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鵬飛的錄取通知書像一枚炸彈落在了家屬區,整棟樓的人都被炸得傾巢而出。他們排著隊傳閱那張來自北京大學的通知書。這東西,他們一輩子也沒見過。

“狀元呐,我們這窮窩出狀元了!”眾人滿眼驚羨,喃喃自語。在收齊鄰居們的祝賀和羨慕的眼神後,曹阿姨心滿意足地破開人牆,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到了幺妹的麻將館。

這會兒是下午三點,麻將館裏的客人坐得滿滿當當。

“女娃子,咱們鵬飛中狀元呐。”曹阿姨站在門口,雙手高舉錄取通知書,像是在宣讀皇帝聖旨一般,“曹鵬飛同學,北京大學,錄取你入我校,經濟學院金融係專業學習,請憑此通知書到學校報到。”

曹鵬飛的厚積薄發給幺妹鼓足了勁,她知道兒子有能力考個不錯的大學。當真真切切聽到北京大學這幾個字後,還是沒能繼續淡定,那眼淚珠兒似的順著臉頰滾落而下。

正打麻將的牌友們也坐不住了,爭先恐後擠到曹阿姨身前,大家都想親眼看看中國最高學府的錄取書長著何等模樣。眾人傳閱喜訊的同時,都嚷著要幺妹請吃大餐。

此刻,喜訊的主人正在歐洲遊玩呢。旅遊團是王安報的,錢也是他出的。他將護照和機票若無其事地交到鵬飛手裏:“艱苦的高考生活結束了,出去玩玩吧,順便長長眼界。”

他的大手筆驚住了曹鵬飛,這趟歐洲十國下來得花不少錢呢。“王叔,我是不會去的。即便要去,也等我以後賺到錢帶我媽一塊去。”

“去不去隨你,反正這錢肯定是退不了的了。”王安也不勸,他知道,就為心疼錢,這孩子也是會去的。

曹鵬飛也弄不清怎麽回事,自從那次王安背他去醫院之後,他莫名其妙地覺得這人親切,他猜可能是這人對母親好,讓母親開心,他愛屋及烏罷了。

而王安呢,似乎也並不掩飾他對鵬飛的愛,閑的時候總愛找他聊天,兩人總是以幺妹的喜好作為開頭,隨後便是天文地理、國內國外的胡侃。王安說鵬飛是他的忘年交,他也經常打著忘年交的幌子,滿足他的一切愛好,甚至出錢請重慶圍棋下得最好的人當他老師。

王安是下午五點到麻將館的,在看到鵬飛通知書的那一刻,他眼眶都紅了,說話的聲音竟有些哽咽:“這小家夥,可真厲害!幺妹,我替你高興。真的,我替你高興!”當著眾人的麵,他撥通了鵬飛的越洋電話,一張臉樂成了一朵花:“鵬飛,通知書下來了,祝賀你得償所願!你媽說了,等你回來,要給你辦一個隆重的升學宴呢。”

王安掛了電話,衝麻將館裏打牌的人直嚷嚷:“我跟你們說啊,現場的人,到時候一個也不能少!咱們先吃飯,後唱歌,不醉不歸!”

籠罩在歡聲笑語中的秋妹,此刻卻是心事重重,鵬飛的通知書下來了,一傑的咋還沒信呢?他們分數相差近二十分,還不知道能上個什麽學校呢。

“秋妹,一傑的通知書下來了嗎?”幺妹察覺到了她的擔憂。

“沒,我不正愁嗎?”秋妹苦著臉道。

“愁啥?就他那成績,怎麽著都是個重點大學,要不打電話問問一傑?”

“他沒電話,”秋妹咬了咬嘴唇。“在工地幹活,說是想賺點學費。”

“你們家王二呢?”幺妹突然想起,有一段時間沒看見這家夥了。

這一問,秋妹的眼淚撲簌簌就下來了,她蹲著身子抱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幫我看著點,”幺妹給王安打了一招呼,拉了秋妹在花園中央的長椅上坐下來,“說說吧,遇到什麽事了?”

“我快撐不下去了,”秋妹抽抽泣泣哭了半天,垂著頭說,“要不是為了一傑,我都不想活了。”

“都熬出頭了,還說這傻話幹啥?”

“兒子學費還沒著落呢。”秋妹想起這事就頭疼,正想著和幺妹商量一下,看能不能預付她一年的工資。實話實說,她覺得這要求不太合理,她們非親非故,這些年幺妹對他們也算是照顧了,人可不能得寸進尺。

“又不是什麽大事,看把你愁得。”幺妹早在心裏盤算好了,等一傑開學,她先把錢墊付出去。這點錢對她來說,也就麻將館十天八天的收入而已。她也沒有想到,同樣的麻將館,隻是針對的消費群體不同,收益差距會如此巨大。月底盤算盈餘,愣得她好半天沒緩過神來——刨去所有開銷,她手裏還剩了五萬塊。

換句話說,以往近四年的收入在這邊兩個月就齊活了。一個月五萬,一年就能賺六十萬呢。這麽多錢該怎麽花呢?嗯,先把王安墊付的房款還清,再拿出二十來萬給老頭老太太買個帶樓頂花園的小區房。還有餘錢呢,要不買個車來開開,沒事帶著家人四處轉轉?

聽了她的計劃,王安笑得都岔了氣:“有點遠見行不,鍾老板?難道你不想讓錢幫你生錢?”

幺妹一拍腦門,問是不是再找個小區開一家麻將館。王安蘭花指一揚,輕輕在幺妹肩膀上打了一下:“眼界一點也不開闊,我打你啊。”

幺妹骨頭都酥了,她最受不了男人的撒嬌。剛開始王安這樣她就狂笑,後來習慣了,還覺得挺受用。

隨後王安一本正經地告訴她,生意不僅僅是簡單複製,最好能往高精尖走,就如受人追捧的奢侈品牌香奈兒、瑞士名表之類的。這些東西不僅是一種產品,還是身份的象征。

太過專業的話幺妹聽不明白,嚷嚷著讓他說人話。王安在她臉頰上狠親一口後說:“我的意思是,你手裏的錢先好好存著,趁現在還沒有競爭對手,先積累一筆原始資金,等跟風的上來,就是該轉行的時候了。你不要以為現在能掙錢,一年半載後就還能依靠這麻將館賺錢,現在的人最擅長的就是跟風。難道你沒看見,水煮魚賺錢的時候,滿大街都是水煮魚,酸菜魚賺錢的時候又滿大街的酸菜魚?一旦發現辣子雞賺錢,可想而知,啥魚都不賣了,直衝那雞撲去。有時候我覺得這些人挺好玩,不是琢磨著開發一個菜係發揚光大,而是一擁而上快速將一個個新開發出來的名菜做爛做死。對了,要不你以後索性開個豪華點的餐館,就把這些昔日火過又被人拋棄的名菜撿起來,改良改良。我敢保證,生意肯定好!”

幺妹說想法不錯,但她不想開餐廳,不過可將這建議說給阮芸聽。

對於其他人,王安才懶得勞那神,他敲了敲幺妹的腦袋:“你看著,用不了多久,這小區的一樓或者七八樓,都有可能開麻將館。賺錢如此容易,沒人跟風那就怪了。你呀,一點危機感都沒有。依我看,真到那個時候,咱們果斷放棄麻將館,轉做茶樓算了。”

轉而他又否定了剛才的建議,說茶樓競爭激烈,替代性也強,不是太好的項目。思考了好一陣,他建議幺妹索性開個會員製的會所,說北京那邊正流行。頭幾個月,他去北京出差,一朋友帶他去了皇家俱樂部,裏麵的人都非富即貴,是富貴群體難得的交際場所。在他看來,會所就要製造這樣一種感覺——能在那兒消費是一種榮譽,是身份的象征。

王安的話聽起來有道理,也激發了幺妹心裏的危機感。

她現在幫秋妹一點問題也沒有,可以後呢?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於是她問秋妹:“你怎麽不叫王二去工地打工?兒子都去了,他一大男人為什麽不去?他要再不去,索性離婚算了,這種男人拿來幹嗎?”

“在拘留所呢,都一個多月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出來。”秋妹說完這話,就撇著嘴把臉轉向了另一邊。

“犯什麽事了?”幺妹一愣,這家夥莫不是窮慌了,去做了雞鳴狗盜之事?

“說想給兒子賺學費,去擺地攤,還不到一個月,就出事了。他那腦子,就不是做生意的料。”

“擺個地攤怎麽會弄到拘留所去?”

“這幾個月不是嚴打嗎?說不準販賣管製刀具。他不知道水果刀也屬於管製刀具,還大大咧咧地跟路過的便衣警察兜售,結果就進去了。”

“你是怎麽說服他的?”

“說服啥啊,我對他早就不抱希望了。”這話她說得算客氣,傷透她心的不僅是丈夫,還有他的親人們。

“什麽情況?”

“半年前,在老家的婆婆經常喊頭痛頭暈,住在一起的另外兩個兒子媳婦沒一個肯搭理她。我回去的時候,就把她帶回了城裏,到大醫院做了檢查。情況不算太糟,老太太的病是低血壓導致的,醫生說隻要注意營養和休息,問題就不大。我念著老太太沒來過城裏,就留她在城裏住了些日子,又幫她買了些補品鞏固身體。兩個月後,重慶的溫度驟降,處在風口的出租屋變得陰冷起來,我隻得把老太太送回了老家。

“老人回去剛一個月,不知道什麽原因把腿摔傷了。我先是接到老大兩口子的電話,後來又接到老二的電話,他們跟統一過口徑似的,隻是一個勁催促我回去接老人看病。當時我也沒多想,急急忙忙坐了公車回去。剛到村口,一好心鄰居的話就讓我傻眼了。‘你哥哥嫂嫂說,你婆婆去城裏之前好好的,是從城裏回來才有病的。以後你婆婆恐怕得你一個人負責了。’鄰居跟著憤憤不平一番,就勸我別回去了,免得到時脫不了手。當時我也是氣得不行,扭頭就回了城裏。

“剛回城的時候,我足足有一個多月沒理順那心情。這些人怎麽就那麽不要臉,我好心好意接老人看病,反倒成了罪魁禍首?這不都把人當傻子嘛。不,我絕不可能上他們的當。盡管心裏較著勁,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安。就從老頭那兒要了點錢,從麻將桌上把王二追回了老家。本以為他在家照顧老太太呢,沒想到他在街上天天跟人打麻將。”

秋妹的話觸動了幺妹,她感到一陣莫名的難過,長長歎了口氣,幽幽道:“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我們到底要如何活著,在死亡到來的時候才沒有遺憾。我們都是沒有宏圖大誌的平凡人,能做的大概也就是善良、重情、孝順之類的,圖的也就是鄰居朋友好評、父母兄弟誇讚、兒子女兒效仿吧?”

秋妹像是受了刺激,擤了把鼻涕,嗷的一聲就哭了出來:“我也養著兒子呢,卻給他做了這麽個榜樣,老天爺啊,原諒我吧!”

“老人家現在怎麽樣了?”

“走了。”秋妹止住哭聲,雙眼空洞無神,“我到家那會兒,媽已經不行了。大小便失禁,睡那**,找不出半點幹燥的地方。給婆婆洗澡的時候,她緊緊拉住了我的一根手指,說話那神情就像個無助的孩子:‘秋妹,我恐怕不行了,可我還想和你住幾天呢。’

“那幾天一直下雨,我家兩間土坯房早塌了一間,另一間也到處漏雨。我實在不忍心再拒絕她,就到集市上買了塊塑料布,打算讓王二一塊兒回去蓋房子。他答應了,結果午飯之後還沒回來。我隻好獨自上房,下來的時候梯子倒了,我躺在泥地裏好半天才爬起來。”

“這個混蛋!”

“我忍著腿傷帶來的疼痛咬著牙把老太太背回屋裏,沒想當天半夜她就走了。臨走前,婆婆跟我說:‘秋妹呐,在城裏和你生活的兩個月,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我曉得,你本性是善良的,隻是暫時被憤怒蒙蔽……’”

隻要一想到婆婆離世的事,秋妹的心就疼得跟刀紮一樣,如果這世上有後悔藥賣,她傾家**產都會去買。

“你也別太自責,這人啊,不可能一輩子不犯錯的。”

是啊,誰敢保證一輩子不犯錯呢?幺妹這一勸說,秋妹的心似乎好受了些。兩人沉默了有那麽幾分鍾,秋妹突然想起她是在講王二的事,就又道:“那天,老太太到臨走都沒見著王二,他在麻將館熬了個通宵,第二天早上才紅著眼睛回來。經曆了這事,我是徹底死了心。生他養他的母親都不在乎,他還會在乎誰呢。送老太太上山以後,我決定跟他離婚,還找人寫了訴狀。這個時候他反倒慌了,給我認錯,找人說情。我不會相信他的,我怎麽可能相信?他竟當著親戚朋友的麵給我下跪,求給他半年時間。”

“這回他應該不會再騙你了吧。”幺妹這個時候想起王安有些關係,就說,“我讓王廠長幫你問問,看看能不能幫忙,你就別擔心了。”

秋妹想說些感謝的話,又覺得這種話太過於輕飄。她想,大恩不言謝,如果哪天幺妹需要她,她將萬死不辭。

曹鵬飛的升學宴設在沙坪壩的菜根香,這是一家專營中高端菜係的川菜館,幺妹以八百八十八的價格定了八座酒席。

升學宴的頭一天,王一傑也拿到了複旦大學的通知書。接到報喜電話,幺妹開心壞了,忙不迭道:“剛好,剛好,明天兩個兒子的喜事一起辦。”

那天的客人不少,八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曹阿姨的工友和親戚兩桌,幺妹麻將館的常客三桌,剩下的都是王安的朋友和生意夥伴,還有不請自來的鍾軍。

在眾人舉杯祝賀的時候,王安的電話響了,他鈴聲用的是劉歡唱的那首《從頭再來》。接電話的時候他還滿麵春風,也不知電話那頭說了什麽,他手一抖,杯子就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沒和任何人打招呼,便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跌跌撞撞地衝出了飯店。

幺妹是在晚飯後才得知王安兒子出事的消息。

王安有一雙兒女,閨女美國留學後,留在那邊嫁人生子。兒子王天不愛讀書,成天在外惹是生非。為找個事套住他,王安是煞費苦心,先是出錢替他開了個酒吧,沒過多久,那店就被他那幫狐朋狗友玩得關了張。不願看兒子無所事事,王安又和花臉合夥成立了個房地產開發公司,讓他在公司做了個總經理。

然而,他這總經理除了吃喝玩樂,公司的事啥也不會幹,也就背個名而已。好在王安對他要求並不高,能在公司學點本事就很好,實在不行,隻要不出去惹事也行。

這貨每天開著他的大奔,早上九十點鍾才到公司,如坐針氈熬到下午三四點,便迫不及待地出去尋他的狐朋狗友吃喝嫖賭。

花臉名為公司副總,實則負責了公司所有事物,他也樂得如此。

按王安的要求,花臉本應督促王天待到下午四點以後才能下班走人。出事當天,王天中午時分就出去了。走了沒一小時,交警就打來電話說王天出車禍了。

去了現場,王安才知道,大中午王天拉了一年輕姑娘去東泉泡溫泉。也不知道兩人在車上幹些啥,竟把車開下了懸崖。王天當場喪命,女孩則被摔斷了三根肋骨。

王天出事後,王安一夜之間白了頭。生活對他來說,像是瞬間失去了意義和奔頭。好長時間裏,他行屍走肉般生活在自己的悲痛中。既不去廠裏,也不去公司,連幺妹也不肯再搭理。

幺妹無數次在王安的小區門前徘徊。她覺得,這個時候,他應該很需要自己的安慰。臨到門前,她又退縮了。人最悲傷的事莫過於中年喪子,即使見了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