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朱葉陽罕有地出現在麻將館。他到的時候已是下午兩點半,這個時間點,如果是來打牌就稍微晚了些。

幺妹本想問他為什麽沒上班,又覺得那是人家的私事,於是客套地問了一句:“朱行長你要不要打牌,想打的話可以去陳香那桌接下。”

“倒倒胡呀?不打!”朱葉陽搖頭表示沒有興趣,“重慶麻將最沒勁,不講究智力,也不需要太多的判斷力和分析力,如果手氣不好,就隻剩劃船的命了。”

“那?”

“對了,你會打‘血戰到底’不?這個好玩,先點炮的不一定輸錢,後麵還有做大做強的機會呢!”

“就那個缺一門,可以做七對、清一色、金鉤釣、大對子之類的成都麻將?”這種玩法幺妹老早就聽王安說起過。王安第一次玩“血戰到底”就輸了五六千塊,可他依舊興奮得不行,大半夜衝到麻將館,說是要教她打麻將。他誇讚發明“血戰到底”的人是天才,說這牌打法複雜,變化多段,不僅考驗判斷力、分析能力、膽量,還能看出一個人的性格。他斷言,“血戰到底”在未來幾年將會逐漸消滅打法簡單的重慶麻將,成為一個經久不衰的經典玩法。

“對,現在好多人都玩這個!”朱葉陽選了張沒人的麻將桌坐下,“反正你現在也沒什麽事,我先教你。學會了,就抽空多培訓幾個出來。”

“說得那麽複雜,能學會嗎?”幺妹猶疑著坐到了桌子對麵。

“這牌嘛,學會容易,要想打好,得費點功夫。”

“朱行長,你會打‘血戰到底’呀?”王瑜恰好打了把自摸,起身換位置的時候,歪著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嗯,跟幾個成都朋友學的。這幫家夥精得要命,十三張牌在他們手裏,簡直是出神入化。我跟你說,這打法實在好玩,建議你也趕緊學一下。”朱葉陽興致高得很。

“行,你先把幺妹教會,我這邊完了就過來學。”王瑜順手將收來的錢放入了褲袋。

“跟重慶麻將一樣,十三張。”朱葉陽將一碼牌推到幺妹跟前,“開了這麽多年麻將館,起個牌還這麽慢,這是什麽天賦?”

一般來說,麻將館老板不僅負責服務客人,還肩負著湊角這一功能。不管大小,在三缺一的情況下都得快速頂上。由於幺妹經常得忙乎小賣部的事,好長時間裏都沒履行這一功能。後來被人硬拉著上了幾次,可每次她都贏錢,以後就再也沒人願意叫她上了。倒不是她打牌技術有多好,但那手氣好到讓人害怕。她經常看不到叫牌,自摸了還稀裏糊塗打出去,沒過兩圈還能杠上花再摸回來。

朱葉陽先教幺妹缺一門,再細心講解如何做清一色、七對、龍七對等。幺妹本以為學不會如此花哨複雜的玩法,沒想到也就半個下午,她就掌握了要領,並且打得有模有樣。

在她一個極品清一色自摸後,朱葉陽提議打錢試試水,並表示贏錢不進口袋,湊來晚上大家一塊吃飯。他的提議立馬得到陳香王瑜一幹人的熱烈響應,幺妹作為老板,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提出反對意見。

朱葉陽說不用打太大,就打個十塊起,八十塊封。反正幺妹對輸贏大小沒什麽概念,她想好了,按三拖一火鍋算,加酒錢也就一千來塊,比著這點錢輸就好了。

沒想到打到錢湊齊,幺妹才輸了兩百塊,大頭全是朱葉陽的。

王瑜那邊的牌局剛結束,就衝過來幫忙數錢:“幺妹,你厲害喲,剛學,就成功挫敗經過高手培訓出來的行長?”

“手氣好而已。”幺妹嘿嘿道。實話實說,的確是她運氣好,每次摸起來那牌,不是缺一門,就是自帶杠牌。反正一個下午,她什麽樣的牌都胡過——杠上花、清一色、金鉤釣,還有龍七對。

“你這運氣不打牌,太浪費了。”朱葉陽咧著嘴嘖嘖道,“這家夥,雙龍七她也能自摸,你們說,這牌還怎麽打?”

“唉,陳香,我們也學一下唄,重慶麻將打著的確沒意思。”王瑜一連好幾天都輸錢,眼看幺妹學了半下午就逆襲了朱葉陽,立馬對這一玩法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好的呀。”

新穎的打法,多變的懲罰方式,一下吸引了陳香和王瑜。都到了吃飯的點,兩人還嚷著要多玩一會兒。朱葉陽索性提議,火鍋就不吃了,打電話讓阮芸送菜過來,這樣比較節省時間。

電話過去,阮芸很快親自把菜送了過來——紅燒肥腸、宮保雞丁、鹽煎肉、燒白等,幺妹沒有飯店的菜單,索性讓她把店裏賣得好的菜各來了一份。

“王瑜,剛才碰到你老婆了,她正找你呢。”阮芸說話間將籃子裏的菜一一擺上了飯桌。

“喔。”王瑜麵無表情應了一聲。

“芸,你媽還做豆漿油條不?”朱葉陽咂了咂嘴,“整個重慶吃遍了,也就你老媽做的那豆漿讓我念念不忘,濃鬱爽口,香氣宜人。我跟你說啊,你媽那豆漿是一絕,果斷引進店子,絕對吸引回頭客無數!”

“能不好喝嗎?人家手裏能出十碗豆漿,在她那兒不可能超過五碗。機器打的不要,非得用石磨磨。以前在家屬區賣豆漿的時候,每天早上五點不到她就起床磨豆子了。有時候我去幫忙,一不小心多加了點水,她能絮絮叨叨念上半天,說什麽賺錢得講良心,不能為多掙幾個錢就把豆漿做成了白水。”阮芸眉飛色舞道,“告訴你們一好消息,我媽目前就是本店的禦用豆漿師傅,而且,我家的豆漿是免費供應,你們要有空,歡迎隨時過來品嚐!”

“廢話休講,豆漿呢?”

“還用說嗎?”阮芸指了指邊上的暖水壺,“不夠再送,本老板無限供應。”

“你家張豔啥時候回來的?”幺妹倒了碗豆漿遞給王瑜,“叫她過來吃飯唄。”

“我就不知道她回重慶了。”王瑜漫不經心道。

“隻能說你這老公當得不合格,”阮芸瞪了王瑜一眼,“自己老婆什麽時候回來都不知道,可真有你的!”

“馬上就不是了!”王瑜扭頭衝秋妹揮手,“拿兩瓶老白幹過來,我陪朱行長整兩杯!”

“我也不是行長嘍。”朱葉陽接過酒,一股腦倒進了玻璃杯子裏。

“等一下,你們都什麽情況,”陳香拿起筷子一個勁敲碗,“你倆一個一個來,由王瑜開始。”

“沒什麽呀,我準備離婚而已。”王瑜輕描淡寫道。

“離婚?”王瑜這話著實讓幺妹吃了一驚,“為什麽要離?離了,你家那雙兒子怎麽辦?”

“過不到一塊就離了唄,也沒那麽多為什麽。”王瑜舉起酒和朱葉陽碰了一下,“孩子跟誰都行,我無所謂。”

“你說得也太簡單了吧?”幺妹放下碗筷著急忙慌替王瑜分析:“你看,孩子跟他媽估計不現實,她東奔西走的,也沒時間照顧他們。跟你,好像也不行,你天天這麽忙,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喝酒的路上。你準備讓他倆喝西北風呀?”

“離不離還不都一個樣,反正都是跟著奶奶吃住。”王瑜滿不在乎道。

“你媽不還得替你弟弟帶孩子嗎?”幺妹那個急啊,恨不得拿根棒子把他敲醒。

王瑜那弟弟在半年前因心髒病突發去世。他像是知道會不久於人世,去世前一天晚上,就把五歲的兒子親手托付給了母親:“媽,這輩子我是無法給您盡孝了。辛苦您將孫兒帶大,讓他替我盡孝吧……”

從內心來講,幺妹是真的心疼這老太太,老年喪夫又喪子,唯一的兒子又不爭氣,這樣的打擊有多少人能承受得住?王瑜弟弟死的時候,她送了一千元禮金,成為小區出手最闊綽的人。不知內情的鄰居們一個個在背地裏嘀咕,說她開麻將館賺了點錢,就開始裝大尾巴狼。

“一頭牛是放,三頭牛還是放,我媽也就給他們做做飯,沒多辛苦。”在王瑜眼裏,這似乎不是什麽事。

要是能由著性子來,幺妹定會上前賞王瑜兩個大嘴巴,再罵上兩句:“那可是生你養你的母親,怎麽一點憐憫之心都沒有?”

“王瑜,你離婚是想娶露臍姑娘吧?”阮芸擺好飯菜坐到了幺妹旁邊,“我看她在沙坪壩開了家服裝店,生意怎麽樣?”

“挺好的。”

真是奇了怪了,露肚臍姑娘的服裝店不僅活了下來,生意還異常火爆。她服裝店的經營風格就是她的喜好——露胸、露背、露大長腿等一係列性感服裝。當初幺妹和阮芸都斷言,憑露肚臍姑娘那點品位,生意肯定做不好。或許,她倆當時都沒看懂重慶女人的天性和穿衣癖好。

“朱行長,難不成你又升官了?”陳香想要轉換話題。王瑜的破事她沒興趣,找來找去都是風塵女子,一點品位都沒有。

顯然這一話題更讓人興奮,大家的目光齊刷刷看向了朱葉陽。

“升啥官喔,我就辭職不幹了!”朱葉陽晃了晃手指,“目前,咱們國家的經濟形勢一片大好,再不出來做點事,那就是傻子。”

其實離職這事,也不像朱葉陽說的那麽灑脫。事情真相是單位換了新領導,他那性格與其完全不具有契合度。幾次吵鬧之後,領導索性將他架空。在單位裏,名義上他是個副行長,實際上就一大閑人。

他朱葉陽也是能幹事的人,哪能受這樣的氣?中央建設大重慶的目標正在逐步實施,據他判斷,未來幾年重慶會有無數的機會。憑他的能力和魄力,難道還不能從中分得一杯羹?再說,半年前,已經有人主動與他接洽,約他一起開發房地產項目。

雖然房地產開發他不懂,但他懂得資金運作。各有所長,才是最好的合夥方式。在他看來,連花臉這樣的癟三都能把房地產開發做得有聲有色,他朱葉陽下海,還不就是探囊取物?他磨刀霍霍,準備借這個機會大賺一筆。

在過去和王安的競爭中,他就輸在經濟實力上。好在來日方長,他還有反敗為勝的希望。

“你辭職了?”王瑜把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在他看來,行長可是個大官,怎麽能隨便辭職呢?

朱葉陽一想到輝煌的未來,就情緒激昂。在他看來,領導的為難恰恰是給了一個他創業的契機。隻要敢想敢幹,一定能大展宏圖。他晃了晃手裏的酒杯,口齒不清道:“不是朋友我還不說,我跟你們講,這幾年是創業的大好時機,你們一定要好好把握好機會……”

“你來這兒幹啥?”王瑜一聲怒喝,打斷了朱葉陽慷慨激昂的講話。

眾人順著望去,就看到站在門口的張豔。那爆炸蓬鬆的鋼絲頭下,最醒目的莫過於塗得像喝了人血的嘴。

“豔兒,進來一塊吃飯!”幺妹起身迎了過去。

“即便要從商,也用不著辭職吧,在位的時候事情肯定更好辦些。”陳香斜了張豔一眼,連招呼都不願打。她打心眼裏看不起這女子,也不願與這樣的人為伍。

“來,美女,坐下喝酒!”朱葉陽起身將椅子往邊上移了一下,又轉過頭對陳香說,“你的話有道理,但你知道不知道,公務員不能從商,政府有規定的。”找出個硬性規定做支撐,朱葉陽覺得自己那辭職的理由便顯得更為冠冕堂皇了。說到底,他還是不願意讓人知道他是被領導踢出局的。

“不準?不準可以暗箱操作嘛,這樣的人多了!”陳香說這話的時候,有意無意地看了幺妹一眼。幺妹知道,她這是在說王安呢。

一想到王安,幺妹的心就隱隱作痛,也不知道他最近怎麽樣了。

一個星期前,她偷偷去廠門口等他。他的狀況讓她大吃一驚,頭發白了不說,還雙目呆滯,就跟丟了魂魄的人一樣。她追著叫了好幾聲,他連頭都沒回一下,像是已經失去了與這個世界的全部聯係。

幺妹還是想他的,且不說愛與不愛,反正這個男人是這個世界上對她最好的人。她尋思著,得想想辦法,讓他盡快走出困境。他幫了自己那麽多,權當還他一個人情。哪怕從此不相往來也沒關係。讓她驚訝的是,‘從此不相往來’這個詞在腦子裏一回轉,她那心就疼得如尖刀在刺,難不成心裏正是懼怕著這樣的結果?

要按幺妹當時的意願,定要把王安約出來問個究竟的,否則心裏總不踏實。結果呢,都深夜一點了,那張豔卻哭哭啼啼不肯走,說心裏難過得緊,希望跟她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