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往常一樣,幺妹上午九點準時到會所上班,剛到電梯口就被阮芸叫住了。

“幺妹,王瑜腦淤血住院了。”

“腦淤血?他才多大啊?”

“喝酒喝的唄,聽說又是連喝三場,回去的時候從樓梯上摔了下去。”

“什麽時候的事?”

“有幾天了,”阮芸一臉焦急道,“冉小帥剛才送菜過來,聽他說的。”

“你有時間嗎,”幺妹看了看手表,“要不一會兒咱們去看看?”

“行,半個小時後會所門口見。”幺妹乘坐的電梯剛要合攏,就被阮芸用手扒開了,“你開車還是我開?”

“我坐你的好了。”

幺妹一點也不喜歡開車,一出門去哪兒都堵。她一直沒想明白,重慶有內外環快速,有南濱路北濱路沙濱路,還有無數的隧道及數不清的高架橋,新修的路就更多了,多到沒有導航儀,連她這土生土長的重慶人也沒法出門的地步。可每天出門,還是免不了一個“堵”字。

出門前,幺妹吩咐王一傑替她準備五萬的現金。王瑜如此折騰,得病是遲早的事,她並沒覺得太過驚訝。隻是這個時候,他那母親怕是覺得天都塌了。

“王瑜這家夥,我一點都不想說他。”幺妹剛上車,阮芸就嘮叨開了,“幾十歲的人了,也不知道怎麽想的,成天就知道喝喝喝!老娘那個樣子,他也能看得慣,硬是一點憐憫心都沒有。這下好了,喝到醫院裏麵去了。腦溢血呢,弄不好出院就是個殘疾。他那媽上輩子不知道招惹誰了!”

“或許沒那麽嚴重呢?”

“按冉小帥描述起那樣子,樂觀不了!”阮芸搖頭歎息了半天,又說,“看人家冉小帥,也就在井口那邊整了塊地種有機蔬菜,現在也弄得不錯呢,全是給酒店會所供貨,價格不低,賺得也不少。你看看,人家以前吸毒的,都能戒了做點事。他呢,這輩子隻知道依附女人。”

“那還不錯哈?”

“可不是,人家房子都買了,雖是按揭,但做的事上路了呀,這還貸還不隻是個時間問題嘛!”阮芸那嘴都快撇成勺子狀,“當初冉小帥還約王瑜了,可人家壓根看不上,說賣一籮筐菜的錢還不敵他打個自摸。”

“他這輩子就那樣了,沒辦法。對了芸,聽說你又要在南坪開家店?”

“嗯,合同簽了,還沒裝修。”

“都五家了,能忙得過來嗎?”

“有管理團隊呢,你以為都我一個人操心啊?”阮芸像是在表演變臉一般,一提這話題,她立馬眉飛色舞起來,“那些‘80’‘90’的孩子,想法一個比一個超前,用的都是所謂的互聯網思維。我跟你說,我們那網上外賣,走得好得很,差不多占了銷售額的半壁江山。”

“誰說不是?你看王一傑,說是我的助理,實際上會所大大小小的事,他全安排好了。我們積累了幾十年的經驗,好像許多都派不上用場了。”

“嘿嘿,懂用人,敢用人,這也是一種能力。”

“也是哈,”幺妹會心地笑了笑,“對了,你那幾家店,現在哪一家效益更好?”

“咱們會所啊,這種利潤是我們外賣店想都不敢想的。”阮芸在幺妹的膝蓋上拍了拍,“這還得感謝你呢,要不我哪有接觸這樣高精尖餐飲的機會?”

“這樣說有意思嗎?”一回頭,幺妹發現車已經到了醫院門口,她仰頭掃過一棟又一棟新建的摩天大樓,“王瑜在哪棟樓?”

“外科大樓。”

兩人找了好半天,總算找到了王瑜的病房。一推門,就看到王瑜的前妻張豔正細心地用棉簽給雙眼緊閉的前夫擦嘴呢。

“豔兒。”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在看到張豔的那一刻,幺妹突然覺得好感動。

“你們怎麽來了?”張豔舉著棉簽,有點不敢相信的樣子。

“你啥時候回來的?”幺妹輕輕握住了張豔的手,那感覺好像很親切。

“接到我媽的電話,我就趕回來了。”張豔才說一句話,那眼淚就下來了,“我是可憐我那媽,要不我才懶得管他呢!”

“現在他什麽情況?”阮芸指了指病**的王瑜。

“剛做了手術,但醫生說不是很樂觀。以後即便好了,估計也會出現偏癱或是意識障礙這樣的後遺症。”張豔小聲道。

“那還做什麽手術?”在阮芸看來,這簡直是最不可思議的決定,氣得她都快罵人了,“還嫌他媽沒累夠?”

“不是的,芸,他們這個家不一樣的。”

“我當然知道不一樣!”

“芸,你別生氣,先聽豔兒解釋。”

“你們知道的,他弟沒了,爸也沒了,要他再沒了,我擔心我媽受不了。”張豔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把頭垂得低低的,“我是這樣想的,不管他癱也好,傻也好,隻要活著,我媽好歹有個念想。”

“我,”阮芸愣了愣,隻覺臉上火辣辣的燙,好半天才心懷愧意道,“我的確沒你想得周到,可是,以後這個家該怎麽辦呢?”

“我想好了,等他好點就回去辭職,然後和媽一塊照顧這個家。”

“這手術得花不少錢吧?”幺妹用力擁了擁張豔的肩膀,竟有一種熱淚盈眶的感覺。

“十來萬吧,原本打算存來給兒子們上學用的,”張豔歪著頭,在袖子上揩幹了臉上的淚,衝幺妹和阮芸笑了笑,“錢沒了不打緊,還可以再賺的。”

幺妹和阮芸對視一眼,眼裏都有淚花在閃動。

“豔,這裏有五萬塊錢,你先拿著,如果不夠,咱們一起再想辦法。”幺妹從挎包裏掏出備好的錢遞給張豔。

“我那兒還有五萬,”阮芸張著嘴吸了口氣,轉身就往外跑,“錢放車上了,你們等會兒,我這就去拿。”

大概過了有半個時辰,阮芸這才把錢送到病房。

回去的時候,幺妹問阮芸是不是原本沒打算送張豔那筆錢,為此心裏還有些自責,不該當著她的麵拿錢,感覺有逼捐的意思。

“不是你想的那樣,”阮芸當然明白幺妹的意思,“的確,來之前,我就打算給幾千塊錢算了,作為鄰居和朋友,也算是仁至義盡。後來我改主意了,不是因為你拿錢,而是張豔感動了我。真的,這女子讓我太意外了,王瑜這王八蛋對不起人家……”

“你臨時去銀行取的錢吧?”

“嗯,櫃員機取不了這麽多,在大廳排隊耽誤了老半天。”阮芸幽幽道,“這人啊,有時候還真看不準,反正張豔我是看走眼了!”

“她挺不容易的,也很拚,隻是命不好罷了。”幺妹望著窗外川流不息的車輛,回想起曾經並不美好的青蔥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