想到,那邊的電話馬上就追了過來。鈴聲在夜裏顯得特別響,她隻得快速抓起電話貼在耳邊,半晌才問出一句:“你也還沒睡呢?”
“睡不著呢。”
“喔。”幺妹這會兒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陪我去喝酒行嗎?”朱葉陽說,“我心裏難受得很。”
“我?”幺妹本能地想拒絕,但又不好意思,人家幫了那麽多忙,喝個酒還拒絕?何況是自己主動打電話給人家,內心也不正想找個人說話嗎?她想了想,說:“好吧,到哪見麵呢?”
“啊,到哪兒啊?這樣,天冷,你多穿點衣服,我快到的時候響一聲電話,那會兒你再出來,啊?”朱葉**本沒想到幺妹會答應,高興得有點語無倫次。
接上幺妹,朱葉陽徑直把車開到了龍湖小區邊上的鴨腸王火鍋店,並將位置選在一個很不起眼的角落。他知道幺妹臉皮薄,不想讓人看了嚼舌根。
幺妹知道他的用意,心裏暖暖的,想說一些感謝的話,又說不出口,就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朱葉陽也不說話,可那眼神卻一刻也不願離開她。幺妹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主動舉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你猜今天我賺了多少?”
“啊?”朱葉陽愣了一會兒才從晃神狀態緩過勁來,“多少?”
“兩百!”幺妹舉起兩根手指晃了晃,那神情頗為得意。喜訊終於與人分享,她此刻感到特別滿足。
“喔,是嗎?那不得兩桌打十塊的才行?”
“嘿嘿,我把幹休所那桌客人給搶過來了!”幺妹開心啊,那哪是幾個人呢,分明就是一張張數不完的鈔票。
“啊,怎麽做到的?”這消息的確讓朱葉陽感到驚訝。
幺妹就從和趙曉飛的談話講起,說心中的糾結,說橫下一條心去改變,說如何覥著臉去挖客人,說如何違背內心去阿諛奉承,去賣乖討好。剛開始臉上還帶著微笑,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她捂住臉低聲飲泣:“我感覺現在的自己就像一個舊社會的老鴇,每天恬不知恥地對著過往的路人喊叫‘來啊,進來玩會兒’。”
朱葉陽那心像是被利器戳了個窟窿,伸手就把幺妹攬進懷裏,手指繞弄著發絲,輕聲道:“委屈你了。”此刻,那種強烈的自責感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當年得知幺妹出事後,這種情緒就無時無刻不糾纏著他。
在無數個午夜夢回的夜晚,他一次又一次想起當年在豐都麻辣雞塊小店的情景。至今,他還清晰地記得幺妹出事前兩人見麵的所有細節。
那天是他十八歲生日,離高考僅剩一周時間。晚自習的時候,他寫了張紙條偷偷塞給幺妹,約她下課之後到學校旁邊的麻辣雞塊店見麵,一是為他慶生,二是共同商議高考誌願。表麵理由如此,實則他是想鄭重其事地再次表白,希望今天能得到一個確切的答複。
晚自習下課後,朱葉陽早早就去了小店。今天她會答應做他女朋友嗎?等待是一種太過漫長的煎熬,他都心急如焚了,才看到幺妹慢吞吞地出現在視野。讓他抓狂的是,她的身後竟然還跟著趙曉飛。正遭受各種複雜情緒困擾的他像是被人兜頭潑了盆冷水,整個人立馬就蒙了。難不成幺妹是在用一種委婉的方式拒絕他的表白?為證明這一想法,在吃飯的時候,他在桌下偷偷握住了幺妹的手,那感覺和無數次美好的想象完全契合——纖細白嫩,柔弱無骨,美極了。
朱葉陽正體味著那種美好的感覺呢,那隻手卻無比決絕地抽離而去。他一點也沒注意到握手時幺妹那驚喜羞澀的表情,也沒看到那個時候趙曉飛看向幺妹的眼神,隻是在愕然之後,無比堅定地認為幺妹對他無意。幾年來的日思夜想不過是自己的單相思和自作多情罷了。他不甘、難過、苦惱,一瓶又一瓶往嘴裏猛灌啤酒。為刺激幺妹,他甚至在醉眼迷離的時候與趙曉飛火辣辣的目光對視。
趙曉飛喜歡朱葉陽,且勇敢表白過,這在學校已經不是秘密。他心裏隻喜歡幺妹,很堅決地拒絕了。然而,趙曉飛無視他的拒絕,依然滿懷希望地等待著。在她看來,為了喜歡的人,自尊、矜持這些東西都可以暫時不要。就如這晚,她清楚朱葉陽約幺妹見麵的目的,還是死皮賴臉求著和幺妹一塊赴約而來。為了愛情,她可以不管不顧。
朱葉陽的眼神讓趙曉飛看到了曙光,開心地和他推杯換盞,眉來眼去。
幺妹臉色慘白,不知道如何應對這突然而至的變故。
為進一步刺激幺妹,朱葉陽借醉握了趙曉飛的手。為趁熱打鐵並且鞏固地位,趙曉飛借瘋熊抱了朱葉陽。兩個心懷鬼胎的人,表演著各自希望呈現給觀眾的戲份,絲毫沒顧忌朋友當時的感受。
幺妹懵了,壓根不知道出了什麽狀況。明明是約她見麵,明明還握了她的手,難道自己隻是被邀請來見證別人感情的?從不喝酒的她,一仰脖子喝光了邊上的啤酒,整個人都變得恍惚了。
幺妹心裏難過,朱葉陽看出來了,心疼後悔之餘,更多的是竊喜,甚至憧憬著幺妹向他主動求和並表白。他哪裏知道幺妹的內心已經是千瘡百孔,搖搖晃晃站起身就要回家。
當時朱葉陽想去送的,被趙曉飛硬生生拽住了。當他看著幺妹憂傷孤獨的背影遠去,心裏竟湧出一種報複後的暢快感:“哼,我也要讓你嚐嚐忐忑不安、備受煎熬的滋味。”
幺妹被強暴這事,是在她母親自殺,她被驅趕出門後,由她嫂子親口宣傳出來的。為洗脫不義之罪,那女人逢人就講:“也怪我妹不自重啊,明明跟人野出孩子了,居然回來騙我們,說是被人強暴了。她當我們傻啊?要真被人強暴了,當時怎麽不報警?我家堅決不收留這種敗壞風氣的人。”被質疑之後,她又話鋒一轉,解釋說當初把幺妹趕出去,是想看那個搞大她肚子的王八蛋出不出來接招。
果然,曹學金這王八蛋及時出現了。如果沒人知道曹學金的身體缺陷,幺妹被強暴的事就得以成功隱瞞過去。然而事實並非如此,趙曉飛父親就是知道這一實情的人,當年曹學金意外導致雙睾丸破裂,是他幫忙轉院的。當聽女兒說起這一傳言後,他語氣堅定:“那孩子絕不會是曹學金的。”
趙曉飛聽了父親的話,心中頓時有了疑慮。以她對幺妹的了解,心高氣傲的她怎麽可能看得上曹學金,還和他未婚先孕,這不是在講笑話嗎?根據走訪得來的證據以及曹學金的身體缺陷,再結合幺妹的反常行為,加上曹鵬飛的出生時間,最終在她和朱葉陽的精確推斷下,得出了以下結論——幺妹是被強暴的,最有可能的時間,就是三人聚會的那個晚上。無疑,這一最有可能的真相將他們的靈魂架在了道德的審判台上,一輩子都不可能擺脫那負罪感的煎熬。
自從離開學校之後,幺妹決絕地和所有同學斷了聯係。朱葉陽無數次以各種理由找她,趙曉飛也借同學會之名約她聚會,她統統拒絕。多年過去,她把一切的不幸都歸結成自己的命,不想怪誰也不想恨誰。隻是她不知道,那個心結還存在內心深處,且一碰就疼。
“你放開我,”幺妹推開朱葉陽的手,“我想喝酒,想要醉一場,大醉一場……”她抓起酒瓶仰頭就灌,臉上、脖子裏全是酒。
“少喝點,你不能喝的!”朱葉陽搶走了幺妹手中的酒瓶。
“老板,來瓶老白幹,要大瓶那種。”哪還是當年那點量喲,幺妹想咧嘴笑,眼淚卻沒管住,“你讓我喝唄。”這些年,多少個難熬的夜晚,都是烈酒和小說陪她度過。從剛開始的一兩口到半杯一杯,再到半瓶,現在需要一整瓶才能讓她入睡。
朱葉陽沒再說話,默默地從服務員手裏接過白酒,他已經打定主意,今夜要陪她醉上一場。兩瓶白酒很快就空了,幺妹也如願趴在了桌子上。朱葉陽將幺妹抱上車,想找個地方讓她醒醒酒,才發現車歪歪扭扭地不聽使喚,隻好一腳刹車把車靠在路邊停了下來。
“回家,我,我要回家,睡覺……”幺妹閉著眼睛,口齒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頭一歪將整個身體靠在朱葉陽的肩膀上。
朱葉陽將幺妹攬進懷裏:“喝多了,我們先歇會,歇會再走。”
他醉眼蒙矓地看著懷裏的女人,酒,似乎並不能完全麻痹心裏的疼痛。他長長歎了一口氣,聲音低沉而溫柔:“妹,是我對不起你。”這話憋了太多年,今天總算是個機會。他蹭了蹭幺妹的臉,懺悔道:“當年要不是我使性子,你的人生不會這樣。妹你知道嗎?剛開始見你帶著趙曉飛來,我以為你是要拒絕我,那會兒整個人都懵了……趙曉飛說了,一切都說了,說那天是她硬要跟著來的,後來我也看出你喜歡我了,可那會兒我竟想著要報複你,我真他媽是個混蛋。”
幺妹一動也沒動,眼裏的淚像是開了閘的水順著臉龐往下淌,那時候明明幸福唾手可得,卻又毫無征兆地離她而去,老天你這是在拿我開玩笑嗎?她也好納悶,今晚的酒為何不如以前醉人呢?剛才,在朱葉陽抱她的時候,她是開心的、欣喜的、期待的,像是迎接一種來自內心深處久遠的渴望。
幺妹的淚讓朱葉陽愧疚又心疼,他親吻著她的臉頰,有些情不自禁:“讓我離婚娶你吧,我想好好補償你!”
這個時候幺妹整個身體都僵直了,朱葉陽的嘴從眼角遊到了唇邊,粗重的呼吸伴著濃濃的荷爾蒙如狂風暴雨般襲來,讓她緊張又期待。
“幺妹,幺妹,我的幺妹,”朱葉陽戰栗著、呢喃著,親吻她的嘴唇、她的耳垂、脖子、胸部,似乎要把整個人吃進肚子裏他才能安心。
沒完全被酒精控製的那點理智命令幺妹去拒絕,可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迎合,那感覺像是一個身體被兩隊人馬拚命撕扯。最終理智敗下陣來,她將身體嵌入了那個溫暖的懷抱。
朱葉陽解開幺妹的衣服,將整個頭埋進懷裏,此刻的他竟激動得淚水長流。而就在這個時候,一輛車迎麵駛來,強烈的燈光打在兩人身上,幺妹一愣,赫然驚醒,拉開車門衝出了夢境。
“妹!”朱葉陽衝下車再次將幺妹強擁在懷,他怎麽能讓失而複得的愛人就這樣離去?
幺妹拚命掙紮,在心裏盤旋多年的疑問衝口而出:“當年你幹什麽去了?”無疑當年出事之後,她內心對他是有期待的,就算過去了這麽多年,她還是很想知道答案。
“沒人告訴我,我……”話沒說完,朱葉陽停住了,他也意識到這理由找得很扯淡。
果然,他這話一出口就遭到了幺妹的憤怒回擊。
“沒人告訴你是吧?哈哈,真可笑!”幺妹淒厲的笑聲讓朱葉陽感到害怕,“當年我被趕出家門,我不要臉,我偷人的消息全廠都傳遍了,這個你也不知道是吧?”
“我……”
“朱葉陽你不覺得你太虛偽了嗎?我告訴你,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請不要再用這樣的方式來憐憫我,我不需要!”
埋藏在幺妹心中的不滿和怨恨,終於還是在這一刻洪水般傾瀉而出。她搖搖晃晃上了輛出租車,隻留下朱葉陽孤零零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