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新麻將館開業

昔日廠區那片舊樓在挖掘機的轟隆聲中被夷為一片廢墟。不久,人們就驚奇地發現,這片廢墟裏長出了一棟又一棟高端大氣的花園洋房來。洋房采用的是統一的紅磚牆綠玻璃窗,有電梯高層,也有看起來像別墅的躍層矮樓。由於經過了合理規劃,建築群由高到低層次分明,看起來甚是漂亮。

為區別於周圍,新小區建有高高的圍牆,宏偉的大門。門口處,白天夜裏都有兩個製服筆挺的保安站在那兒,進出小區的人都會得到他們虔誠的敬禮待遇。小區內建有奢華的遊泳池、排球場以及安放著各種健身器材的健身場地,規劃有序的園區內種植著熱帶的闊葉喬木、香氣濃鬱的桂花樹、花型漂亮且幽香陣陣的黃桷蘭等。不論是建築本身還是小區裏的高端植物,都與周圍陳舊的廠房、坑窪不平的道路、破爛的家屬樓以及平淡無奇的黃桷樹形成了極為強烈的對比。

鑫金花園,沙坪壩的第一個商品小區,僅從這個名字就能讓人感覺到富貴逼人,與眾不同。當然,能率先買小區商品房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大多是改革開放的新貴們,如當上行長的朱葉陽、升職到市檢察院的趙曉飛、已成為房地產開發商的陳香丈夫,還有王安廠長一家,這批新貴都先後入住在黃金鋪地的高檔小區。

頗讓人驚訝的是,幺妹也在該小區買了房,她選的不是能憑高遠眺的高樓,也不是寬敞漂亮的躍層,而是選了小區進出要道處底層的一套房。在她裝修的時候,總有好心人提醒,這地方人來人往的吵得很,根本不適合住家呢。她總是對好心人笑笑,也不多做解釋,暗想:“我是來淘金,不是享福來的。”

是的,幺妹準備把她的麻將館開到鑫金花園裏麵來。

幺妹那房子挺寬敞,三室一廳一廚一衛,光客廳就有五十多平,擺個七八張麻將桌完全沒有問題。除預留一間臥室外,另外兩間她準備裝成漂亮清靜的包房,用來招待那些不願被人打攪、打大牌的貴客們。這主意是老王提議的,她覺得有道理,就照著做了。

一輛豪華的皇冠轎車停在幺妹的門前,身材有些發福的王安從車上下來,他徑直走到窗前,用手指輕輕叩擊窗戶上的玻璃:“幺妹,我把燈買回來了。”

“唉,來了!”幺妹身上穿著一條紅色的圍裙,順直的長發幹淨利落地在腦後紮了個馬尾,她小跑著從屋裏出來。雖已經年近四十,在王安看來,她就像個模樣清純的姑娘。她問:“老王,自動麻將機定了嗎?”

“定了,十張桌子,”王安從晃神中醒過來,忙不迭地從皮包裏抽出一張卡遞給幺妹,“一會兒你去銀行取點錢,密碼是你生日。下午安裝麻將機的人會過來,我晚點得開個會。”

“不用,不用,我有錢的。”幺妹沒接王安遞過來的銀行卡,抱了兩個燈盒想要進屋。

“我還不知道你有多少錢嗎,”王安一把拽住幺妹,將卡硬塞進她口袋裏,“非得把我當外人,你心裏才高興?”

“我一會兒寫借條給你。”幺妹想了想又道,“對了,不是留兩桌手搓的嘛,怎麽定了十張啊?”

“你啊!”見幺妹又要寫借條,王安有些無奈,他抱起兩個最大的燈盒跟在後麵 “自動麻將機是將來的趨勢,多的都備了,差那兩桌?別把咱們的檔次降低了。”

“兩張桌子小一萬了呢,那些打五塊的,估計麻將機壞了本都沒能回來呢!”幺妹小聲嘟囔了兩句。

“哈,你這個小財迷!”王安撲哧樂了,“以後五塊這樣的業務主動放棄算了,錢賺不了幾個,懶得耗那個神。”

“嘿,還嫌業務小呢?以後這邊有沒有客人還不一定呢。”幺妹心裏多少還是有些擔憂的,買房子加裝修差不多三十萬,她自己的存款七七八八加起來十萬還差點。原本打算做個二十年按揭,可王安聽說她買房,主動請纓,說是由他出麵會省點錢。

他倒也沒吹牛,說是在陳香丈夫那刷了個臉,就省了好幾萬塊。直到鑰匙到手,她才知道房子的全款已經由王安提前付清了。她當場就慌了,趕緊拿出計算器算應還的本金,算每月的利息。盡管兩人有那樣的關係,可她並不想在經濟上占他便宜。為這事,王安老說她是個傻女人,天底下最傻的女人。正因如此,他對這個與眾不同的女人愈加疼愛,愈加敬佩,因為她和其他主動投懷送抱的女人不同。

一般情況下,隻要幺妹堅持,王安都會妥協。幺妹好強他是清楚的,也不願逆她的意思。他有自己的底線,反正無論如何,他定不讓自己的女人吃苦。

王安的態度讓幺妹很舒服,覺得他雖然長得沒朱葉陽好看,但實在多了。自打他出現後,這個家順風順水,她肩上的擔子輕鬆多了。最重要的是,她終於知道做女人的滋味了。被人愛著疼著,那種感覺還是很美好的。美好歸美好,她始終覺得這是偷來的幸福。說白了,名義上她還是曹學金的妻子,雖然這麽多年曹學金一直音訊渺茫,但這並不能改變她已為人婦的事實。雖是覺得幸福了,可內心的煎熬一刻也沒停息過,她覺得對不起丈夫,也對不起公公婆婆。可她身邊是真的需要有一個男人,哪怕是精神上的支持。她能做的,就是勤奮做事,爭取多賺錢,讓公公婆婆過一個幸福的晚年。

“你放心,就重慶人來說,啥都能少,就少不了麻將。”王安樂嗬嗬道,“我是堅決相信你眼光的。唉,麻將館開業,曹阿姨他們來幫你不?”

“他們都一把年紀了,我不想讓他們再操勞。婆婆喜歡釣魚,公公喜歡種菜種花,我出錢在西永那邊給他們租了套房子,讓他們過點想要的田園生活吧。”

“你啊。”王安親昵地摸了摸幺妹的腦袋,他欣賞幺妹這份豁達和善良,也為她感到心疼,“對了,鵬飛通知書下來沒啊?”

“沒呢!”一提起鵬飛,幺妹心情就奇好,她眼眉彎彎道,“他讓我放心,說考個大學是很輕鬆的事情。”

“這個我倒是相信,不過到時鵬飛上大學了,你一個人怎麽忙得過來?”

“我讓一傑他媽來幫我!”

“一傑他媽是?”

“王二他老婆,秋妹。”

秋妹的日子過得比她還苦。這幾年王二出租車也不開,天天惦記著打牌,沒錢了就四處借債,都成爛人了。窮得實在揭不開鍋了,想找個車開,卻沒人願意請他了。在合川老家,夫妻倆有兩間土屋。據秋妹說,因去年多雨,牆體已經坍塌了一半。如果回老家,連住的地方都沒了。孩子高中這幾年,全靠秋妹伺候的那老頭幫忙供著呢。幸好兒子懂事成績好,她心裏多少有個盼頭。

“伺候小宋他爸的那個保姆?”

“嗯。”

“上回不是被小宋媳婦拿掃帚攆出來了嗎?”提到這一茬,王安的好奇心就被了勾起來,“未必她和那老頭真有事?”

“兒子要讀書,婆婆又有病,王二那王八蛋成天就知道打牌,她一個女人,能怎麽著?”這個時候幺妹想到了自己,心裏好一陣難過,鼻子一酸道,“誰讓她是當媽的呢!”

“是呀,母親是這世界上最偉大的人。”王安輕輕撫摸幺妹的腦袋算是安慰,見她情緒依舊不高,就故意岔開話題,“王二,就是那個一口黑牙,不打牌坐也能坐一晚上的人?”王安對這人有印象,他經常坐邊上蹭煙抽,每次都說帶的煙抽完了。

“嗯,這秋妹拿他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樣的也配叫男人?”王安還想說兩句難聽話的,又覺得意義不大,於是話鋒一轉,“行吧,有個人幫你總會好一些,我可不想你被累著。”說完這話,他一臉柔情地看著幺妹。

幺妹很開心,正想回句好聽的,一抬頭,卻發現朱葉陽一臉醋意地站在窗外,整個人就愣住了。

“幺妹,我先走了啊。”王安淡淡地看了朱葉陽一眼,拿著車鑰匙出了門。兩人以前的關係他是知道的,朱葉陽一直在追求幺妹他也是知道的,但他從未主動詢問過。在他看來沒必要問,他已經是勝利者了。

王安剛抬腳走,朱葉陽就急不可待地往裏衝,以至於在過道上,兩人狠狠撞在了一起。王安眉頭皺了皺,回頭看了幺妹一眼,勉為其難地問了聲好。

朱葉陽連禮貌也不顧了,徑直衝進屋內,用手扒拉掉椅子上的燈盒子,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氣呼呼地瞪著幺妹看。

幺妹沒理他,撿起盒子吹了吹,轉身進了另一間屋子。

“鍾幺妹!”為了彰顯他的存在,朱葉陽狠狠跺了跺腳,沒得到回應,就徑直衝過去抓幺妹的手,“你跟這麽個卑鄙無恥的老頭,就是為了報複我,是不是?”

“你太高看自己了吧?”幺妹用力抽出手,冷冷道,“我有什麽理由報複你,朱行長?”

“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但那會兒我也是不得已啊。”朱葉陽心裏委屈得很,從包裏掏出購房合同和離婚證書,重重地拍在凳子上,“幺妹,我離了!房子也買了,我是誠心要娶你的。離開他,嫁給我吧!”

幺妹冷著臉,一副充耳不聞的樣子。這一切來得太遲了,心都死了,再多的誠意還有什麽用?

“難道在你眼裏,我還比不上那老東西?”

幺妹斜靠在窗台邊眺望著遠處,夢幻般地嘟囔了一句:“或許真比不上呢!”這會兒,她的思緒回到了兩年前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