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妹對王安的印象發生本質改變,源自於兩年前的一件事。

那次回絕王安的幫助後,幺妹很快就後悔了。對於情深義重的婆婆,別說王安要她的身體,就算要她的命,她都不能有所遲疑。

當初用那樣的方式報複王安,一是真的很氣憤,二是她相信朱葉陽一定能幫婆婆解決掉麻煩,沒想到最信任的人卻辜負了她。在無處求援的情況下,她決定孤注一擲,索性取出卡上所有的錢,包括準備還給朱葉陽的兩萬塊,再加上抽屜裏賣貨的零錢,一共是三萬八千六百五十塊整。時隔已久,至今她還清楚地記得當時的精確數字。這筆錢裝在皮鞋用的紙盒子裏,晚上她捧著全部家當去了陳香母親家。去的時候,陳香和她的花臉丈夫都在,一家人正一塊吃飯呢。

她當時心急如焚,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一進門撲通就跪在陳香父母跟前。“叔叔,阿姨,你們大人有大量,求你們放過我婆婆吧。王叔他老人家已經去了,現在也弄不清真相,就算要了我婆婆的命,他也活不過來的……”幺妹抹了把眼淚,將紙盒打開舉到陳香母親跟前,“阿姨,我知道您近些日子睡不好,這點錢您老人家就拿去買點補品吧。”

“我的天,你這不是折我壽嗎?”陳香媽放下手上的碗,用力拽扯幺妹,“起來,有事起來再說。”

“阿姨您要是不答應,我就不起來!”幺妹用力抓緊飯桌的一條腿,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她不知道這樣是不是能幫到婆婆,但她是真的無計可施了。

“幺妹,你先起來說話嘛。”陳香父親有些手忙腳亂,在扶幺妹的時候,碰翻了裝錢的盒子,裏麵整的零的紙票,飛得滿屋子都是。

陳香抓起飛到跟前的一張五元紙幣,湊到幺妹跟前,口氣有些不屑:“喲,你這是準備賄賂誰呢?”

花臉瞪了陳香一眼,賠著笑,將幺妹扶到一邊。

“幺妹,你大人大量,別生他們氣。這事王廠長跟我已經銜接好了,正準備跟他們說呢!”他轉過頭,衝陳香嗬斥道,“趕緊,把錢撿起裝好,給幺妹拿過來。”

他的話在陳香那兒就像是一道聖旨,平時傲氣十足的她,趕緊屈腿趴在地上追逐著飄散在各個角落的紙幣。

幺妹想不出王安到底花了多少代價讓這家人滿意,顯然給的報酬肯定比自己的多得多。

沒過一會兒,陳香將裝滿錢的盒子送到幺妹跟前:“都撿起來了,給你。”

花臉接過盒子,扶著幺妹往外走,在樓梯處他停住腳步,小聲道:“你不用擔心,王叔這事在明天之後,就是個意外!”

“我該怎麽感謝你?”

“要謝就謝王廠長吧,跟我沒有什麽關係。”幺妹走了沒兩步,花臉又強調了一句,“王廠長為這事可費了不少心思。”

幺妹知道,他強調這話是擔心王安當了無名英雄。為免節外生枝,她堅定地回了一句:“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麽做!”

花臉聞言,三兩步追上幺妹,一臉歉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陳香不懂事,還請你多諒解,找個機會我請你和王廠長一塊吃飯!”

這樣看來,王安許給他的利益果真不小。真是狼狽為奸,幺妹在心裏恨恨道。

果然,曹阿姨開庭的時候並沒有節外生枝,王叔一案依舊按聚眾滋事意外致死判決。隻是老爺子請律師的錢似乎白花了,曹阿姨沒能判緩刑,而是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在法庭門口,老爺子顫顫巍巍地用拐杖攔住了辯護律師的去路。“你不是保證緩刑嗎,為什麽還是判了?”老爺子的手一直在顫抖,以至於他拐杖的一頭在律師的胸口上留下了好些個圓圓的印子,“你們這些人好狠呐,連點老人的棺材本都不放過嗎?”

“您先別激動,聽我說!”律師看了看圍觀過來的人群,心裏有點發慌,果斷把看起來更講道理的幺妹拉到了另一邊,“曹阿姨這案子我是真的盡力了,你們應該清楚,這案子影響很大,如果不判無法服眾啊。”

“既然如此,你當初為啥要承諾肯定緩刑?”盡管從某些方麵來說,這個判決已經算是理想的了,可幺妹對這事還是有看法的。既然做不到,你就不要瞎承諾,否則跟騙子有什麽區別呢?

“曹阿姨這案子中間有不少變故,”律師欲言又止,“能維持這個判決已算是理想。實際上她在裏麵再待兩年多就能出來,拘留所這幾個月都算在服刑期裏呢,為此我做的努力也不少!”

婆婆兩年多就能出來?最起碼在數字上聽起來接受度要高出許多。幺妹並不太懂法律條款,聽人一解釋,心想這律師還是做了不少工作的,於是主動承擔起安撫公公的工作來。

事隔多日,再碰到趙曉飛,聽她解釋後才知道那律師騙了她。按法律規定,拘留期原本就要扣除的。換句話說,老人存了一輩子的棺材本等於拿去喂了狗。當然,這事她沒敢跟公公講,免得再生出事端來。

就在判決生效的第二個周末,幺妹特地坐了一天的汽車去監獄探視婆婆。王叔的真正死因一直像是紮在她心口的一根刺,在去的路上她已下了決心,這次無論如何得弄個明白,這關係到她到底欠了王安什麽樣的人情。

“媽,今天來,我是想知道王叔死之前,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從上次婆婆的表現來看,她似乎並不願意談起這個話題。鑒於此,幺妹不想給她太多回環的餘地,見麵第一句話就把這個問題拋了出來。

“我,”曹阿姨沒到幺妹第一句話會問這個,垂著頭盯著手指看了半天,“我都到這裏了,真相是什麽還重要嗎?”

“媽,我想知道,”幺妹強調道,“這對我很重要!”

“女娃子,你為啥子一定要問這個?”曹阿姨一臉警惕,試圖探聽出一點口風來,“是聽誰說什麽了嗎?”

“媽,你就告訴我吧。”

“哎。”曹阿姨來回搓手,看得出她在猶豫。過了將近十分鍾,她總算開了口:“女娃子,我希望這事到你這裏就結束。畢竟王叔命都搭上了,咱們就不要再說三道四了,好嗎?”

“嗯!”

“是,王叔出事之前我是和他吵架了,可你知道我們為什麽吵得那麽厲害嗎?”幺妹還沒回話,曹阿姨就自問自答道,“我萬萬沒想到,真沒想到,知人知麵不知心呐,做了這麽多年工友,做了這麽多年鄰居我還是不了解他。你說,他怎麽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呢?”

幺妹試圖揣測婆婆話裏的意思,連著從幾個方麵想了想,似乎都不太合理。

“他和王安有勾結,他竟是內奸!你知道嗎?我們這邊的一切動向,他都會及時向王安匯報。當時,我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他死不承認。都有人把他做的醜事告訴我了,他還賭咒發誓說跟那邊沒有任何關係,你說我會信嗎?他分明是想狡辯,希望能繼續臥底呢。我們多信任他啊,他竟為了點利益背叛了所有的工友。說真的,剛得知這消息的時候,別說和他吵架,連掐死他的心都有了!”曹阿姨咬牙切齒道。

真相即將揭開,幺妹的心懸在了嗓子眼。

“雖恨他,但念著多年的交情,我還是忍了。為了大家的利益,我不能讓他繼續留在這裏,這會影響我們的工作開展。當時為了激怒他,讓他自行離開,我是說了很多難聽的話。不記得當時說了些什麽了,反正想到什麽說什麽,什麽傷人說什麽。正罵得起勁呢,突然有人狠狠踩了我一腳,疼得我蹲在了地上。就在我檢查腳的時候,就聽到一陣刺耳的火車刹車聲,隨後就聽人喊:‘有人被火車紮了。’等我站起來的時候,王叔就沒了……

“真的,我現在也不知道他是怎麽下去的。”曹阿姨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或許是被我罵得急火攻心,這才掉下去的?”看得出因為王叔的意外死亡,她也備受煎熬。

王叔是不是叛徒,幺妹並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婆婆與他的死的確有直接關係。既然有關係,那麽她現在就實實在在欠了王安一筆待還的債。因為當時的關注點狹窄,多年之後幺妹才意識到,在這天,她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就是這個忽略的問題沒能讓她接近殘酷的真相。

在知道婆婆與王叔的死亡有關的真相後,如何償還王安的巨債就成了日日糾纏她的夢魘。奇怪的是,在那之後,一連兩個月王安都沒出現在麻將館。這會兒,他似乎並不著急讓幺妹償還債。這反倒讓她更加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