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去世那日,天像是被人捅破了般接連下著瓢潑大雨,雨水在墓地的低窪處匯成了小溪。幺妹從懷裏捧出母親的骨灰盒,輕輕放進墓穴裏,就像把熟睡的嬰孩放入搖籃中一樣。那個時候她心裏一點兒也沒覺得悲傷,反倒湧出一絲不合時宜的欣慰——媽,您總算是解脫了。
下山的時候,沾滿浮泥的山路滑得像被潑了油一般。
那時她已有七個月的身孕,哥哥鍾軍鐵青著臉跟在身後,他如仇人般冷漠地看著幺妹在泥濘的山路上跌跌撞撞。她數次跌倒又爬起,到山下的時候不光鼻青臉腫,牙齒也摔掉了兩顆。然而,肚子裏的孩子像是在子宮裏麵生了根,安了家,死也不肯下來。
她躺在水溝裏,絕望地用手狠狠捶打隆起的肚子,就算死她也要弄掉這孽種,就是他害得母親沒有了性命。
“媽都沒了,你演戲給誰看?”鍾軍雙手環抱冷眼看著她,“你要稍微要那麽一點廉恥心,會讓人把肚皮搞大了回來?”
“媽就是被你們兩口子逼死的,你還想血口噴人?我跟你拚了!”幺妹翻身爬起,“嗷嗷”號叫著朝鍾軍撞了過去。
要不是因為母親,在那晚遭遇屈辱後她就不活了。
母親命苦,生下她三個月,患有抑鬱症的父親就服毒自殺了。要命的是,在他走後不久便開始有傳言,說父親自殺是母親與人有染導致的。
父親走了這麽些年,母親硬是沒再找,多年來獨自拉扯著她和哥哥長大。作為女兒她是了解母親的,她不再嫁,一是擔心她和哥哥受氣,二來擔心會印證了好事者的傳言。
鍾軍從小就不讓人省心,成績一團糟不說,還成天在外打架生事。為讓兒子上正道,讀書不多不擅講理的母親隻得常以棍棒候之。幺妹則不然,從小乖巧聽話,成績又好,對她,母親自然偏愛了許多。
在多子女的家庭,父母對某個孩子有所偏愛本身是極為自然的事。然而,這種情況鍾軍無法理解,甚至偏執地認為這一切都源自妹妹的挑唆。
母親不在家的時候,他會狠掐妹妹的身體,用手肘攻擊她剛開始發育的胸部,在她號啕大哭的時候,用他能想到的最惡毒的字眼來詛咒她:“我敢保證,你以後一定會和她一樣是個爛貨!”
這個“她”指的是母親。他從不認為母親與人有染是傳聞,因為他曾親眼看到母親和一個男人在黃桷樹下舉止親密。他堅信母親就是個爛貨,而父親就是給她害死的。他甚至斷定,幺妹就是母親和那人生下的野種,要不然他們的容貌差距為何如此巨大?
為了打消兒子的疑慮,母親曾低聲下氣解釋過:“那人和我以前是相互有好感過,但我們並沒有過分的關係。你和妹妹長得不像,是因為你像你爸,妹妹像我……”她並不知道,那日初戀情人給她安慰的擁抱被兒子看在了眼裏。對於母親的解釋,他冷言嘲笑,並當晚將一把火扔進了那人的小平房。
遭受了哥哥的欺淩,幺妹又不好實話講出他的卑劣行徑,隻得轉彎抹角暗示母親,希望她能阻止哥哥的惡行。那時候她並不清楚,母親在哥哥那兒早就不具有任何威信。她要敢出手揍他,他一定會還擊,而且是用那種拚命的方式,拿到棒子用棒子,拎到板凳用板凳,要到手的是菜刀,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砍過去。如果用罵,那就更別提了,他能直呼母親的名字,用**從她的祖先八輩問候到她本人和幺妹,全是見骨見肉的話。“我日你媽”往往是開場語,“你們兩個都是爛貨”則作為結束語。
每次鬧到最後,都以母女倆抱頭痛哭告終。然而,母女倆的妥協並沒有終結糾紛。半夜裏鍾軍闖進幺妹的房間,一把扯掉被子,將隻穿內衣的她粗暴地推搡到地上。他氣焰囂張,言語狠毒:“我日你媽喲,下回要再告狀,看我不找人把你弄了!”
那天之後,母親夜夜都要陪著幺妹睡,她將幺妹抱著懷裏:“丫頭啊,你忍忍,再忍忍,等考上大學就好了。”
母女倆忍氣吞聲,好不容易熬到幺妹即將高考。這個時候,鍾軍已頂了父親的班在廠裏工作,並且有了媳婦,有了兒子。當然,母親那點工資也以補貼家用之名被哥哥嫂子拿去長期充公。
自從有了媳婦和孩子,鍾軍罵人的時間比以前相對少了許多。目前對他來說,最大的事在於如何才能獨占那兩間平房上。在他眼裏,這房子是工廠分給父親的,既然如此,她倆就不該有份。為達到占房的目的,這對夫妻沒少做齷齪事。
母親知道,這是夫妻倆故意找茬吵架呢!她沒辦法,隻能忍,淚水長流地忍。有一次實在沒忍住,就嘀咕了兩句:“人家養的是兒子,我養的是畜生啊!”
這話剛出口,鍾軍就衝進來了,他活像是時時刻刻在門外等待機會呢:“你說得對,我就是畜生,我是你這老畜生的嘛……”
那天,鍾軍坐在媳婦端來的板凳上,麵不改色心不跳,指著母親的鼻子罵了整整一個中午。
幺妹放學回家,看到母親雙眼紅腫地躺在**。她有氣無力道:“丫頭啊,要不是為了你,我想死了算了!”
“媽,您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幺妹心裏早有了主意,待考上大學,和朱葉陽確定關係後,就跟他商量,看看能不能把他們家那小平房租給母親住。朱葉陽的父親是銀行的,母親是工廠的,自從銀行分房後,他們家以前住的小平房就空置了下來。
誰知道在曙光即將來臨之際,幺妹卻出事了。
那天,看到夾在書中的約會紙條,幺妹激動得小心髒都快要蹦出胸腔一般。她猜,定是朱葉陽準備跟她表白了。出門前,她還特地從抽屜翻出朱葉陽送的那個紅色發圈戴在頭上。哪曉得剛到學校門口,她就被閨蜜趙曉飛攔住詢問去向,當知道幺妹要去見朱葉陽,她就死乞白賴地堅持要求一塊赴約。幺妹想不出合適的拒絕理由,隻得帶了她一塊過去。
她知道趙曉飛喜歡朱葉陽,也知道朱葉陽拒絕了她。在這場青澀的戀愛中,幺妹隻是默默地感受著來自朱葉陽的狂熱追求,因有所顧忌,盡管心裏也喜歡著對方,卻連一個眼神的回應也不曾有過。
母親不止一次告誡她:“作為女人,定要時時刻刻注意自己的行為,更不能因**衝昏頭腦而落下把柄,否則,連最親的人也不會放過你!”
陰差陽錯,這一切,竟成為釀成幺妹人生悲劇不可或缺的因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