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將一團亂麻挽上了疙瘩,王安決定陪幺妹去天賜溫泉放鬆放鬆。承諾這事已有好些時間,幸好體力還能勉強支撐,否則這輩子隻能再多留個遺憾了。臨出門,他就打電話到酒店,要了一間帶室內溫泉的房間。
“對了,上次去醫院檢查,醫生到底是怎麽說的?”
王安剛脫下衣服,幺妹就覺得不對勁,以前還算健碩的身體現在瘦得隻剩骨頭了。這一瞬間,她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這家夥定有事瞞著她。怪不得,這段時間他總以工作忙為由,不肯來見自己呢。
“能有什麽事?”王安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看,依舊壯得像頭牛。”
“地牯牛嗎?”幺妹摸著王安後背那一根根凸起的骨頭,心裏好一陣難過,“你啊,有事可不準瞞著我。”
王安心裏一酸,眼淚也跟著不爭氣,一下就從眼睛裏湧了出來。不想被幺妹看見,就伸手就把她攬進了懷裏。過了好半天,那情緒總算是平靜了些,但說話的聲音仍有些哽咽。
“幺妹啊,我怕是,不能陪你走到最後了。”
“少說這樣的喪氣話,”幺妹不滿地推開了王安,“有病咱們治就好了,國內不行去國外,肯定能治好。”
王安心裏一動,頓時有了主意,正愁沒法說服她娘倆去國外呢,這不就是最好的理由嗎?他故作為難道:“我倒是想去國外治療,可你方便陪我嗎?”
“我怎會不去?”
“光你去也不行啊,咱們都不懂外語,”王安苦笑了一下,“出去路都找不到,還怎麽看病嘛?”
“我讓鵬飛陪著去!”
“其實我已經在美國那邊聯係了一家醫院,正愁沒人陪呢。”事情竟在最後關頭出現轉機,王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鵬飛背地裏在查他,這些他都知道。說到底,他是絕不允許曾經犯的罪被自己的兒子告發的。這些日子他已想好了對策,待安排好他們母子兩個未來的生活,就去投案自首,反正命不久矣,算是撿了個便宜。當然,幺妹和鵬飛要願意去國外,陪著走完最後的日子,那肯定比一個人孤獨地死在監獄好上千倍萬倍。
“對了,你女兒女婿英語不都很好嗎?”幺妹突然想起這一茬,“你怎麽沒想過讓他們陪你去看病?”
王安臉一沉不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擁著幺妹緩步進入溫泉池。待幺妹坐下,他側過頭含情脈脈地注視了她好半天,這才用手輕輕撫摸她的臉,就像撫摸一件稀世珍寶一般。
“這輩子,你才是上天賜給我的最好禮物,就像這溫泉酒店的名字——天賜!”一想到很快就再也見不到他最愛的女人,王安心裏一哽就又難過起來,“幺妹,我的病不知道還能不能好,但我希望最後的日子是你們陪在身邊。”
這話王安沒有撒謊,前妻在他心中的地位,不及幺妹半分。嚴格來說,他是恨前妻的,要不是拜她所賜,他怎麽可能在當年對幺妹做下那樣的事?
王安雖來自農村,年輕時也算得上是風流倜儻的才子。大學以優異的成績畢業,順利進入國企,不到兩年時間就做了廠長秘書 ,並深得器重。廠長非常欣賞他的能力和才華,於是有了收他做女婿的意願。他不忍拒絕領導的好意,便試著和廠長的女兒交往起來。都談了好幾個月,他才發現對方有男朋友,並且依舊藕斷絲連。自尊心超強的他果斷提出了分手,然而在這之後,他莫名其妙遭受降職降薪等一係列不公平待遇。在他心灰意冷的時候,廠長女兒主動找到他,並提出複合的要求。
從內心講,他還是喜歡這女孩的,人家長得漂亮,還主動求和,應該是有誠意過日子的,他便點了頭。最後,在嶽父大人的著力撮合下,兩人終於領了結婚證。婚後大概有兩三個月,他就發現妻子和前男友又有了往來。他氣不過,責問了幾句,妻子卻撂出了這樣的狠話:“喜歡你的是我老子,不是我,嫁給你不過是為了順他的意!我告訴你,老娘的事這輩子你都休想管。當然,你要覺得受不了,可以提出離婚的。”
那會兒他整個人都懵了,他沒招誰惹誰,怎麽就會碰到這樣的倒黴事?這婚非離不可,否則也太憋屈了。正準備起訴呢,妻子卻在這個當口有了身孕,離婚這事就隻得暫時擱置下來。
“什麽話呢,得點病就不好了?”王安的話讓幺妹感到好一陣恐慌,她甚至不敢想象,有一天這個男人不在了,她該怎麽辦?她將頭靠在王安的肩膀上,語氣篤定地說:“定了,就去美國看病!”
王安正要說話,幺妹放在**的電話響了。他體貼地去取了電話遞給幺妹。
“唉,兒子啊,”幺妹一聽到鵬飛的聲音,兩個嘴角不自覺就翹了起來,“你,你說什麽?你爸回來了?”
“鵬飛說,他爸回來了!”幺妹一屁股坐進水池,全然沒發現手機已經泡在了水裏。
曹學金回來的消息不僅讓幺妹手足無措,也讓王安倍感絕望——報應終是來了,看來不能如願去國外了。
“幺妹,你等等,我還有話對你說。”幺妹慌慌張張穿好衣服,剛要出門就被王安叫住。有些話必須得交了,否則以後怕是沒機會了。他從挎包裏掏出一張銀行卡和一本印著洋文的,模樣像房產證一樣的東西,表情從未有過的嚴肅。
“這兩樣你務必收好,以後無論誰問你,你都不要承認收過這東西!”
幺妹心裏一緊:“這,都是什麽?”
“在美國的一套房子,還有瑞士銀行的一筆錢。”王安清楚,這恐怕是最後一次見幺妹了,鼻子一酸,兩顆豆大的淚珠從臉頰滾落而下,“這是,我為你和鵬飛準備的。幺妹,答應我,以後一定要幸福地活著。”
“你在說啥,你到底要表達什麽東西?”王安的反應著實嚇住了幺妹,她回手就把東西塞進王安懷裏,“這個你拿走,我不要。”
王安卻在這個時候屈腿跪在她麵前:“幺妹,這輩子我犯過不少錯,我不求你原諒,隻求以後你不要恨我!”在幺妹晃神的功夫,他偷偷將兩樣東西塞進了幺妹的挎包裏。
幺妹一把將王安抱起來:“我恨你幹什麽嘛,我們先回去,有什麽事過兩天再說。” 她心裏亂著呢,根本沒心思細想王安那話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回去的時候,王安一反常態讓幺妹開車,他則坐在了副駕駛上。幺妹並不知道,他是想在回去的這段路上,好好看看她。他想把她的音容樣貌全都刻在大腦的最深處,哪怕是下十八層地獄也不能弄丟,就算此後不配做人,他也不想忘了他的幺妹。
手腕上的表如平日一般滴滴答答地走著,但在王安聽來,卻像是綁了炸彈的計時器,每走一秒,都像一枚利刃插在他心髒上。爆了,他的世界即將爆炸……
幺妹心裏亂極了,根本沒注意到王安此刻的絕望。丈夫回家的消息讓她既高興又糾結,高興的是他還活著,糾結的是以後她該如何處理這複雜的關係?直到車停到了小區門口,她還是沒能想出個合適的辦法。她尋思著,走一步算一步吧,一咬牙拉門下了車。
剛要進小區,王安突然衝下車朝幺妹奔來,也顧不得旁邊人來人往,緊緊將她抱在懷裏。他好用力,仿佛用盡了全部的力氣。直到幺妹說喘不過氣,他才鬆開手,帶著哭腔再次懇求道:“求你不要恨我!”
幺妹記得當時還嘀咕了一句“我恨你幹啥?”,沒想到半個小時後,她就又接到了王安的電話。沒有昔日的問候和關愛,隻是沒頭沒腦說了句,讓她轉告鵬飛,他已經自首。再打過去,那邊電話已經關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