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末,幺妹帶了兒子一塊去醫院接丈夫回家。也就半年光景,鵬飛的身高一頓猛躥,眼看已是一米八個子的大男孩了。或許是營養沒跟上的原因吧,那身體依舊瘦弱得很。
去的路上,鵬飛攙著母親的臂彎,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媽,我爸的病好了吧?”
“嗯,應該是吧。”幺妹回答得不是太有信心。
“媽,爸回家以後,咱們說話做事可得注意點。網上說,像他這樣的情況,隻要不受刺激,發病的概率就會低一些。”曹鵬飛對父親的感情和依戀似乎要比對母親的更為濃烈些,童年的美好記憶大多是父親給的,至今他還保存著父親做給他的陀螺。當年這個做工精致個頭比碗還粗的陀螺可是饞壞了家屬區的所有小朋友,每次下樓玩都是他抱陀螺,父親抱他。家屬區的空地上,每人手裏拿一條鞭子,把陀螺打得啪啪直響。每次響聲一起,小夥伴們就像是聽到了號角似的,紛紛從樓上下來,將他和父親眾星捧月般圍在中央。在他的內心深處,父親的地位無可替代,就算是給他生命的母親,似乎暫時也不行。在父親住院後,他多次獨自乘坐公交車去醫院探望父親。每次見他去,父親就開心得像個孩子,拉著他的手問長問短,好幾次他都懷疑父親的病是不是檢查錯了。隻是,最近兩次再去,父親的病情似乎一下就變得嚴重了,見他也沒什麽反應,總是一副神情呆滯的樣子,這讓他很擔心。
“嗯,知道了。”幺妹回過頭看著兒子,原本想說說心裏的擔憂,想想又放棄了。“對了,王一傑現在成績怎麽樣?”相對來說,這話題似乎更輕鬆一些。
“挺好的,班裏十名之內吧,但絕不是你兒子的對手!”鵬飛嘴角輕揚,露出一個充滿自信的笑容來。
她用力抱了抱這個懂事的孩子,自從對他上心之後,兒子就有越來越多的優點和驚喜進入她的視線。尤其是在他依約考到年級第一,得到校領導和老師潮水般的誇讚後,她都開始崇拜兒子的智商了:“兒子,以後多幫幫他唄,他媽也挺不容易的。”
一想起秋妹,她心裏就難受得很。前些日子,她被小宋老婆用笤帚追出家門,不光赤著腳,身上的衣服也幾乎被撕成了條狀,她捂住臉任由眾人圍觀,汙言穢語聽得人恨不得鑽進地縫裏。但凡有點辦法,哪個女人願意淌這樣的渾水?小宋他爸,七十多歲的老頭了,由於得過腦淤血,走路還得拄著雙拐才行。這老頭喪妻多年,賢惠懦弱的秋妹激起了他的保護欲。他也看不慣王二,慫恿秋妹離婚,並信誓旦旦保證,以後她和兒子的費用由他負責。秋妹拒絕了,說自己有家有兒子,不能做這樣的事。可老頭癡心不改,沒人的時候總對她做一些親昵的動作。那天秋妹被眾人圍觀,她心有不忍,不顧小宋老婆的不滿,生生將人拽進了屋內。進了屋秋妹就蹲在櫃台底下低聲飲泣:“我不想的呀,可我沒辦法,兒子需要錢呢……”
“媽你放心吧,就我們那成績,沒問題的!”有關一傑他媽的閑言碎語,鵬飛也聽過,在他看來,這一切都是王二的錯。
母子倆找到了曹學金的主治醫生,說明來意後,醫生連連搖頭,說曹學金目前的狀況很不穩定,不能出院。
“上回不是說他可以出院了嗎?”幺妹有些急了。
“他的病情很複雜。上次我們都以為他好了,結果出去就傷了你!”醫生遲疑著又道,“這不,前天又出了點事!”
“出什麽事了?”
“這段時間他狂躁得很,先是把同病房的人打傷,後來又咬傷了前去阻止他的護士的鼻子。”醫生用筆頭敲了敲桌子,“我們是擔心影響你康複,這才沒先告訴你。”
“怎麽可能?”幺妹清楚,那日丈夫的激動,是源自一個正常男人的醋意,與精神問題屁關係都沒有,“我要去看他!”
“昨天剛做了治療,現在情緒應該穩定了些。”醫生起身帶路,幺妹和鵬飛跟在身後。在位於走廊盡頭的病房門口,醫生停住腳,往裏指了指:“現在以他的情況,我們不敢安排他和別人住,你們就先隔著玻璃看看吧。”
鵬飛個兒高,一抬頭就把裏麵的情況看了個一清二楚,這會兒父親正端坐在床沿上,兩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眼睛則死死盯住對麵的牆壁。他在門口站了好幾分鍾,曹學金就跟蠟像一般一直保持著那神態,一動也沒動。曹鵬飛愈發憂心忡忡:“醫生,我爸什麽情況?為什麽跟以前不一樣了呢?”
“你們知道電擊治療的原理嗎?”見兩人搖頭,醫生又解釋道,“這種治療方案是利用電流打亂腦部神經,讓其重新產生鏈接。一般病人在接受治療後,他們的活躍度相對會減弱些。”
“不是變傻了吧?”幺妹踮起腳尖,打量著丈夫。
“變傻不至於吧,這個,”醫生斟酌著用詞,“隻不過跟以前比,各方麵會稍微差一點。不過他肯定不會像治療前那麽有攻擊性。”
曹鵬飛認為醫生前後講話有些矛盾,在一番據理力爭之後,兩人得以進入病房。曹鵬飛晃著父親的胳膊叫得淚眼婆娑,曹學金卻沒什麽反應,隻是轉過頭呆呆地看著兒子。有一瞬間,幺妹甚至以為丈夫這個樣子是偽裝出來的。在醫生出去之後,她湊到跟前小聲道:“學金,現在沒人,你不用裝了,我和兒子來接你回家呢。”等所有的招都試完了,幺妹也絕望了,丈夫根本沒裝病,這就是他目前的常態。
她衝到辦公室去質問醫生,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醫生回說治療後就這狀況,等過些日子,或許會好上不少。
幺妹就想不明白了,上次醫生明明表示已經達到出院標準,中間隔了不到二十天,人咋就變成了這樣?難不成她才是丈夫病情加重的罪魁禍首?想到這個,她的心情就特別沉重。
剛開始,曹鵬飛倒冷靜得像個成年人,向醫生提出為父親辦理出院的請求。在遭到拒絕後,他一下就憤怒了:“我爸進來的時候根本沒什麽病,現在卻成了這個樣子,我壓根就不相信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