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費數年時間,通過多種渠道和辦法,曹鵬飛終於收集到足以將王安送進監獄的鐵證。馬上就可以接離家多年的父親回家,他把自己蒙在被子裏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周末那天,他原本約了王一傑商量告發之事,剛要出門,王安卻在這個時候打來電話。“鵬飛,這會兒你沒什麽重要的事吧?”

“沒事的,王叔。”

“今天是你哥的忌日,你陪我去看看他好嗎?”

“我哥?”鵬飛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是王天!”在王安的潛意識裏,他已經把曹鵬飛當成了他的兒子,並且想當然地認為,他理當知道有王天這個哥哥的存在。

“現在嗎?”

“嗯,我在小區門口等你。”

“那行,我馬上過來。”曹鵬飛給王一傑發了條再約的微信,就開車去了王安所住的小區。

王天的墓地在山的南側,占地約有數十平。有花園、假山,還有一塊材質上好的漢白玉墓碑屹立在墓前方。整個墓園被青山綠樹環繞,顯得幽靜又不失大氣。

不過是一個夭折的少年,就能擁有如此奢華的墓地,憑什麽?就憑他有一個長袖善舞、心狠手辣的父親?曹鵬飛看似神情淡然,心裏卻憤憤不平。

“這是我選的家族墓,”王安手撫墓碑,眺望著山下重重疊疊的高樓幽幽道,“看墓那人是我從香港請來的,非常有名望。他說這塊地風水好,我們王家以後定會人丁興旺,飛黃騰達!”說完這話,王安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一段時間裏,他覺得那香港大師是個騙子,這樣說不過是想誑點錢花。可自從得知曹鵬飛的身世後,他覺得那大師就是個高人。

曹鵬飛差點沒笑出聲來,還人丁興旺呢,你王家都絕後了。看來,上天還是公平的。不,還不夠,相比給自家帶來的傷害,這點報應還遠遠不夠!

這會兒,他腦子裏出現的竟是當年父親到學校見他的場景。那天北京刮大風,整個京城都彌漫在灰蒙蒙的風沙之中。他坐在圖書館的椅子上,看著窗外被狂風摧殘的枝葉,竟莫名其妙想起奶奶臨行前對他說的話。

“鵬飛,你一定要好好讀書,等有出息了,為奶奶和爸爸報仇!”坐牢這事,定是王安搗的鬼,曹阿姨說得很篤定。

她第一次說這話的時候,曹鵬飛將信將疑,問是不是猜測。她把胸脯拍得當當響:“怎麽可能是猜測?當年他糾纏你媽,我當著工友們的麵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那時候廠裏還是他嶽父的天下,為這事,他差點被嶽父掃地出門,你說他恨我不?再後來,企業改製,某些人想利益最大化,竟尋思著用白菜價格買斷我們的工齡。我們肯定不幹,自發組織了大批人去討要說法。那時候大家都很團結,鬧得也凶,工廠到解放碑這條馬路有好多天沒能通車。後來,聽說市政府下了文,讓廠領導盡快安撫好工人們的情緒。這會兒王安已經是廠裏的一把手,他認為是我在帶頭鬧事,於是叫了派出所的人幾次來家裏威逼利誘,想讓我們認可他們的方案。我當然不幹,這可關係到大家的利益,於是又羞辱了他一頓。後來沒過多久,你王爺爺就出事了。這下他總算逮到了報複的機會,理所當然地把所有的賬都算在我頭上。你說說,當時那麽多人鬧,怎麽就我一個人坐牢?這不是報複是什麽?”至於曹學金的發瘋到後來的失蹤,她認為跟王安也脫不了幹係。

剛出獄那會兒,曹阿姨磨刀霍霍準備找王安討要說法,是老爺子的一句話讓她暫時放棄了行動。

“就算你的猜測都是真的,你還想怎麽樣?現在我們已經搭上了兒子和媳婦,難道你還想咱們唯一的孫子遭殃嗎?”

是的,她還有孫子,一個被眾人羨慕的天才孫子。而目前,正是她的仇人花錢養育著他。她尋思著,待孫子長大,讓他出手報仇,豈不是更保險、更大快人心?有了主意之後,她整個人都變了,那一言一行,像極了通過勞動改造並且吸取經驗教訓的老實人。

圖書館的門被人重重推開,撞在牆上發出“梆梆”的聲音,以至於驚擾了正陷入沉思的曹鵬飛。進來的人是曹鵬飛的室友,那頭發被大風吹得亂蓬蓬的。

“鵬飛,快,外麵有人找你。”

“有人找我?”曹鵬飛心裏直犯嘀咕,有誰會來找他呢?母親的麻將館那麽忙,不可能來北京,奶奶得照顧爺爺,也不可能走得開呀。

“男的還是女的?”

“不知道,同學傳的話,說打你電話沒人接。”

他這才想起,為避免打擾,進來後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遠遠地,曹鵬飛就看見學校門口站著一個身材瘦小的男人,上身那略顯寬大的衣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為穩住身子,他不得不牢牢抱住旁邊的一棵樹。盡管風沙迷眼,他還是覺得那身影好熟悉,難不成,難不成那是失蹤多年的父親?

待他走到跟前,那男子瞪圓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看了半天似乎還不確定,又蹲下身子去撩曹鵬飛的褲腿,當如願看到腳踝上那顆米粒大小的紅痣時,他嗷的一聲哭了出來。

“我的兒啊,爸終於找到你了!”

“爸,這些年您去哪了?”沒錯,這個蓬頭垢麵的男子就是他日思夜想的父親。看他的精神狀況,這些年定是過得很不好。

在曹學金的世界裏,時間對他來說並沒有一個準確的概念。他甚至不清楚,到底和兒子分開了多久,隻知道在尋他的路上,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這些年他總是在短暫的清醒和漫長的混沌間遊離,一旦清醒,目標從未改變——尋找在北京上學的兒子。在尋子的這些年,有兩次他其實已經到了京城,隻是腦子卻在關鍵時刻變得一片混沌。他不記得要去什麽地方,要找什麽人。這個時候,他就變成了一個漫無目的目光呆滯的流浪漢。

“我去了很多地方,很多的地方,可都沒找到你。”曹學金把兒子的手攥得緊緊的,生怕一不留神他就會突然消失不見。

“爸,您為什麽不回家?”父親穿的衣服,一看就是從某個垃圾桶撿來的,不僅肮髒,且不合身。這些年他到底過的是怎樣一種日子?曹鵬飛的心如萬劍穿刺般的疼:“這些年,我和媽媽把重慶的大街小巷都找遍了,還有爺爺奶奶,他們也很想你……”

“我不能回去,不能回去。”一提到回家,曹學金就一臉驚恐,“如果我回去,他會遷怒你們的,我要保護你們!”

“他是誰?”

“王安,他是瘋子,是惡魔!為達到分開我和你母親的目的,他買通醫生,以電擊治療的名義,多次用強電流刺激我的腦袋……”

“鵬飛,在想什麽呢?”王安的呼喚打斷了曹鵬飛的回憶。

“沒呢,王叔,”他掩飾道,“我是有點好奇,現在還能買這樣的家族墓?”

“有錢能使鬼推磨,現在這社會,有錢啥辦不成的?”王安揚了揚嘴角,露出一臉的輕蔑,“你看重慶這幾年多熱鬧,幾乎是吸引了全國人民的眼球,哪怕是好萊塢的編劇們,也編不出如此宏偉的巨片來。雞飛狗跳的事都為了啥?莫不是權啊利的。依我看啊,以後你也別經商了,出國留學,做你的學問去吧,這樣更安全。”

為了美好的未來,王安已未雨綢繆多年。在重慶,除了居住的房子,他沒留任何固定資產。在加拿大,他買好了住房。在瑞士銀行,也存下了大筆的款項。一切準備就緒,隻剩說服鵬飛和幺妹跟著他出國去過優渥的生活。

“沒那麽嚴重吧,王叔?”

“要變天了!”王安重重地拍了拍曹鵬飛的肩膀,“渾水摸魚的好日子將一去不複返啦,你看著吧,很快將會有人抓典型殺一儆百。現有的一切將被打亂,便於建立另一種秩序。”

“這是好事呀,”鵬飛漫不經心道,“那些通過不正當手段謀得利益者,是該得到應有的懲罰嘛,要不咱們的國家還怎麽進步呢?”

“你啊,還是太年輕了!”在王安看來,有時候書讀多了,並不一定全是好事。鵬飛雖然才智過人,但太過於書生氣,不太適合在爾虞我詐的商場作戰。他歎了口氣,語重心長道:“鵬飛,你媽這輩子吃的苦可不少,要不給你辦個出國留學,隨便帶她出去享享清福?”

曹鵬飛愣了愣,這分明是準備潛逃的前奏嘛,這家夥是要效仿某些貪官來個逃之夭夭?看來行動還得快點,否則等他一走了之就追悔莫及了。

“我也有這方麵的想法,”曹鵬飛決定來個緩兵之計,“不過現在時機不成熟,一是我媽還放不下她那會所,再者公司這邊的問題,咱們也不還沒解決好嗎?”

王安當然知道他說的問題是什麽。憑他混跡官場多年的經驗,能看不出花臉那點鬼把戲?當年王天到兩人合夥的公司上班,花臉陽奉陰違,口頭上答應好好帶王天學做生意,實際上卻處處為他的偷懶取巧提供便利。他調查過,當年讓王天喪命的藝校女孩,實則是花臉出錢找來的。花臉如此煞費苦心為了啥?不就是看他不能長期待在公司坐鎮,想借此機會獨攬大權謀取私利嗎?這麽多年他一直引而不發,表麵上是養虎為患,實則不然,他是在等豬長肥呢。現在的花臉不過是他掌中之物罷了。

花臉怎麽也想不到,王安隻用了一套別墅就讓跟他多年的紅粉知己吳亞麗倒戈,幹脆利落地把這些年他以各種名目轉走資產的證據交了出來。

“已經不再是問題了!”王安撫摸著墓碑上兒子的相片滿意地笑了。昨天他已收到委托律師傳來花臉就範的捷報,“這周之內,我讓他給我灰溜溜地滾出公司!”

“您是要起訴他嗎?”王安收集花臉侵占證據,以及重金請北京知名律師,這些曹鵬飛都知道,唯一不清楚的是吳亞麗被策反一事。

“起訴?這隻是個幌子而已。你說,他被繩之以法對我有什麽好處?按我國法律規定,他侵占財產數額特別巨大,會被判5年以上有期徒刑,並沒收財產。”王安嗓門瞬間提高,“也就是說,如果走法律程序,他除了返還侵占財產,還有一半的財產會被罰沒。最為關鍵的是,被罰沒的那一半財產沒我什麽事,全歸國家所有了。所以,我為什麽要讓他坐牢呢?”

曹鵬飛明白王安的意思,看來他是準備給一個比法律處罰相對好點的條件讓花臉含淚滾蛋,這樣可能被罰沒的大部分財產理所當然就歸他所有了。可真是一隻老狐狸!

“哈哈哈哈!”王安大笑著站起來,卻又麵部扭曲地跌坐在地,隻一會兒工夫,他頭上臉上脖子上都布滿了汗珠。

“王叔,您怎麽了?”

“沒事的,”王安一隻手死死抵住腹部,“隻是肚子有點疼。”

王安身體不舒服有一段時間了,外加身體無故消瘦,他老早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應該是報應來了。到醫院做完檢查,情況如他所料,肺癌晚期。醫生讓其立即住院準備手術,他拒絕了。在他看來,既是上天給的報應,還反抗什麽呢?上天已經讓他苟延殘喘多活了那麽些年,該知足了。現在他不求別的,隻想多爭取點時間,安排好幺妹和鵬飛未來的生活,這樣他即使走了也心安一些。

“王叔,我這就帶您去醫院。”不由分說,鵬飛彎下腰就將王安強行背在了背上。這會兒,他的內心糾結萬分,一方麵是這個人讓奶奶坐了牢,讓父親多年在外流浪。另一方麵,這個仇人卻像父親般在漫長的歲月裏給他和母親細致入微的關懷和照顧。

實際上,他早就收集了足夠讓其坐牢的證據,卻一直不忍出手,他忘不了當年王安背他去醫院的情景。兩裏多的距離呢,他生生奔跑著去的,等將他送到醫生手裏後,王安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張著大嘴吭哧吭哧喘粗氣,那模樣就像一條離水已久的魚。

王安趴在曹鵬飛的背上,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兒子近在眼前,卻不能相認,這恐怕是上天對他最為嚴厲的懲罰。他在心裏默默念叨著:“我的兒啊,爸這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們爺倆今生怕是無緣相認了。”這些年,這個驚天秘密像大山般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有好幾次,他甚至產生了向幺妹坦白一切的衝動。但他心裏清楚,知道真相的幺妹斷然不會原諒他的。他是真不想失去這娘倆。

眼看就到醫院了,王安卻在這個時候反悔,他不想讓病情過早公之於眾。再說,還有要緊的事情沒辦完呢。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呼吸顯得正常些:“鵬飛,現在我肚子不疼了,咱們先回公司吧。”

“都到醫院了,還是檢查一下吧?”

“沒事,我這就胃疼,老毛病了,吃點藥就會好。”王安說,“你還得回去好好準備準備,周一得跟鍾軍打一場硬仗呢。”

“您還是希望拿下這塊地嗎?”

“目的不在拿地,在於讓他們多花點銀子。”幺妹當年懷孕期間被鍾軍趕出家門,這事他才知道不久。他後悔當初幫了他的忙,在他看來,這種人就不配擁有這麽多財富,也不配過好日子。

曹鵬飛心裏尋思著,這家夥又在打什麽鬼主意呢?隻是他對這個舅舅既沒好感也沒情分,也懶得為這事和他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