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不往來十幾年,幺妹的麻將館開業,鍾軍拎個花籃過來是要祝福呢,還是以祝福之名搗亂呢?不想在大喜的日子與一個不相幹的人發生爭執與不快,在人走到門口的時候,幺妹重重地拉上了房門。

房門卷起的塵土撲了鍾軍一臉,他揚著手尷尬地站在門口,活像一個舞台上故意搞笑的小醜。

幺妹以為決絕的拒絕定會讓對方知難而退,哪知她剛把阮芸這一桌安排好,就聽王安在叫她:“幺妹,你哥來了。”她抬頭一看,可不是,鍾軍正站在窗前對她笑呢。

“耶,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阮芸小聲道,“看,你哥還給你買了花籃呢!”

“你不是說不收花籃的嘛?”王瑜好奇地盯著正嗡嗡洗牌的麻將機,“要不哥們幾個肯定也得給你整兩個呀。”

“整啥整啊,純粹浪費錢,多來照顧我生意比送什麽都強。”幺妹斜了一眼窗外,鍾軍正張牙舞爪地向她招手。

曹阿姨也看到了鍾軍,她將果盤往桌子上重重一放,說:“幺妹忙你的,外邊的客人我去替你招呼!”

幺妹明白婆婆的意思,她可不想在這麽多人麵前鬧出笑話,擺手拒絕後轉身就出了門。

“你來幹什麽?”沒有了外人,幺妹也不想再掩飾對他的厭惡。

“妹,我聽說你麻將館開業,特地去買了這個給你。”鍾軍舉起花籃,並把“祝胞妹麻將館生意興隆”幾個字對著她。

幺妹心頭一震,隻覺全身皮膚發緊。來自哥哥的關懷和呼喚,以往她是何等的期盼?而此刻,除了覺得陌生、刺耳,她體會不到丁點喜悅的心情,看來是麻木了。

“以前哥做得不對的地方,還請你原諒。我們畢竟是一奶同胞,血濃於水呀……”或許說這番話對鍾軍來說也是個巨大的挑戰,他一張胖臉生生憋成了醬紫色,活像被眾人掄棒打了一般。

“我不興這個,”幺妹雙手環抱,冷冷道,“回去吧 ,這輩子我都不想和你有任何交集。現在不想,以後也不想!”

“妹,我知道你還在恨我,可……”鍾軍將花籃放在地上,用力搓著雙手,“時代在變,觀念也在變。如果換作現在,哥哥肯定不會像當初那樣對媽媽和你。”

見幺妹不為所動,鍾軍頭往邊上一側,一顆豆大的淚珠就從下巴滾落下來,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哽咽起來。“妹,哥以前不是人,你打我、罵我都好,隻是不要不理我,好嗎?爸媽都不在了,我倆才是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

這樣的話從他口裏出來,幺妹怎麽聽都覺得怪異,嘴角一咧差點笑了出來。

“你到底想要幹啥?”不知道什麽時候,曹阿姨已經到了兩人跟前,那臉黑得跟鍋底似的,就跟見了仇人差不多。見幺妹半天沒回去,她生怕出事,著急忙慌就衝了出來。“鍾軍,我跟你說,別人怕你,我曹阿姨不怕你,今天你要敢搗亂,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阿姨,您說什麽呢?她是我妹,這樣的日子我怎麽可能來搗亂嘛?”鍾軍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歧義,又解釋道,“哎呀,什麽樣的日子我都不會來搗亂的,我是專門來祝賀我妹的!”

“女娃子,你先回去照顧客人,”曹阿姨見幺妹猶疑不定,又伸手從身後推了她一把,“聽話,讓我來處理。”

眼睜睜看著幺妹進了屋,即將獨自麵對曹阿姨的鍾軍,心裏竟生出幾分緊張來。他拎起花籃恭恭敬敬地遞到曹阿姨跟前:“阿姨,您就替我妹收下吧。”

曹阿姨沒伸手,隻是從嘴唇縫裏吐出了一個字:“滾!”

眼見曹阿姨要發飆,鍾軍隻得放下花籃灰溜溜地走了。

曹阿姨照準花籃就是一腳,踢碎的花瓣在鍾軍身後如飛雪般紛紛揚揚。

第二天中午,秋妹原本打算去外邊買水果,一開門卻發現鍾軍賊眉鼠眼地守在門口。她愣了有那麽幾秒,就跟被惡狗攆了似的逃回屋子:“幺妹,你哥,你哥他又來了。”

幺妹湊近窗邊一看,可不是嗎?那家夥也剛好往裏張望呢。她氣不打一處來,轉身就衝到了鍾軍跟前。

“你成天陰魂不散的,到底想幹嗎?信不信我讓保安把你攆出去?”她想在客人到來之前盡快解決掉眼前這麻煩,連閑言碎語也不想多說一句。

“妹,哥真是來認錯的,你就原諒哥不行嗎?”鍾軍垂著頭,一副很是虔誠的樣子,“人生很短的,你看,我們都快老了,難不成你真準備恨哥一輩子嗎?犯人犯了錯,政府尚且會給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何況我們還是血脈相連的兄妹?”

“不要拿感情做幌子,這樣不道德。”眼見鍾軍那眼淚又要下來,幺妹有點受不了,於是改口道,“說吧,你有什麽事?”

幺妹早聽人說了,這家夥這些年過得很不如意。下崗後,先是找了份保安的工作,沒幹多久,因工作出紕漏被人辭了。沒辦法,隻得四處求人借了點錢,在朝天門批發市場租了個店,專門倒騰廣州過來的衣服。忙乎幾年錢沒賺著,隻賺了一大堆賣不出去的舊衣服。妻子成天對他冷嘲熱諷,指桑罵槐,說一個連家都養不起的男人,還不如死了的好。不得已,他隻得關了鋪子跟人到廣東進廠。剛走小半年,不知什麽原因,又回來了。

鍾軍縮著脖子,緊靠著牆根蹲在地上,那模樣就像一隻喪家犬:“妹,鍾曉被判了三年。”

“這不挺好嘛,也算是子承父業。”這話一出口,幺妹心裏竟有些不落忍。

“你嫂子,嫌我沒本事,”鍾軍將臉側向一邊,快速用袖子抹掉眼角的淚花,“跟個做服裝批發的搞在一起,現在要跟我離婚呢。”這段時間裏,鍾軍總是莫名其妙地愛哭,他覺得上天不公,對他尤為不公。

原本幺妹還想說一些冷嘲熱諷足夠解氣的話,可終究不是個心腸夠硬的女子,心裏還有氣呢,可口氣已經軟了。

“她要跟你離婚,找我有辦法?”

“我想賺錢!”鍾軍咬著後槽牙說出了真實想法,“隻要我有錢,她肯定會回來的!”

“自己的媽會嫌棄,她你就不嫌棄了?”幺妹想起母親,也想起曾經的遭遇,狠話不自覺又從嘴裏蹦了出來。

“這輩子我注定對不起我媽,還有你。”鍾軍一屁股坐在地上,痛苦萬狀地抓扯著那如亂草一般的頭發,“如果我死她能回來,我寧願去死。真的,妹,我後悔死了,尤其是這兩年。”

“說吧,你想我怎麽幫你?”幺妹不想再繼續糾纏這永世無解的話題。

鍾軍眼睛一亮,用最簡短的語言表達了來意,說是新來的書記喜歡銀杏,目前已經有好幾條街道都種上了。重慶很大,大大小小的街道、小區會容納無數的銀杏樹。在他眼裏,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蛋糕,想分一杯羹,卻無從下手。

後來,他無意中從別人口中聽說了幺妹和王安的關係,大喜過望。鑫金花園是沙坪壩區第一個商業小區,這地方又是王安能做主的,隻需把小區二期綠化爭取到手,就會是一個具有廣告效應的好樣板。以後,他就可以舉著這個樣板四處攬活了。

在找幺妹之前,鍾軍去找過王安,他希望利用大舅子的身份得到直截了當的幫助。接連去了公司好幾次,連王安的麵都沒見著,就被轟了出去。不得已,這才親自上門求幺妹幫忙。

“妹,你就幫我跟王廠長說說吧,”鍾軍雙手合十,那神情跟搖尾乞食的狗差不多,“反正小區綠化都需要做的,誰做不是做呢?”

“我跟他不熟,這事我幫不了你。”

“妹,都什麽時代了,你以為你哥還是死腦筋呢?”鍾軍擔心幺妹誤會他不知情,又道,“隻要他有本事,對你足夠好,有家庭又有什麽關係呢?”

幺妹聽了隻覺得心中升起一絲厭惡,終究沒答應去王安那幫忙說情,一是過不了心裏那坎,再者她實在不想摻和男人之間的破事。

沒過多久,王安還是知道了,他問幺妹:“你哥找我要綠化做呢,你說我幫不幫他呢?你們是兄妹,我聽你一句話。”

“我跟他不是兄妹。”幺妹麵無表情道,“你愛給誰給誰。”

王安說行,我知道怎麽辦了。他本意是尊重幺妹的意見,不再搭理那人。這事過了也就幾個月,幺妹就聽人說鍾軍已成功拿到小區綠化工程。她問王安什麽情況,他氣呼呼道:“你不知道你那哥有多煩人,天天跟個狗皮膏藥似的,我走哪兒他跟哪兒,不給能成嗎?算了算了,也不是什麽大事,權當發發善心,賞他根骨頭吃吧。”

聽了這消息幺妹並沒有多生氣,看來內心深處,她並不想鍾軍一窮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