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張豔沒回去,她主動留在幺妹家裏過夜。她實在太想找個人說話了,可身邊竟沒個合適的人。在她看來,幺妹善良,也不討厭她,應該是一個好的傾訴對象。
張豔不是個太會聊天的人,為找話題,她問幺妹,曹學金這麽多年沒消息,有沒有可能已經死在外麵了呢?
這是幺妹最不願觸碰的問題。丈夫失蹤這麽些年,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依舊生死未卜。對於丈夫,她心裏是有愧的,要不是那該死的吻痕,或許他還好好的呢。這個時候她就覺得自己是個**,應該以死謝罪才對。
幺妹沒接話,她認為以她們之間的情誼,還達不到討論如此私密話題的地步。張豔可不管這些,繼而又自言自語道:“其實我挺羨慕你的,在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一個對你那麽好的男人。雖然先前他有家,但人家肯離了來等你,這是何等的珍貴。”
“誰離了?”
“王安啊?”張豔一雙眼睛瞪得溜圓,“你不會說你不知道吧?”
“我,我是不可能跟他結婚的!”幺妹不敢矢口否認她不知道王安離婚。女人的第六感是很神奇的,在相處的一些細節中,她已經感受到了王安和以前的不同。不論何時何地,隻要她一聲召喚,他都會顛顛地出現在她跟前,一個有婚姻的男人怎麽可能做到這一點?好多次,那話都快問出口了,又被她生生吞了回去。她不能挑破這個事實,也不能為了所謂的幸福拋下對她有恩的公公婆婆去和他結婚。更何況,她已經愧對了曹學金。
“隻要對你好、對你用心,現在這社會,結不結婚有什麽關係?就像我,結婚這麽多年,那個叫老公的人除了無休止地跟我要錢,可曾像他對你一樣給過半點關懷和愛?”原本兩人平躺著在聊天,張豔忽然詐屍般從**坐了起來,“我賺錢養他也就罷了,你知道不?他竟拿著我和別人睡覺賺來的錢去和其他女人睡覺,到頭來還要跟我離婚。你說說,天下還有比我更冤的女人嗎?”說完這話,張豔心頭似乎覺得更委屈了,垂下頭把臉埋在兩手之間抽泣起來。
這些年王安對幺妹可謂是鞍前馬後,他的專一、他的癡情、他的財大氣粗讓多少女子羨慕。她也不例外,同時也嫉妒著幺妹。她經曆的男人萬千,卻沒有一個肯像王安對幺妹那樣對她好。
“既然他不珍惜你,離了也好,不定就能碰到個願意對你好的男人呢!”幺妹的手輕輕在張豔肩膀上撫摸著。在她看來,一個女人如果碰到王瑜這樣的男人,無異於一場災難。既然麵對的是災難,隻要能離開就是幸福。
“姐,我不是舍不得他,我是舍不得這個家。”張豔被戳中了痛點,索性哭出了聲來,“姐,我是不想再變成孤魂野鬼……”
張豔說,在她十二歲的時候,她家的鞭炮作坊失火發生爆炸,父親被當場炸死。現場那個慘啊,到最後,父親的肢體都沒能揀全。迫於生計,一年後母親帶著她和弟弟又走了一步。十五歲那年,繼父趁母親到親戚家串門的時候想非禮她,她卻操起火鉗將繼父打得滿臉是血。母親回來後,連她的解釋都不聽,就用皮帶把她狠抽了一頓,到最後還讓她去跟那畜生認錯。笑話,她當然不可能跟他認錯。在這之後,她就成了繼父的眼中釘肉中刺,每天沒事找事,非打即罵。最讓她受不了的是,母親不僅不幫忙,還總讓她聽話點,再聽話點……
幺妹將張豔那雙冰冷的手緊緊攥在手心,似乎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我知道的,她是擔心得罪那畜生後,她和弟弟衣食沒有著落。這麽多年過去,我還是不能原諒她。我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的親閨女,她怎麽能這樣對我呢?那時候,我就隻有一個念頭,離開這個家,永遠不回去。那會兒,鄰村剛好有個姐姐從廣東回來,她說那邊到處都是工廠,好賺錢得很,問我想去不。就這樣,我懵懵懂懂地跟她去了廣東。她並沒信守諾言帶我去廠裏打工,而是把我塞進了一間黑黢黢的出租屋。第二天,我就被一個手臂上有文身的男人押去了附近一家發廊,他們逼迫我接客……
“剛開始我總是逮著機會就跑,結果每回都被抓回去一頓暴打,最後一回被打得最慘,牙齒都掉了兩顆。幾個男人不僅暴打還威脅,說要再跑,直接卸掉我一條腿。裏麵的姐妹都勸我,說這幫人心狠手辣,前不久就有個湖北女孩被他們弄得精神不正常。她們說既然無力反抗,還不如閉著眼睛假裝享受,反正在什麽時代都有這樣的職業。當時我也想,既然反抗沒用,就認命吧,反正也不是什麽清白之身了。索性好好做,多賺點錢,以後回去開個店,再嫁個人,就過完這生吧。苦苦挨了一年,臨過年了,我提出回家,那幫說是幫忙管錢的人竟隻肯給五百塊。當時就我急眼了,抓起一塊刮眉用的刀片跟他們拚命。勢單力薄,沒傷著他們分毫。我一狠心,索性在自己手腕上狠狠劃了兩刀。也不知道是不是劃傷了動脈血管,那血把整間屋子都染紅了。”
“你真傻,這樣有用嗎?”
“可能是我運氣好吧,僵持中恰好有警察上門查暫住證,估計這幫人也怕出事,心急火燎地塞給我兩千塊錢,讓我趕緊滾蛋。我擔心他們出爾反爾,主動跑到警察跟前,坦白我沒有暫住證。”
“你怎麽不讓警察抓了那幫人?”
“我比誰都想。可是鍾姐,我畢竟是孤零零一個人,就算被警察帶走,這幫人不定什麽時候就出來了,到時我該怎麽辦?能鬥過他們嗎?”
幺妹想起了當年她的遭遇,那時的糾結和痛苦,與她又有什麽區別呢?隻是擔心的理由不同罷了。
“那年我依舊沒回重慶。我想,既然出來了,就多賺點錢再回去。至少,能給我唯一牽掛的弟弟買點好的東西。在被威脅打罵的日子,我竟還是想回到當初我發誓要離開的地方,還是會想我的母親。後來,我又去了別的發廊,幹了足足一年,如願存下幾萬塊錢。
“在流花車站旁邊,我給弟弟買了兩套新衣服,是他喜歡的軍綠色。春運的時候,火車站擠了好多人,那感覺活像是整個世界的人都擁到了那裏。我買的票沒座位,在車上被眾人擠著站了兩天,腿都腫了一大圈。等我到家才知道,我最親的弟弟已在去年夏天遊泳時發生意外,淹死在門前的池塘裏。
“母親竟抱著和那畜生的兒子來安慰我,讓我不要傷心,說我還有弟弟呢。我呸,那雜種能和我弟弟比嗎?那畜生也不知怎麽知道我有錢的,和母親輪番上場,試圖用說服和威脅的辦法,讓我把錢拿出來給他們蓋樓房。你不知道,他們當時的樣子有多麽不堪,居然跟我講孝順孝道。我呸,他也配?千萬別髒了這詞!後來被糾纏得煩了,我讓那王八蛋去買磚買瓦買材料,說錢是定期,到期馬上就取來給他。等他把那些東西弄得差不多了,我抬腿就來了重慶,從此再沒回去過。”
“你媽也挺可憐的。”幺妹在這個時候想起了母親,那心莫名的一陣疼。
“可憐之人自有可悲之處,就如我遷就王瑜,活該!”
“那你怎麽認識王瑜的?”
“當時來重慶也沒地方去,整天就在舞廳瞎混。我是在舞廳碰到王瑜的,當晚他帶我去旅館開房,第二天早上就說要娶我,那會兒他剛從牢裏出來。當時我想,好歹人家是主城的人呢,還長得有模有樣的,最為關鍵的是他還能給我一個家。你說就我這樣的,還有資格選別人嗎。我們認識之後,王瑜就沒上過班。他喜歡打麻將,成天帶著我在各個麻將館瞎混。後來我也打,那點錢不到兩年就敗了個精光。”
幺妹聽著沒吭聲,心想:“他現在這個樣子,你也有責任呢。”
張豔歎了口氣又道:“當時沒錢了,他就跟我商量,說讓我再去廣東賺點錢,回來一起做點小生意好好過日子。為打消顧慮,還主動跟我去領了結婚證。之後,我去那邊又幹了兩年,大概存了有十來萬吧。本來我們打算到朝天門開個服裝批發店的,店還沒開起來,我就懷上了雙胞胎兒子。待他們大了點,做服裝批發的錢顯然不夠了,我們隻得就著剩下那點錢開了個小服裝店。店開業後,他一點也不上心,還是天天惦記著麻將。一年不到,那點錢就虧了個一幹二淨。沒辦法啊,兩個兒子都得花錢呢,我就又開始重操舊業。”
“這些年你都在外麵,應該存了不少錢吧?”幺妹說,“現在重慶機遇這麽好,你可以試著再做點生意,你看阮芸那店不是開得有聲有色的嗎?”
“這兩年錢不好賺,那邊經常掃黃,去年我還被關了三個月呢。”想著入獄三個月,丈夫根本不聞不問,張豔那眼淚就又下來了,“好不容易存點錢,都給他敗光了。去年我回來的時候,阮芸讓我把錢守緊點。我這才知道,那王八蛋把我的錢拿去給別的女人開服裝店。”
這個時候張豔還在自我檢討:“當時我想,他喜歡那女人,定是嫌我不會像她一樣做正經事賺錢吧?他提出離婚的時候,我哀求他,為了兩個孩子,請再給我一年時間。也不知道是他心軟了,還是迫於婆婆的強烈反對,反正那婚就沒離成。今年出去之後,我沒再去娛樂場所,而是托熟人在車行找了一份銷售工作。我尋思在公司鍛煉一下自己的能力,到時回來好找個正兒八經的工作,那時候他應該就不會嫌棄我了。車行上班底薪很低,剛開始沒經驗,拿的提成也少,一個月下來幾乎沒錢存。我不想白白浪費一年的時間,於是白天上班,晚上就去網吧做兼職。你曉得不?這幾年我們這行,很多也改道網上經營了。”張豔自嘲道。
“網上?利用QQ嗎?”幺妹還不會上網,不過她老聽阮芸和冉小帥聊這類的話題,說那玩意神奇得很,就在電腦上敲敲字,就能認識千裏之外的陌生人。
“嗯,如果把網名弄得曖昧一點,例如“今夜我寂寥”“一枝紅杏出牆來”等等,自然會有一些不懷好意的人來加。不過這個挺費事,因為目標太不明確。這些人中大多不想花錢,隻是想找個女人閑扯淡。一晚上要碰到幾個這樣無聊的,我就慘了,隻能在網吧將就一夜。”
“為什麽不回宿舍?”
“我們沒有,需要自己去租。”張豔小聲道,“我年紀不小了,以後也不想老在外麵晃。我想抓緊時間多賺點,所以壓根就沒租房。隻有這樣才能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必須努力,隻有找到客人,晚上才有睡的地方。”
“那你住網吧的時間多嗎?”幺妹開始心疼起這個女人來。人啊就是那個樣子,不管自己有多慘,隻要有另一個更悲慘的人出現,她頓時有了可憐和心疼別人的資本。
“不多的。”張豔嘴角輕揚,她的笑有幾分狐媚的味道,“這些年不是流行論壇聊天嗎?這種論壇基本上每個城市都有,連每個區都有精確劃分。晚上到這裏麵聊天的人,一部分是想找外遇的,一部分是想找人閑聊的,還有一部分是到這個城市出差的人。最後一種,大部分是願意花錢找女人的。我一般隻針對這樣的群體聊。時間早,我會以價格作為選擇標準;如果太晚還沒生意,隻要他們出個價格我都會去,無論如何我得找個地方睡覺嘛。”
“有沒收到錢的嗎?”
“嗯。這個世界什麽人都有,那次我差點連命都沒了呢。”雖時隔已久,隻要想起那事,張豔還心有餘悸,“那天都深夜一點了,還沒聊到合適的人。想著第二天還有個合同要簽,我就想早點找個地方睡覺去。恰好那會兒有個人約我,說是去某小區包夜,錢開得很少,我還是去了。那人在小區門口接上我,往裏走了好長一段,我才發現這是一個還沒人入住的新小區。當時我就感覺有些心驚肉跳,轉身想往回跑。剛回過身,一條皮帶就套我脖子上了。那男的用力勒住我脖子,用嘶啞的聲音威脅:‘不許叫,敢出聲我就弄死你!’”
“我的天!”幺妹驚叫了一聲,“你沒呼救嗎?”
“當時話都說不出來了,還叫啥啊,隻知道用手緊緊拉住皮帶,拉鋸般鬥了半天才勉強緩過勁來。我就苦苦哀求,說我有兒子,有父母,求他別殺我。那人也不管我死活,就著皮帶把我拽到一個黑屋子裏,先是搜走了我的錢和手機,撕了我衣服,隨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壓著我的頭往他襠下摁。當時我真想用盡全力咬下去,疼死他。轉念一想,假如我這樣做了,他勢必會在疼死之前要了我的命。我死不足惜,可我兩個兒子誰來幫我養呢。王瑜嗎?怎麽可能,他連自己也養不活呢。”張豔麵色蒼白,滿臉驚恐,仿佛再次親曆了那個可怕的場景,“那天他足足折騰了我好幾個小時,逼迫我親他全身,包括腳……”
“挨千刀的,簡直就是個變態!”幺妹一揮手,將手裏的茶杯摔了個稀爛。
“沒有辦法,我想活命。當時我想,如果按著他說的做了,至少能多一些時間想辦法。事實證明我是對的,大概淩晨三四點的時候,有個保安來巡查,當他電筒光照過來的時候,我用盡全身力氣掀翻了那王八蛋,朝著保安跑了過去。”
“是那個保安救了你?”幺妹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她一點也不想聽這樣的故事了,心髒受不了。
“是啊,他救了我!”張豔苦笑,“在另一棟無人的房間裏,他要了我兩次,報酬是五十塊路費和一件他的上衣。”
“你報警了嗎?”其實幺妹能猜到,她是不會報警的。
“報啥啊報?就我們這樣的身份,不是自投羅網嗎?”張豔撇了撇嘴道,“有些警察比流氓還壞呢!以前我們那兒有個片警,把發廊的女孩輪著要了個遍,每次完事都說沒帶錢,讓以後有事找他。等真有事打電話,任你怎麽提醒他都想不起來。”
“豔兒,那你以後有什麽打算呢?”
“姐,其實我是能養活孩子們的,隻是我暫時沒時間帶他們。”張豔翻身下床,把地上的碎玻璃收拾進了垃圾桶。這會兒她心情看起來好了些,言語中也多了些自信,“汽車銷售我做得挺好的,上個月我還做了銷冠,就提成我拿了小一萬呢。”
“既然這樣,你還擔心什麽呢?”幺妹打心眼裏為張豔感到高興。
“要真離了,我就又沒有家了。”這些年,支撐著她的,就是這個不溫暖但叫家的地方。
“傻丫頭,聽我的,既然他鐵了心,就離了吧!”幺妹說,“家不是別人給的!”
“嗯!”張豔的手堅定有力,幺妹感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