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妹忙碌了近兩個月時間,會所的工作總算步入了正軌。
一大早公公就打來電話,說是樓頂上種的辣椒和茄子長大了,讓她回去摘點。一年前,她已兌現了當年的承諾,給二老在環境優美的江北小區買了套帶樓頂花園的房子。老人搬進去那麽久,她還沒回去過幾次呢。她也知道,老人說是讓她回去摘菜,實則是想她了。
出門之前,幺妹吩咐工人往後備廂裝了兩隻土雞、幾塊土豬肉,還拿了一些蘑菇筍幹之類的幹貨。有段時間沒去看他們了,索性過去做頓好吃的表表孝心。在去的路上,她又想起應該把兒子叫上,於是撥了個電話過去。
“兒子,今天你忙不?”
“我老樣子,您那邊怎麽樣,老媽?”工作上的事不管有多少麻煩,他從不告訴母親。在他看來,以前是母親扛起這個家,現在應該是他上的時候了。
“我現在去你奶奶那邊呢,你要不忙,中午回來一塊吃飯唄!”有些日子沒下廚了,幺妹心裏一動,又道,“兒子,你想吃啥?媽媽今天給你做。”
“媽,我想吃您做的回鍋肉!”鵬飛撒嬌道。回重慶之後,曹鵬飛發現他一下有了兩個家,母親和爺爺奶奶都在所住的地方給他精心準備了房間,這讓他有些措手不及。在和母親商量後,他選擇兩邊跑,母親這邊兩天,爺爺奶奶那邊四天。
“行,你忙完趕緊回來吧。”這會兒幺妹的心情好極了,“兒子,土豬肉喔,還有你奶奶親手種的青辣椒。”
“媽,您說得我口水都出來了!”
幺妹留下一串鈴兒般的笑聲滿意地掛了電話。
她正等電梯,曹阿姨恰好下樓買菜,看到幺妹來了,她整個就撲了過去:“哎喲,女娃子,你今天怎麽有空回來呢?”
“想您了唄,”這會兒幺妹滿腦子都是鵬飛跟她撒嬌的樣子,說出的話不自覺有了同樣的味道。
“你爸該高興壞了。”曹阿姨伸手去搶幺妹手裏的袋子,“給我,都給我,多重啊,也不打電話叫我一聲。”
老爺子的眼睛早就看不清楚東西了,幺妹和曹阿姨進屋,他也就能看到兩個模糊的人影。
“老婆子,誰來了?”
“爸,我回來了!”幺妹緊走兩步,到了老爺子的輪椅邊上。
“幺妹回來了?”老爺子的聲音裏有抑製不住的快樂,他手一通亂抓,把輪椅往後靠了靠,似乎是想給幺妹騰出放椅子的空間,“坐坐,快來這邊坐。老婆子,趕緊把冰箱的茶葉拿出來泡兩杯。”
“你上次拿的茶葉,人家舍不得喝呢,”曹阿姨衝老爺子撇嘴,“說要等你回來一塊喝。”
“爸,我那茶葉多得很,這不,今天又給您帶了兩包。”幺妹心裏一酸,有種想哭的感覺。公公婆婆對她越好,她越是覺得愧對他們。從內心來講,她更希望婆婆像以前那樣罵她恨她,或許這樣心裏會更好受一些。
她曾做過無數次設想,假如當年沒有脖子上的吻痕,這個家會怎麽樣?如果不和王安在一起,這個家又會怎麽樣?可以預料的是,如果沒有王安,麻將館肯定早沒了,也不可能有現在的會所,更不可能給兩位老人提供這麽好的生活環境。可這一切能抵消犯下的錯嗎?
以前見了她,兩位老人多少會提起曹學金,或是擔憂他的現在,或是回憶他的過去。無論聊什麽,隻要與丈夫有關,她都會有坐如針氈的感覺。每逢那個時候,她的內心都會一次次接受回避不了的拷問——丈夫失蹤你有責任,你永遠是這個家不可饒恕的罪人!
最近這兩年,也不知道是兩位老人約好了在她麵前不提兒子了呢,還是他們真的已經淡忘了,反正在他們的聊天中,這個人很少再出現。
“死女娃子,又拿這麽多東西回來,那邊都給你搬空了吧。”曹阿姨一邊往冰箱裏裝東西,一邊用溺愛的眼神看幺妹。
她這媳婦,身邊的老同事老鄰居們都羨慕她呢。前幾日,冉小帥的父親去世,一幫分居各個區的老同事又在家屬院聚齊了。老同事們大部分都換了新居,有的是兒女買的新房,還有的是舊房拆遷置換。總的來說,大家的住房條件和生活水平都在這幾年得到一個質的飛越。他們圍坐一起,回想起當年下崗的事,都歎世事難料。以為鐵飯碗沒有了,天就會坍塌,沒想到日子還能越過越好。
也有很小一部分人對下崗一事依舊不滿。他們住的房屋普遍偏僻,且不具有拆遷價值,還都在眼巴巴地等待有朝一日,有人用紅色的油漆在他們的牆上噴上一個大大的“拆”字,從此美夢成真,和大家一樣住上有花有草的小區房。
吃飯的時候,一幫老人各自討論著所住小區的綠化、健身設施、房屋大小和裝修格調,一番比較下來,曹阿姨家的房子在各方麵都占盡了優勢。為此,同事們都誇她有福氣,討個媳婦比閨女還好,給他們在那麽好的小區買那麽大的房子,還裝修得那麽精致。聊到最後,大家來了句總結:“曹阿姨,你們老兩口是掉福窩裏了。”
這些年,幺妹對她和老伴,那是沒話說,平時吃的用的,身上穿的,都是她在操心。說實話,就算是親閨女,也沒幾個能做到這樣好。她心滿意足了。
“曹阿姨有福氣啊,”王瑜母親接口道,“哪像我,養了兒子還得養孫子。”
“你大媳婦,聽說還是不錯的嘛。”曹阿姨說。
“她是不錯,”王瑜母親長長歎了口氣,“可我那兒子不爭氣呀,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離婚。這婚是離了,還不,倆孩子全扔給我這把老骨頭了。”
“你大媳婦不照顧孩子?”
“車行的工作忙得很,她哪來時間呀。”
“你那新兒媳呢,回來看你不?”
“別提她了!”一聽這話,王瑜她媽拿筷子的手就抖個不停,“不昌盛的東西啊,去詐什麽金花,就一個晚上,說是輸了十幾萬,現在人都跑得沒影了!”
“哎喲,這些娃兒,怎麽沒個輕重。那王瑜呢,給你錢不?”
“不跟我要就阿彌陀佛了。”王瑜母親垂下頭,淚花在眼裏閃動。
“你就一千多工資養仨孩子,夠嗎?”曹阿姨替老同事擦了眼淚,握著她的手小聲問道。
“哪夠啊,全靠大兒媳每個月寄錢回來。”王瑜母親小聲道,“還是媳婦好哇,每次碰到都給我錢……”
“媽,鵬飛中午回來吃飯呢,燉一隻雞唄!”
幺妹的話打斷了曹阿姨幸福滿溢的回憶:“喔,啊?你說鵬飛要回來?”
“嗯,回來一塊吃午飯。”幺妹倒了一杯茶遞給老爺子,“爸,小心燙。”
“老婆子,你趕緊,趕緊出去買點幺妹和鵬飛愛吃的菜,腰花、紅燒肉什麽的。”老爺子也顧不得喝茶了,大呼小叫地指使曹阿姨。
“哎喲,曉得了,”曹阿姨故作不滿道,“喝你的茶嘛,活像就你知道心疼人似的。”
“媽,別買菜了,鵬飛想吃回鍋肉。”幺妹指了指樓頂,“咱們去菜園子摘點辣椒和茄子,再燉點雞湯,夠吃了!”
幺妹的回鍋肉剛要起鍋,曹鵬飛就到家了。他躡手躡腳地進了廚房,伸手從鍋裏抓了一塊回鍋肉就往嘴裏塞。幺妹揚起筷子頭就在兒子手背上敲了一記:“你這饞貓,也不怕燙著。”
曹鵬飛跳著腳躲到一邊,三兩口吞了肉,這才說:“媽,您的廚藝還是那麽棒。”
“這會兒該看不上我做的菜了吧?”曹阿姨正往碗裏盛雞湯呢,見孫子回來半天也沒跟她說句話,心裏竟生出小小的醋意來。
“哎呀奶奶,您老人家也是,喊您趕場,非要來點黃!”曹鵬飛一邊撒嬌,一邊伸手接曹阿姨手裏的雞湯,“平時我可沒少誇您啊?”
曹阿姨端了飯碗跟在曹鵬飛身後:“說正事,你準備啥時候才給我把孫媳婦弄回來?我和你爺爺都等著抱重孫呢!”
“奶奶,我還小的嘛。”
“少給我打馬虎眼!”曹阿姨不滿道,“給我坦白交代,那天半夜和你吃夜宵的姑娘是誰?”
幺妹扭過頭饒有興致地看著鵬飛,這對她來說可是個大新聞。兒子的婚事她也著急,可每次她催問,鵬飛都以年齡尚小,抑或是有責任的男人都該先立業再成家等理由搪塞她。
“奶奶,我哪來什麽姑娘嘛?”曹鵬飛扯著嘴做出一臉無辜的表情來。雖時隔數年,上段感情在他心裏留下的傷痛卻似乎依舊未減,那可是五年的堅守。兩人原本商量好了,畢業後一塊出國讀博做學問。臨了,家裏突然出了新的狀況,加上母親強烈要求他回重慶工作,他不得不回來。他想跟女友解釋,但將要麵對的未來太過凶險,他不想要心愛的人跟著涉險,於是提出了暫時分手。姑娘終是沒能理解他的苦心,決定一個人去大洋彼岸讀博。送別女友的時候,他態度堅決,保證在她回國之前不談女朋友。或許等她回來時,他也處理好了這邊的一攤子事。
“我有證據的啊,”曹阿姨麵帶微笑,一副言之鑿鑿的模樣,“那姑娘我認識,以前在你媽那兒打過牌呢!”
“誰啊?”幺妹一聽這話,立馬絞盡腦汁回憶。麻將館打牌的,兒子能看上的適齡姑娘有哪些呢?
“想起來沒,那個姑娘跟你不是同事?”曹阿姨饒有興致地逗弄著孫子,大有一副看他如何狡辯的樣子,“她經常梳一條烏黑的辮子……”
“吳亞麗?”幺妹的腦子嗡地炸了。兒子怎麽和她攪和在一起?她和花臉的關係,難道他沒看出來?
“媽,不是你想的那樣,”母親的神情讓曹鵬飛心裏發慌,他明白,母親定是誤會了,“也就一塊吃了個夜宵。”
“咦,我孫子還怕羞呢?”
幺妹沒再吭聲,這可不是件小事,得弄清真相再說。
吃完午飯,幺妹不鹹不淡地陪兩位老人聊了會兒天,便起身告辭。
曹鵬飛知道,母親心裏正為吳亞麗的事犯嘀咕呢。在去車庫的途中,他隻得再次解釋:“老媽,吳亞麗和花臉的關係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我怎麽可能不知道呢?您就別瞎想了啊!”
“既然你知道,就離她遠點,免得讓人說閑話!”
“知道啦,老媽,你兒子有分寸的。”
臨上車幺妹又想起一事來:“聽說鍾軍跟你們公司在爭同一塊地?”
“嗯,他拉了朱行長搭夥,兩人弄了一筆不小的資金。看那架勢,像是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呢。”
“你王叔打算如何應對?”
“他說,就算自損八百,也要在這事上挫敗他。”
“你怎麽看?”
“您知道的,我對未來的房地產行業並不看好。”曹鵬飛想了想又道,“王叔說這次爭地的事讓我來操作,說是要借此鍛煉我的能力。”
“難得的機會,那你就好好鍛煉一下唄!”幺妹心裏一動,這家夥對鵬飛還真是用心呢。
“這次的盤子不小,要拿下得壓不少資金。這樣的非常時期,花那麽多錢去爭一塊前景並不明朗的地,我擔心會成為擊鼓傳花的最後一棒。”
“那你和王叔好好交流一下唄。”兒子都快成為幺妹的偶像了,她特喜歡兒子有理有據地分析。有時候她甚至在想,上天讓她遭遇厄運,卻賜下了一個如此乖巧的兒子,這對她來說到底是禍還是福呢?
“嗯,我知道了媽,”見母親要上車,曹鵬飛貼心地用手護住了車沿,“會所的事,很多都可以交給一傑去做,不用您再親曆親為的。現在兒子大了,您理應清閑些才對。”替母親分擔,這是他回重慶的動機之一。前些日子,他甚至提議讓母親去北大上個總裁班。給的理由是讓母親多學點管理知識,內心裏卻是希望借這機會讓母親離開重慶,嚐試另一種生活的可能性。幺妹聽了他的建議,嘿嘿笑了兩聲,連話茬也不願接。
“這就嫌我老了?”
“誰說的?那天還有人問我,您是不是我女朋友呢。”
“你這熊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