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崗的時候是深秋,整個重慶城都霧蒙蒙一片,黃桷樹上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窗前的雨棚上,像是有無數人在同時流淚。

雖已臨近晌午,鍾幺妹躺在**,僅憑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來判斷,覺得天好像還沒亮。

幺妹並不愛睡懶覺,可這些日子,除了睡覺她不知道還能幹點啥。經常在**輾轉反側,眼睛閉得生疼也無半點睡意。

“幺妹,出大事了!”在“哐當”一聲門響後,曹學金木樁似的倒在**,臉青麵黑,一副快要喘不過氣的樣子。

幺妹一骨碌爬起來,心裏直犯嘀咕,家裏都成這樣了,還能出什麽事?可一看丈夫那模樣,心裏還是慌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臉:“到底出啥事了?”

曹學金雙眼緊閉,拳頭狠狠地在被子上砸了幾下,仿佛這樣會好受一些。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無神的眼睛,艱難地吐出幾個字:“王叔,他被火車碾死了!”

“王叔,王瑜他爸?早上他不還和媽在一塊嗎?”鍾幺妹心裏一沉,一把將丈夫從**揪了起來,“那媽呢?”

“媽被他們弄到派出所去了。”

“他們?還有誰?”

“阮媽,陳叔……就他們鬧得最凶的那幾個。”

“怎麽會弄成這個樣子?”

“遲早的事呀。”曹學金身子一歪,又軟綿綿倒在了**。

鍾幺妹決定先去看看,順手抓起搭在床頭上的羽絨服套在睡衣外頭。剛要出門,突然又想起點事來:“學金,他們不是在站馬路攔車嗎,王叔怎麽會被火車碾死?”

曹學金扯過被子蒙到頭上,甕聲甕氣地說了句“不知道”,聲音有點哽咽,像是哭了。

她知道,丈夫這是在生婆婆的氣,他一直不讚成母親帶頭跟廠裏鬧事,說是胳膊拗不過大腿,到時吃虧的一定是自己。婆婆根本不聽,說十六歲就進廠工作,這廠傾注了她全部的青春,怎麽能讓那幫人隨便就賤賣了呢?幾千號人呢,說下崗就下崗,說不要就不要,還隻賠那麽點錢。她必須弄清楚,這到底是在賣廠子還是送廠子!

她們所在的單位原本是一家軍工廠,戰爭年代專門生產發報機。抗戰勝利後,軍轉民開始生產紅極一時的貓貓牌電視機。話說八十年代初期,在大家還拿著幾十塊工資的時候,老員工們大都住上了廠裏分配的新樓房,年底還能拿上千元的年終獎。不僅如此,廠內員工還能憑票低價購買一台該廠生產的電視機。

在那個年代,這樣的福利待遇讓多少人眼紅啊,就連當前火得一塌糊塗的公務員工作,在當年與進該廠的比較中都完全不具競爭力。那會兒,好多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都削尖腦袋巴結該廠的員工,有的希望獲得點內幕消息,把子女送進廠捧個鐵飯碗,有的想弄張職工票買台電視機回去引領時尚。

曹阿姨一家三口,有兩人在廠裏上班。分的房子兩室一廳,六十多平,關鍵是還有獨立廁所。當年搬新居的時候,曹阿姨記得很清楚,周圍全是一水的平房、棚屋、吊腳樓,新建的家屬區在楊公橋烈士墓一帶屬於豪宅。

當年,她最喜歡幹的事,就是每天早晨從一樓爬到八樓頂層,一是鍛煉身體,二是登高看風景。從樓頂右麵望去,可以看到烈士墓和白公館。左麵望出去是高低不平的山丘,還有楊公橋轉盤那尊手捧書本背靠圓圈沉思的女孩雕塑。那會兒曹學金正上小學,問那雕塑什麽意思?曹阿姨想也沒想,脫口而出:“進廠是王道,讀書等於零。”

曹阿姨帶人討說法沒幾天,單位的廠長王安就隔三差五往她家裏跑,去了就苦口婆心地勸她:“曹阿姨,我們也知道,這次你們一家四個人下崗,肯定有困難。這樣,家要有困難就提出來,廠裏能解決的一定給你妥善解決,您就別再帶人去鬧了!”

王安說這話的時候,幺妹還躺在裏屋的**,下崗之後她就沒怎麽出過門,主要是不知道去哪兒。原本,當年她也成績優異,可以憑自己的能力追尋理想人生,可上天卻偏偏選她做了一個紅顏薄命的範本,而最好的兩個朋友卻是將她推入夢魘的人。

一晃進廠十幾年,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過了,卻突然又來了個晴天霹靂——全家下崗!那生活啊,一下就沒有了方向。這個時候她突然想起,兒子前幾日在學校跟人打架,今天是賠錢的最後期限。校長說了,這事如果處理不好,是要開除他的。盡管,兒子以見證她屈辱的方式存在著,今天的她卻再也狠不下心不管他。處理好就意味著多賠錢,得賠到人家滿意呀。可是,家裏那點存款才買了廠建房的產權,公公又有糖尿病,得天天打胰島素,那筆費用可是無底洞。這個時候,她覺得家裏困難很多,應該提一下。

“我沒困難,即便有困難也是全廠幾千號人的困難。你們把問題解決了,我們自然就不鬧了。”曹阿姨雙手揮舞,義正詞嚴,整個人堵在門口,完全沒給人回旋的餘地。

鍾幺妹正準備開門呢,就聽婆婆封了口,腿一軟,晃了晃,就又倒在了**。她這才想起早飯沒吃,午飯忘記吃,晚飯也不想吃。本想讓丈夫去勸勸母親的,剛“唉”了一聲,才想起他沒在家。

剛下崗那些天,丈夫成天愁眉苦臉,唉聲歎氣,不出門也不說話,坐在聲音開得偌大的電視機前,望著一壁書發呆。這幾天,他突然變了個人似的,吃完早飯就出去,有時晚飯時間能回來,不過大多時候是深夜十二點後才到家。

她問丈夫幹嗎去了,人家也不避諱,說打麻將去了。不僅如此,還熱情動員她。

“幺妹,你成天在家都快呆傻了,一塊玩去吧,廠裏好多工友都在呢!”頓了頓又道,“我給你說,麻將那玩意神奇得很,隻要一摸牌,啥煩惱都沒有了。”

幺妹去了,在一個眼睛閉疼了也睡不著的晚上。麻將館就在旁邊幹休所的底樓,人那個多,煙霧繚繞,烏泱烏泱,一屋子的人全都把精力集中在小小的四方桌上,看都沒人看她一眼。她終究沒去玩,沒有心思玩,隻是一個勁兒覺得焦慮、煩惱、無助,像是整個人被籠罩在出不去的霧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