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妹的警告朱葉陽並沒有太在意,在他看來那更像是某種暗示。在幾個月的時間裏,他每晚八點如上班一樣準時到麻將館報到,然後再約人組局,跟忙乎自家事情沒兩樣。

沒錯,朱葉陽已經向妻子攤牌並提出了離婚。結果和他預料的差不多,對方隻給了他兩個字——休想!不給原因,也不給理由。其實在他看來,這段婚姻根本沒有任何繼續下去的理由,沒有精神交流也就罷了,連身體交流也沒有。現在唯一讓他牽絆的就是女兒,可他依舊不想因為孩子而賠上他一生的幸福。

為達到離婚的目的,他甚至開出淨身出戶的條件。然而李雪梅對他這一提議不置可否,隻是冷冷地甩了他兩個白眼球。

他明白離婚之行將是長路漫漫。不管如何艱難,這一次,他已經下了決心,先分居,再起訴,就算脫層皮也得把這婚離了。這一次,他要讓幺妹看到他的誠意。

對於朱葉陽的行為,幺妹沒表現出過多的意外,她一如既往地小心、周到、客氣,像對所有打牌的人一樣。那雲淡風輕的樣子,像是早已忘記那夜兩人之間發生的不愉快。

那晚她回去,遠遠就看見公公佝僂著身子倚靠在櫃台上發呆。在愣神的功夫,發現幺妹已然到了身邊,他驚慌失措想要回避,卻被跟前的板凳絆倒在地。

“爸,”幺妹腰都差點折了,才勉強將老爺子從地上拖回到椅子上,“您沒事吧?”

“屋子裏有點悶,我是出來透透氣。”老爺子不止一次地告誡自己,對幺妹不能太過嚴苛,兒子的情況,對她來說是一輩子的委屈。

盡管如此,當看到幺妹半夜出門,他還是覺得心裏不安,生怕此去便會生出異端。這個家要沒有了幺妹,鵬飛也會跟著離去,那他活著還有什麽盼頭呢?

“爸,我隻是出去喝了點酒。”老爺子的擔憂幺妹清楚。這些年他和婆婆一直試圖用長輩的愛來彌補兒子身體缺陷對她的虧欠。

在幺妹看來,根本不用,她和丈夫還是有夫妻生活的。雖然大多時候,丈夫都是草草完事。但也有那麽兩次,還是進去了,盡管時間短到她意猶未盡,短到沒法盡情體會那奇妙得令人發狂的滋味,好歹也算那麽回事吧。她想,天下夫妻或許大多如此,唯一不同的應該是時間的長短區分。盡管這樣,很多時候她還是希望丈夫能在時間上堅持得更久點,進去得更深一些。說不出為什麽,隻是一種從骨子裏升騰而起的本能渴望。

“爸,您回去睡吧,以後我不會這麽晚出去了。”幺妹很內疚,她永遠忘不了被哥哥趕出家門的那個雨夜,是婆婆把她從死神手中搶了回來,是公公給她煮的紅糖荷包蛋……

夜裏,幺妹掐著大腿告誡自己,這個家對你有恩,關於情啊愛的那些破事要通通忘掉。現在,兒子上學要錢,婆婆打官司要錢,公公和丈夫看病要錢,要錢,通通要錢。目前唯一該做的就是賺錢,賺錢,賺錢!所以,不管以後誰來打牌,隻要來了麻將館就是客人,定要一視同仁地熱情接待。

這天是周末,午飯剛過一會兒朱葉陽就來了,那會兒幺妹正站在櫃台前托著腮幫子發呆。他徑直走到跟前用手指叩擊櫃台吸引了她的注意:“妹,我有點事想跟你說。”

她正想如往常一樣,客氣地邀請朱助理到後園子去坐,阮芸卻在這個時候心急火燎地衝到了跟前:“幺妹,冉小帥家出事了!”

“出啥事了?”一聽這幾個字,幺妹就覺得後背發冷。當初,就是在丈夫說出這幾個字以後,家裏就變成了一團糟。

“那小勇是粉哥,又吸又賣的,小帥成天跟他混能不出事嗎?”

“小帥也幹那個了?”朱葉陽接口道,“怪不得前些日子,小帥拎了個新的數字漢顯到麻將館來顯擺呢!”

“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買了傳呼一樣,打牌拿出來看看,吃飯也拿起來看看,搞得業務很忙似的。”王瑜端著鬥大個飯碗打著哈哈湊了過來,“好不容易等到傳呼響了,拿起來一看卻是天氣預報,哎喲也,都快把他給急死了。”

“吃點啥好吃的嘛?”幺妹順嘴打了個招呼。

“哪來啥好吃的喲,我媽將就回鍋肉湯煮的麵塊。”王瑜順手將大碗湊到幺妹跟前讓她看。

“嗯,好香。”

“上個星期他到尋呼台找我,說想上個號,當時我就很好奇,問他做啥發財了。他神秘兮兮地說找了一好工作,那會兒我就有些懷疑,警告他千萬別跟小勇混,沾上那玩意一輩子可就完蛋了。他當時還信誓旦旦保證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阮芸這會兒已經氣得不行。

“起碼有一兩個月了吧,我跟幺妹說她還不信。”王瑜將空碗擱在了櫃台上,“那會兒我就發現他不對勁,有時候打著牌呢,就看他哈欠連天涕水長流,去趟廁所回來,啥都好了。”

幺妹頭皮一緊,這家夥還欠著三千塊錢呢,怕是打水漂了。

“一點名堂都沒得,自己吸也就罷了,還去整他老漢。”如果冉小帥在跟前,阮芸恨不得揍他一頓。

“啥?”王瑜將腦袋湊了過去。

“前些日子,冉小帥他老漢感冒咳嗽,去了醫院幾次都沒好。他說手頭有專治咳嗽的特效藥,然後就把那東西給他老漢吃了幾回,效果還很好。沒過好久他老漢又開始咳嗽,還老打哈欠,想著兒子那藥不錯,就伸手跟他要。結果他兩手一攤說:‘藥倒是有,但得拿錢來買!’他老漢臭罵了幾句,大大方方掏了五十塊錢給他,心想這些錢買幾顆感冒藥足夠了嘛。沒想到卻招來一頓奚落,‘你那點散碎銀子聞都聞不到。’他老漢一跺腳生氣了:‘你他媽這是啥藥,白粉嗎,那麽貴?’嘿,這貨還回了一句,‘老同誌,你猜對了!’他老漢一聽這話,哐當一聲就倒不起了。”阮芸屬於那種比較有說話天賦的人,一鄰裏八卦給她說得跟相聲一樣繪聲繪色。

“不會吧,冉小帥真給他老漢吃那玩意?”朱葉陽原本拎著茶瓶在倒水,注意力轉移之後把開水撒了一地,隨後就見他跳著腳吱哇亂叫。

“冉小帥這樣子還不是他媽給慣出來的,”阮芸順手挽了一坨紙巾遞給朱葉陽,“夏天工作怕熱了,冬天又怕冷了,好不容易找個工作又擔心累著了。那還能怎麽辦?隻能當成活菩薩供起唄。哎,要我這麽多年不出去上班,早給我媽用叉衣棍趕出去了。”

“慈母多敗兒,這話還是有道理的。”朱葉陽將手裏的紙團準確地扔進了牆角的垃圾桶裏,“這樣看來母親凶點還好些,出去隨便做點啥子總能曆練點本事。否則啃不到老的時候,就隻有抓稀泥巴糊天了。”

“那玩意惱火得狠喲,我一個遠房親戚,兄妹倆都是吸粉的,天天在家想各種招逼父母拿錢,母親直接被逼成了精神病。”王瑜一臉惋惜道。

“他老漢也就吃了那麽幾次,自己在家裏關了好幾天還鼻涕長流哈欠連天呢。”阮芸連連搖頭,“聽說那心癮很難戒掉的。”

“打牌,打牌了,管那麽多幹啥呢。”王瑜把碗遞給幺妹,“趕緊再喊個人,今天周末,爭取早點開戰。”

“喲,王廠長,下來體察民情呢?”阮芸說話的同時用手肘碰了碰正低頭放碗的幺妹。

幺妹一抬頭,就對上了王安那笑意盈盈的眼睛,她身體一顫,感到了一種強烈的不安。

“哈哈,小阮你真會開玩笑,我現在和大家一樣,都是下崗工人嘍!”王安又把目光轉向幺妹,“我聽說幺妹開了個麻將館,不知道歡不歡迎我來呢?”

“要得噻,我們剛好三差一!”王瑜高興壞了,這簡直就是雪中送炭嘛,他轉身就往麻將室衝,“葉陽阮芸快點,我去選張好點的桌子。”

阮芸跟上去,伸手就在王瑜手臂上狠掐了一把:“你毛病!”

“你掐我幹啥?”王瑜壓低聲音,道出了心裏的小九九,“這可是一隻主動送上門的肥羊,咱們動手剮肉唄。”

“就你那技術,還剮肉呢!”在阮芸看來,王瑜和冉小帥老輸錢,那是有道理的。玩麻將並不等於娛樂,得動腦子,講技術,除非已到了不在乎輸贏的境界。牌好的情況可以橫衝直撞,如果抓到一把沒和牌希望的爛牌就一定得卡牌。人家碰不了,就得自力更生才能下叫,杠不了就沒有大和。這倆二貨,完全沒有這概念,管它什麽牌,不要就打,也不過腦子。經常手裏還一把爛牌,已經把人喂下了叫,這樣的打法不輸錢才怪了。

“怎麽,幺妹不歡迎我來啊?”王安饒有興致地盯著幺妹看。

王安離得越近,幺妹越是不安,總覺得這家夥沒安好心。想三兩句將其打發走,又不知如何開口。

“歡迎,怎麽不歡迎,還希望您以後多來幫襯呢。”朱葉陽給幺妹使了個眼色,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王廠長,後麵請!”

“那說定了,”王安一臉笑意,“以後我一定常來!”

阮芸和王瑜正在玩麻將開鎖,眼見朱葉陽帶著王安進來,就小聲串通,表示隻打五塊。

“你那技術怕屁啊怕,”王瑜急眼了,“打那麽小,能贏多少啊?難得有這樣的好機會,打,輸了我給你補上!”

“大款呢,發財了?”

“什麽呀,這是我對你牌技的肯定!”

幺妹當然知道朱葉陽的意思——管他是人是鬼,來者是客,迎了再說。她從廚房拎了瓶熱水,站在門口做了個深呼吸,然後擠出笑容走到王安跟前。

“王廠長,您喝沱茶還是花茶呢?”

王安正打牌呢,幺妹的問候讓他的手明顯停頓了一下。“喔,給我杯花茶吧。”

一場牌下來,王安幾乎沒怎麽和牌,算下來差不多輸了兩千有多。看他打麻將感覺不是為自己和牌,倒像是專門負責喂大家下叫似的,人家要啥他打啥,還猜得挺準。王瑜和朱葉陽整個下午都贏得喜笑顏開的。

肥羊之說得以驗證,王瑜很得意,吃飯的時候故意坐到了阮芸旁邊:“芸芸,我說的沒錯吧?”

阮芸撇嘴:“到底誰是肥羊還沒有定論呢。”

“他這打法我也沒見過。”朱葉陽也覺得今天的錢贏得有些蹊蹺。蹊蹺歸蹊蹺,贏錢的感覺還是不錯的,他並不排斥下次再和王安同桌。在他看來,王安有錢且爽快,就這兩點,足以成為一個合格的麻友了。

打牌的人,不管有錢沒錢,都喜歡和看得順眼,抑或是那種老輸錢的人打,好比陳香和小宋。自從那次小宋在牌桌上幫陳香說話之後,每次打牌她都會主動往小宋那桌湊。有時她幹脆打電話給幺妹,指名道姓叫小宋。

這兩人關係發展神速,剛開始陳香對小宋隻是發嗲撒嬌,沒過多久,兩人關係更近一層開始眉來眼去。關係發生實質性改變,是在兩周後的一個晚上。那晚牌局結束已經深夜一點,幺妹收拾完麻將準備關門,無意中瞥到陳香獨自站在黃桷樹的陰影下。不一會兒小宋出現了,隨後兩人舉止親昵地離開了她的視線。

那天之後,陳香對小宋既不送秋波,也不再撒嬌,看起來一切都回歸到正常牌友關係上。不久,幺妹就發現了端倪,隻要兩人同桌,他倆贏錢的概率就非常高。再觀察,就發現了奧妙所在。原來兩人是在配合打牌,牌好的負責主打,牌差的負責拆牌喂牌,手上動作、臉部表情在牌局中似乎都有含義。兩人配合也就兩個多月,幫小宋家開出租車的王二已經輸了有好幾千塊錢,裏麵有幺妹兩千多的借債。

那錢,幺妹原本不借的。王二的具體情況她不了解,隻知道來自合川農村,在幫小宋家開出租車。但小宋出麵做了保,說王二是個實在人,絕不會賴賬。萬一到時出了岔子,這債務由他還。

王二這邊,小宋也做了保證,說是以後多安排幾個夜班給他 ,很快就能把錢賺回來。

王二對小宋感恩戴德,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

剛開始,幺妹也沒覺得有啥,像這種被人賣了還主動幫忙數錢的主,她也幫不上忙。直到兩個月後,一個身體孱弱的女人帶著個和鵬飛大小的男孩來麻將館找王二要錢,說是要幫孩子交學費。王二手頭沒錢,就找種種理由推脫。

那女人聲音小小的,也不吵,隻是坐在邊上複讀機般叨叨:“一傑考上學校不容易,明天不交錢就上不了學了,一傑……”

剛開始,王二也試著說些好話把女人打發走:“回去,回去吧,不就學費嘛,多大點事,晚上回去鐵定給你!”

無論他怎麽承諾,女人車軲轆轉似的就那兩句話。王二原本輸了錢,又加上點了一杠上炮,火氣一下就上來了,他掄起胳膊照準女人的嘴巴揮了過去:“我讓你黴我!”

隻見女人瘦弱的身子來了個車輪轉,隨即重重跌倒在地,抬起頭的時候,鼻子裏已經噴出了兩注殷紅的鮮血。她用手捏住流血的鼻子,怒目圓睜地瞪著丈夫。或許是想拚命忍住眼淚,兩個太陽穴漲得一鼓一鼓的。

母親挨了打,那個叫一傑的男孩豹子似的朝王二撞了過去。王二像是被擊準的獵物,一個趔趄跌坐在地上。過了好半天他方才緩過神來,於是脫下腳上臭氣熏天的解放鞋,氣急敗壞地朝男孩麵門砸了過去:“小兔崽子,敢跟老子動手了啊?你厲害!”

王一傑眼看著鞋子朝他飛來,眼睛都沒眨一下,任由鞋子重重地砸在眼眶上方。

“還想要學費?告訴你,門都沒得。”盡管飛出去的鞋在兒子腦門上留下半個清晰的鞋印,王二似乎依舊沒能解恨。

男孩狠狠瞪了父親一眼,起身去扶地上的女人:“媽,我們走,咱們不求他!”

曹鵬飛就是這個時候回來的。他一看那男孩,書包一扔就衝了過去:“一傑,你怎麽了?”

幺妹這才知道,這男孩和兒子是同學。母子倆原本在農村,因孩子成績優異,被曹鵬飛所在的學校錄取,他們這才來了城裏。女人沒工作,一家人全靠王二開出租車養活。

幺妹動了惻隱之心,將一傑母親扶到房間止了血,洗了臉,還主動借了男孩所需的學費。母子倆千恩萬謝,就差跪地給幺妹磕頭了。

這事之後,幺妹會有意把王二安排到另外一桌,這樣做雖不能保證他贏,但起碼會公平一些。很多時候,這家夥似乎並不領情,都分好桌了,他還主動請纓要和小宋陳香一桌。這時候幺妹就很生氣,恨不得衝過去戳著他腦袋罵上幾句:“你怎麽這麽傻?人家合夥玩你呢。”

可她不能這樣做,她還得做生意,還得養家呢。路見不平卻不能拔刀相助,這讓幺妹很窩火,也生出一股怨氣來。她怨王二太傻,恨小宋和陳香太不要臉,也討厭自己為了點私利,把良心都出賣了。

每天看著那些迷戀於四方桌的人們,幺妹總會想起曹學金說過的那句話——一群沒有希望的人,心平氣和、心甘情願、日複一日地在牌桌上浪費著寶貴的青春。

她覺得自己和他們一樣,都是在浪費寶貴的青春,唯一不同的是她不甘心也不情願。

“王廠長,明天又來唄?”聽得出來,王瑜這會心情不錯。

喔,時間真快,夜場又結束了嗎?幺妹收回思緒,快速回歸到工作崗位上。

看樣子王瑜又贏錢了,一副眉飛色舞的樣子。王安在他眼裏應該是一個好角兒,要不他不會這麽熱情。

“唉,好!你們的技術有得學,我連打兩場一點門道也沒摸著呢。”王安這話讓王瑜感到莫名的振奮,甚至對明天這個詞產生了從未有過的憧憬。

幺妹送走客人後,再美美地洗了個澡,她做夢也沒想王安竟等在她的房間裏。這個卑鄙的男人果然來者不善,竟然想以婆婆的案子為要挾,讓她做他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