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當……”比賽開始的鑼聲終於敲響了。克拉蘇的四十個角鬥士,仗著人多勢眾,大叫一聲,一起衝了過來。斯巴達克思急忙對身邊的人叫道:“弟兄們,快散開……”

角鬥場的麵積應該說很大。但此刻,卻到處都是追逐和被追逐的人。熱情的觀眾一下子都斂了聲音。沒有人再說話。達萊雅不會說話,克拉蘇不會說話,巴奇亞圖也不會說話。

但競技場內並沒有沉寂。沉重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聲,加上兵刃相擊的清脆聲,無一不牽動著每一位觀眾的目光和神經。

有人發出了慘叫聲。有人倒在了競技場上。殷紅的血在大理石鋪就的地麵上緩緩地流淌。

那血也真紅。世上恐怕還沒有這麽鮮紅的**。這鮮紅的**都是從卑賤的奴隸身體上流出來的啊!

夏日的太陽一如既往地照著大理石地麵上的鮮血。那血漸漸地凝固,凝成一朵朵的血花。那血花在蒼老的天宇中一瓣瓣地開放。這是一年中的哪個季節?

十多萬名觀眾頓時熱情洋溢起來。助威聲、呐喊聲此起彼伏。

“殺死他……”

“殺死他……”

隻有三個人沒有呐喊。這三個人甚至連一句話都沒有說出口。他們所有的話都沉甸甸地壘在心田裏。一個是達萊雅,一個是克拉蘇,一個是巴奇亞圖。

達萊雅的目光自始至終都附在斯巴達克思的身上。斯巴達克思剛一出場的時候,她為他高大的身材和強壯的體魄而激動、而目眩。她直覺得,她目光中的斯巴達克思和她睡夢中的斯巴達克思,簡直是一模一樣,甚至,眼前的斯巴達克思比夢中的斯巴達克思更加雄壯、更加瀟灑。他那一頭如亞得裏亞海波濤般的長發,幾乎每一根發稍,都在她熾熱的心湖裏攪動。然而,當比賽的鑼聲響過之後,當短劍刺出又帶回一片血雨之時,她滿腹的激動與興奮,又霎時化為烏有,代之而來的,是一腔極度的不安與萬分的恐慌。她不覺雙手合什,對著無言的蒼穹默默地祈禱著:主啊,保佑斯巴達克思平安無事吧……”

克拉蘇就站在距巴奇亞圖不到十步的地方。他離達萊雅也非常的近,但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達萊雅的存在。甚至,他連巴奇亞圖也沒有去看。他看的,隻是那個斯巴達克思。他很清楚,隻要斯巴達克思倒下了,他克拉蘇也就算贏得了這場比賽。他並不是太在乎那兩箱金子的賭注。甭說隻是兩箱金子,就是十箱金子,對他克拉蘇而言,也不過是愛奧尼亞海裏的一滴水。但是,作為一個大羅馬帝國裏最富的人,作為一個大羅馬帝國裏赫赫有名的大奴隸主,臉麵遠比金銀財寶重要得多。所以,他緊緊揪著的心裏,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那個該死的斯巴達克思,最好馬上就倒在地上。可是,他的脖子伸酸了,眼睛瞪直了,但斯巴達克思的那頭長發,卻依然在競技場上耀眼地飄動。

巴奇亞圖的身後,有一把非常舒服的椅子,但他自走入競技場之後,就一直是筆挺挺地站著。他之所以如此緊張,當然不會是因為競技場上的那二十名角鬥士隨時都有性命之憂。他巴奇亞圖才不會關心幾個奴隸的安危呢。他關心的是,他一定要贏得這場比賽,他一定要贏到克拉蘇的那兩箱金子。兩箱金子對那個克拉蘇來說,也許是無足輕重的,但對他巴奇亞圖來講,卻是一筆非常可觀的財產。而要贏到那兩箱金子,在很大程度上,就取決於那個斯巴達克思。因此,巴奇亞圖的目光,一直是隨著斯巴達克思那高大的身影在晃動。他咬牙切齒地在心中言道:斯巴達克思,你一定要給我挺住,如果你挺不住,倒下了,害我輸給克拉蘇一箱金子,那麽,即使你被別人刺死了,我也要把你的屍體剁成肉泥……

一個角鬥士倒下了,又一個角鬥士倒下了。一灘血流了出來,又一灘血流了出來。一個個角鬥士就倒在流淌著的鮮血中,一灘灘流淌的鮮血就浸潤著一個個倒下去的角鬥士。到處都是鮮血,到處都是屍體。這羅馬帝國的國家競技場,究竟是人間還是地獄?

有一個角鬥士倒下之後並沒有馬上死去。他還尚存一口氣。他就用這僅存的口氣,伏在同伴的屍體上,無力地且又痛苦地呻吟著。這淒慘悲涼的呻吟,是對生命的渴戀還是對這黑暗殘暴的社會的控訴?

沒有人去理會這個角鬥士的呻吟。觀眾的熱情已經膨脹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至少有一半以上的觀眾已經情不自禁地站立了起來。他們使出吃奶的力氣,扯開嗓門對著角鬥場喊道:

“殺死他!殺啊……”

“殺啊!殺死他……”

達萊雅依然沒有叫喊。但她兩排白玉般的牙齒卻被她咬得“咯吱咯吱”作響。她渾身的衣衫,早已是濕漉漉的了,就像是剛從台伯河裏爬上來。

巴奇亞圖的身體開始不自覺地在抖動。他的呼吸不僅粗重,而且還十分地急促,就像是他剛剛從加普亞城一直跑到羅馬城裏來似的。

隻有克拉蘇的臉上自覺不自覺地掠過一縷輕的笑意。他甚至還抽出點時間,斜斜地瞥了巴奇亞圖一眼。那眼神,含意是非常明了的。

原來,角鬥場上的角鬥,已經到了最後的階段。這最後的階段,用“白熱化”三個字來形容,恐怕遠遠不夠。

克拉蘇家中的角鬥士,還剩有五個人。而巴奇亞圖角鬥學校的角鬥士,隻剩下一個人了。這個人,當然就是斯巴達克思。

斯巴達克思的臉上、身上,都沾滿了紅豔豔的血。似乎連他那一頭飄逸的長發裏,也好像在不時地往外滲著一顆顆飽綻綻的血珠。

那五個角鬥士呈扇形向斯巴達克思逼近。斯巴達克思一步步地向後退著,似乎已經沒有招架之功了。眼看著,那五個角鬥士就要把斯巴達克思給包圍住了。

達萊雅不覺也站了起來。巴奇亞圖的圓滾滾的身體抖動得更厲害了。而克拉蘇臉上的笑卻是越來越明顯了。

克拉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晃晃悠悠地踱到了巴奇亞圖的近前,仿佛是很不經意地道:“我的巴奇亞圖先生,你那一箱金子,是否已經準備好了?”

巴奇亞圖強作鎮定道:“尊貴的克拉蘇先生,在我的斯巴達克思還沒有倒下之前,你說出這樣的話,未免太早了吧?”

克拉蘇輕輕地笑出了聲。“巴奇亞圖先生,我不否認你的斯巴達克思是一個很了不起的角鬥士,但是,就算他有通天的本領,好像也無法逃脫我的五個角鬥士的追殺……”

突地,巴奇亞圖也笑了一下。“克拉蘇先生,你現在隻剩下四個角鬥士了……”

克拉蘇聞言一驚,急忙向角鬥場看去。原來,就在那五個角鬥士將要把斯巴達克思圍住的當口,斯巴達克思猛然抽身向一邊跑去。緊靠著斯巴達克思的那名角鬥士,以為對方要逃跑,便舉劍使勁刺了過去。誰知,斯巴達克思卻突地打住了腳,待那名用力過猛的角鬥士從自己身邊閃過的一刹那,他握起短劍,準確無誤地將短劍從那名角鬥士的後背戳了進去。那名角鬥士似乎連哼都未來得及哼一下,就不明不白地倒下了。

又一名角鬥士從斯巴達克思的身後襲了上來。斯巴達克思就像是長了後眼,身體微微一側,巧妙躲過襲來的劍鋒,也不轉身,隻將手中的劍往後一捅,那劍便從那名角鬥士的軟肋處刺了進去。那名角鬥士隻痛苦地看了斯巴達克思的後背一眼,就再也看不見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東西了。

幾乎就在斯巴達克思反手刺死從他身後偷襲的那名角鬥士的同時,另一名角鬥士挺身執劍從斯巴達克思的正麵衝來。斯巴達克思就好像早已算準了時間,待正麵的劍尖就要觸及自己身體的當口,他迅速地一轉身,讓這柄鋒利的短劍,完完全全地戳進了那名還沒有倒下的偷襲者的身體中。就在這名角鬥士莫名其妙又目瞪口呆的時候,斯巴達克思的短劍飛快地割斷了他的咽喉。

轉瞬之間,斯巴達克思連刃三人。剩下的那兩名角鬥士,幾乎被斯巴達克思驚呆了。斯巴達克思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他大叫一聲,執劍便向一名角鬥士撲去。那角鬥士被嚇得連連後退。而實際上,斯巴達克思攻他是假,攻另一名角鬥士才是真。當斯巴達克思的短劍割開另一名角鬥士的喉嚨時,這個角鬥士恐怕還沒有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斯巴達克思的麵前,隻剩下一個角鬥士了。這個角鬥士已經完完全全地被斯巴達克思嚇破了膽。斯巴達克思隻瞪了他一眼,還沒有衝過來,他就“哇呀”一聲怪叫,掉頭就跑。因為實在過於慌亂,他被一具屍體絆了一下,“口撲”地一聲,他栽倒在那具屍體上。緊跟著,從他的口中,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啊……”

很顯然,這個角鬥士已經受了重傷。觀眾們沒看明白。斯巴達克思一時也沒看出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還以為是對方使詐,想誘使他上當,故而,他沒有馬上衝過去,隻緊握短劍,凝神戒備著。

那名角鬥士一邊呻吟著一邊沉重地翻過身來。這下子,斯巴達克思看清楚了,所有的觀眾也都看明白了,那名角鬥士,不知怎麽搞的,自己手中的短劍,竟然插進了自己的腹中,一股股熱血,正從他的體內汩汩地流出來。

斯巴達克思一步步地走了過去,手中的短劍在陽光的映照下發著一道道的寒光。那名角鬥士的目光中充滿了恐懼,恐懼的黯淡的目光罩著斯巴達克思那似乎毫無表情的臉。

十多萬名觀眾齊聲大叫起來:

“殺死他!殺死他!殺死他……”

但斯巴達克思卻止住了腳步。他現在已經沒有對手了。他的麵前,隻有這名奄奄一息的角鬥士。他實在是不忍心就這麽親手把這名角鬥士送往絕路。

然而,斯巴達克思沒有任何權力可以留住這名角鬥士的性命。這名角鬥士的性命,掌握在如癡如醉的十多萬名觀眾手裏。如果斯巴達克思膽敢擅自作主,那麽,等待斯巴達克思的,隻能是比這名角鬥士還要悲慘的下場。

斯巴達克思的臉上,依然看不出有什麽表情。他就用這種毫無表情的目光對著四周看台上的觀眾看了一眼。他看到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幾乎所有的觀眾,右手的大拇指都是指著地麵的。

這是當時的一種不成文規定。如果大多數觀眾的右手大拇指朝天,那麽,受傷的角鬥士就可以僥幸生存,相反,就隻能是死路一條。也就是說,斯巴達克思眼前的這名受傷的角鬥士,在羅馬帝國的公民看來,是沒有理由再活在世上的。

斯巴達克思隻能走上前去,隻能用手中的劍結束了那名角鬥士的性命。頓時,所有的觀眾都站立了起來,共同呼喊著一個人的名字:

“斯巴達克思!斯巴達克思……”

羅馬帝國好戰又殘忍。羅馬帝國的公民們當然就極端地崇尚武力和英雄。盡管斯巴達克思隻是一個奴隸,卑賤得如同奴隸主貴族家中的豬羊,但他在競技場中的所作所為,也實在是無愧於一個“英雄”的稱號的。所以,這些熱情的觀眾們,在過了一把鮮血和死亡交織的癮之後,便幾乎毫無保留地又將他們的這種熱情慷慨地贈與了斯巴達克思。

觀眾們仍然在不停的狂呼:

“斯巴達克思!斯巴達克思……”

狂亂的叫喊裏,有一聲非常清麗而又溫柔的呼喚:

“斯巴達克思……斯巴達克思……”

這清麗而又溫柔的呼喚,顯然發自達萊雅那清麗而又溫柔的小口。她雖然還沒有狂亂,但卻也有些忘乎所以了。她前傾著身子,兩隻小手朝著角鬥場方向抓撓。似乎,她要為斯巴達克思揩去全身的斑斑血跡,又似乎,她要竭力地將斯巴達克思拽到自己的身邊,或者,她主動地投送到他寬廣的懷抱中。

當狂亂的聲音慢慢地減弱,達萊雅終於清醒地認識到,那白天黑夜老是纏繞著她的那個夢,正一點點地變成現實。於是,不知不覺地,似乎,有一雙大手,正從她的頸項,滑過她的身體。那會是誰的一雙大手呢?

驀地,半空中響起一聲炸雷。“哢……”這炸雷太響了、太有威力了,簡直要把這座全羅馬帝國最大的競技場炸得粉碎。緊跟著,“嘩啦啦……”傾盆大雨一陣急似一陣地潑灑下來。

剛才還是烈日當頭、晴空萬裏,轉瞬之間,便雷電交加、大雨如注了。這就是夏天的性格。這就是羅馬帝國的反複無常的氣候。

狂呼聲頓然消失。大理石砌就的台階上,片刻之間,便空空如也。連達萊雅也被人潮和雨水衝得杳無影蹤。

雨水太大了。原先被鮮血浸泡得紅赤赤的角鬥場,此刻又現出了大理石的本來麵目。似乎,這裏剛才根本就沒發生過任何事情。隻有無情的雨水無法衝走的幾十具屍體,還明明白白地橫陳在那裏。隻有幾十具屍體當中的斯巴達克思,還明明白白地站立在那裏。

還有兩個人一時也沒有走。這就是巴奇亞圖和克拉蘇。克拉蘇不會再笑了。笑的是巴奇亞圖。

巴奇亞圖笑著對克拉蘇道:“尊貴的克拉蘇先生,我的一個角鬥士,能不能擊敗您的兩個角鬥士?”

克拉蘇悠悠地道:“……斯巴達克思是一個非凡的人……”

巴奇亞圖立即道:“尊貴的克拉蘇先生,您說錯了。斯巴達克思不是一個人,他隻是我巴奇亞圖的一個奴隸。”又接著道:“克拉蘇先生,我的那兩箱金子在哪兒?”

克拉蘇白了巴奇亞圖一眼。“巴奇亞圖先生,我克拉蘇會少你那兩箱金子?”又將目光投向角鬥場。雖然雨水很大,但克拉蘇還是看得很清楚,狂風暴雨中,斯巴達克思就像是一尊不朽的雕塑,矗立在競技場的中央。

克拉蘇最後恨恨地道:“這個該死的斯巴達克思……”

一間狹窄的屋子。一張高低不平的木板床。斯巴達克思就住在這間屋子裏,睡在這張木板**。

他是個奴隸,隻能投宿在這樣的旅店。要不是巴奇亞圖托熟人說話,他恐怕隻好露宿街頭了。羅馬城內旅店雖多,但在一般情況下,幾乎所有的旅店,都是禁止奴隸入內的。

有兩滴亮晶晶的淚水,悄沒聲息地從他的眼角滑出,順著他的兩腮,一點點地、緩緩地蠕動著。就像兩條不甘寂寞的蚯蚓,從肥沃的土壤中鑽出來,在廣袤的大地上,盡情地舒展著自己的身軀。莫非,斯巴達克思臉頰上的那兩道淚痕,真的是兩條不甘寂寞的蚯蚓?

但不管怎麽說,一個人流淚了,就說明這個人很傷心,或者很高興。斯巴達克思不會高興,他隻能傷心。傷心的內容,就是上午的那場角鬥比賽。

幾乎每一場角鬥比賽結束之後,斯巴達克思總要獨自一個人暗暗地垂淚。誠然,他大大小小一共參加了好幾十場角鬥比賽,他都是勝利者,但是,倒在競技場上的是誰?被他用劍刺死的又是誰?那一縷縷殷紅的鮮血,都是從誰的身體中流淌出來的?

斯巴達克思不敢去回憶他所經曆的任何一場角鬥比賽,但是他又不能忘記他所經曆過的那一幕幕血淋淋的場景。上午的那場比賽,一直活生生地呈現在他的麵前。五十九個人啊,五十九條硬朗朗的男人,就在那片大理石地麵上,一個接著一個地倒下了。倒得那麽淒涼,倒得那麽悲慘,倒得那麽毫無價值。

我們都是人,我們為什麽要這樣互相殘殺?難道,我們真的連一頭豬、一條狗都不如嗎?

我們都是兄弟,是兄弟就該團結起來。上帝既然創造了所有的人,那所有的人就都應該是平等的。

斯巴達克思不覺坐了起來。他感到有一股洶湧澎湃的熱血在體內激**。他擦幹兩頰上的淚痕。他的臉是那等的英俊,又是那等的堅毅。似乎,連羅馬帝國的蚊子,也對他敬而遠之了。

他聽到了敲門聲。敲得很輕。這不會是巴奇亞圖或者警衛們。他們正在女人的肉體上取樂呢。即使他們回來了有事找他,也不會這麽如此客氣地輕輕地敲門。

也不會是旅店的人。旅店的人對一個奴隸用不著這麽溫柔。那麽,這麽晚了,會是誰來找一個在羅馬幾乎是舉目無親的奴隸呢?

斯巴達克思低低地叫了一聲:“是誰?”

門外一個竭力壓抑著的聲音回道:“是我,斯巴達克思,我是朋齊……”

斯巴達克思不禁“哦”了一聲。朋齊?這不是我在色雷斯一同和羅馬軍隊戰鬥過的戰友嗎?斯巴達克思急忙跳下床來,兩步跨到門前。拽開門一看,眼前站著的,不是朋齊又會是誰?

兩個戰友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滾燙的淚水從他們的眼睛中奪眶而出。自那場戰鬥之後,他們已經整整三年沒有見麵了。現在,兩個人終於還活著站到了一起,這如何不令他們激動萬分?

斯巴達克思哽咽著道:“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你了,沒想到……朋齊,這幾年,你都是怎麽熬過來的?怎麽會在這裏?”

朋齊使勁地吞了一口唾沫。“我被俘之後,就被賣做了奴隸。三年內,我一直是被賣來賣去的,幾乎賣遍了意大利。一年前,我被那個克拉蘇買了來。這才算稍稍安定下來……”

斯巴達克思道:“我被俘之後,被迫到羅馬軍隊裏跟著他們到別國去征戰,他們見我身高體壯,還讓我當了幾個月的什人長。就這樣,我在羅馬軍隊裏幹了兩年。還好,沒有戰死在疆場上。一年前,一個貴族從軍隊裏把我買了去,做了他的角鬥士。一個月前,加普亞城的巴奇亞圖又把我買到了他的角鬥學校,做了一名教官……”

朋齊道:“你的事情,我聽到了不少。隻要聽說你參加了什麽角鬥比賽,我就設法去打聽結果。我總在擔心,擔心你會倒下……”

“九死一生啊!”斯巴達克思沉沉地道,“雖然,我現在還活著,可作為角鬥士,又能活多長時間呢?今天的這場比賽,到最後,我真的以為我要倒下了……我要是倒下了,我們倆就再也見不著麵了……”

朋齊道:“今天上午,我一直站在競技場的外麵……直到比賽結束了,聽說你還活著,我才把心放下來……”

斯巴達克思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是呀,我活著,我又僥幸活了一次,可是,卻有五十九個角鬥士當場死了……當時,那角鬥場上,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鮮血……”

朋齊重重地“唉”道:“斯巴達克思,你不知道啊,今天上午,要不是達萊雅小姐極力反對,恐怕,我也要拿著劍,在角鬥場上跟你拚殺了……”

斯巴達克思“哦”了一聲。“你是說,克拉蘇本來是想叫你上場的?”

朋齊點點頭。“克拉蘇一心想打敗巴奇亞圖,不知怎麽就挑中了我。好在我是專門伺候達萊雅小姐的,達萊雅小姐不想讓我去送死,克拉蘇沒法,隻好另挑了一名角鬥士……要不然,現在,我們兩個,隻能有一個站在這裏了……”

斯巴達克思緩緩地搖了搖頭,一屁股坐在了木板**。木板床不堪他的重壓,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是呀,如果朋齊上午出現在競技場上,斯巴達克思會用劍去洞穿他的身體嗎?同樣,朋齊手中的短劍會向斯巴達克思刺去嗎?

斯巴達克思不敢往下想了。漸漸地,他有了一個衝動。他想把自己心中的那個計劃告訴朋齊。他以為,他和朋齊過去是同一戰壕的戰友,現在,朋齊也一定會同意並支持他的計劃的。不過,他最後還是捺止住了這種衝動。不是他不相信朋齊。他在想,計劃未有實現之前。知道的人越少也就越安全。

斯巴達克思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朋齊,你是怎麽知道我住在這裏的?”

朋齊苦笑道:“我不知道你住在這裏。天一黑,我就在大街小巷裏四處找了,一直找到現在,才把你找到……”

斯巴達克思蹙起了眉頭。“朋齊,現在天已經很晚了。你這麽長時間不回去,你的主人,不懲罰你?”

朋齊道:“斯巴達克思,你以為是我要來找你的?我根本就不知道你還住在羅馬。我以為,你早就回加普亞去了呢。是我的那個主人,她叫我來找你的。她對我說,要是找不著你,就不要回去了……”

斯巴達克思的眉頭越蹙越緊。“克拉蘇不是和巴奇亞圖講好了嗎?為什麽還要來找我?”

朋齊笑道:“哪兒呀!斯巴達克思,不是克拉蘇要找你,是我的主人要找你。我的主人是克拉蘇的小女兒,達萊雅小姐。”

斯巴達克思展開的眉結又攏了起來。“朋齊,你沒有說錯吧?克拉蘇的女兒?她為什麽要找我?”

朋齊搖頭道:“她一定要我找到你,這是千真萬確的,至於她為什麽要找你,我就不知道了。她是聽她父親說,你還留在羅馬,便打發我出來。對了,她要我找你這件事,克拉蘇是不知道的。”

斯巴達克思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克拉蘇的女兒,要費力地找他這麽一個奴隸,到底想幹什麽呢?若說是克拉蘇叫她做的吧,可朋齊剛才親口說了,克拉蘇並不知道這件事。

“朋齊,”斯巴達克思猶猶豫豫地道,“那個達萊雅小姐要你來找我,克拉蘇真的不知道?”

朋齊肯定地點點頭。“克拉蘇不知道。達萊雅小姐囑咐我,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包括她的父親。她還說,要是我把這件事泄漏出去,她就割掉我的舌頭。”

斯巴達克思“咦”了一聲。“這就奇怪了。我和她既不是同類人,又素不相識,她為什麽要找我呢?朋齊,這個達萊雅小姐,平常對你們狠不狠?”

朋齊頓了一下道:“怎麽說呢?這麽說吧,在克拉蘇家中,達萊雅小姐應該是最善良的人了。我來這裏已有一年了,還沒有看見過她把哪個奴隸釘在十字架上。我常常想,如果我不是跟著她,恐怕早就玩完了。她不但不隨便處置人,平常對我們管得也鬆。隻要跟她說一聲,我們就可以到街上去玩一會兒。對了,我剛才說她要割掉我的舌頭,那隻不過是她在嚇唬我而已。即使我不小心將找你的事情泄露了出去,我想她也不會真的這麽做的,頂多,罰我在太陽底下站一會兒。”

斯巴達克思下意識地道:“照你這麽說來,這個達萊雅小姐,倒是個很少見的人了……”

斯巴達克思說得很低,幾乎是在自言自語。朋齊沒有聽真。朋齊道:“斯巴達克思,我要回去了。達萊雅小姐一直在家中等著我的消息呢。”

斯巴達克思點頭道:“是呀,你外出這麽長時間,那個達萊雅小姐,一定是很著急的。隻是,我們這一別,又何時才能相見呢?”

朋齊幽幽地道:“說不定,達萊雅小姐還會叫我來找你的……”

斯巴達克思勉力笑道:“但願如此吧。不過,我還是沒搞明白,那個克拉蘇的女兒,為什麽要派你來找我呢?”

朋齊道:“可能,她是閑得有些無聊……好了,斯巴達克思,我得走了……”

兩個戰友又緊緊地擁抱。他們是在擁抱昨天,還是在擁抱今天?或者,他們是在擁抱明天?

朋齊走後,斯巴達克思一時難以入睡。本來他就心事重重的了,現在又加上了一個朋齊,還有那個克拉蘇的女兒達萊雅。盡管他很累,很乏,可他的雙眼,就是合不起來。努力地將眼皮粘在一起,但他的腦海中卻又立即浮現出上午那血淋淋的角鬥場麵。因此,好長時間之後,他依然圓睜二目,有些怔怔地望著屋頂。

又聽到了敲門聲。還是敲得那麽輕輕的。斯巴達克思還未來得及發問,門外便傳來了他十分熟悉的聲音:“是我。斯巴達克思,我是朋齊,快開門啊……”

斯巴達克思“口撲嗵”一聲就跳下了床。但旋即,他又站住了。他以為,這一定是自己在做夢。於是,他躡手躡腳地摸到了門邊,側過耳朵,細心地諦聽著門外的動靜。

門外又傳來了朋齊的聲音:“我是朋齊啊!斯巴達克思,你怎麽不開門啊…”

斯巴達克思這下子聽真了。這不是在做夢。他猛地將門打開,幾乎把朋齊嚇個半死。“朋齊,你怎麽又來了?”

朋齊穩了穩心神。“是達萊雅小姐叫我來的。她叫我……”

“她又叫你來幹什麽?”斯巴達克思打斷朋齊的話。“她是不是真的太無聊了,拿我們做奴隸的尋開心?”

朋齊低低笑道:“斯巴達克思,你聽我把話說完嘛。達萊雅小姐這次叫我來,是叫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那地方……”

“什麽?”斯巴達克思再次打斷朋齊的話。“她叫你帶我去一個地方?什麽地方?我去那幹什麽?”

朋齊搖頭道:“斯巴達克思,你能不能讓我把話說完?好吧,我就直截了當地說吧。達萊雅小姐的意思是,她想今天晚上能夠見你一麵。我現在來,就是要帶你去見她的。”

斯巴達克思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朋齊,我沒聽錯吧?那個克拉蘇的女兒,她要見我?”

“是的。沒錯。達萊雅小姐就是這個意思。”

“可她,為什麽要見我呢?”

“我不太清楚。不過,達萊雅小姐讓我告訴你,她對你並無惡意,她隻是想和你交個朋友。”

“交個朋友?”斯巴達克思一邊笑著一邊搖頭道,“朋齊,會有這樣的好事?一個貴族,要和一個奴隸交朋友?”

朋齊也道:“是呀,按常理,這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不過,我看達萊雅小姐的態度,倒是挺認真的。似乎,她真的是想交你這麽一個奴隸朋友。”

斯巴達克思沉默起來。他心裏在想什麽,朋齊是不知道的。半晌,朋齊輕輕地道:“喂,你是去還是不去呢?”

斯巴達克思沉吟道:“我如果不去,那個達萊雅小姐一定會怪罪你。我如果去了,想必也不會遇到什麽大不了的事。如果真的有人想對我怎麽樣,似乎也犯不著這麽偷偷摸摸的。我隻不過是一個奴隸,任何人都可以輕而易舉地處死我……”

朋齊接道:“這麽說,你是決定去了?”

斯巴達克思笑道:“我就是不想去,恐怕也由不得我。她是貴族,我是奴隸。貴族叫奴隸幹什麽,奴隸能不去幹嗎?不過,我也確實想去看看,這位克拉蘇的女兒,究竟想幹什麽。”

朋齊不再言語,領著斯巴達克思,離開了小旅店,直奔羅馬城大街而去。穿過大街,拐入一條小巷。走完小巷,便來到了著名的台伯河邊。

正是盛夏,台伯河水很旺。銀色的月光下,台伯河就像是一條寬闊的馬車道,橫在斯巴達克思的麵前。夜風從河麵上拂來,帶著一股魚蝦的氣息,一陣陣地撲進斯巴達克思的鼻孔,既讓他覺著了涼爽,同時又讓他感到了不適。

朋齊停下了腳步。這是在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樹底下。月光透過枝葉,斑斑點點地灑在朋齊的臉上和身上。在這景況下看去,朋齊要比平日英俊多了。

斯巴達克思四周看了看,除了河邊的樹木和不遠處的房屋外,不見一個人影。他疑疑惑惑地問朋齊道:“就是這兒嗎?”

朋齊應道:“就是這兒。達萊雅小姐和我約好的。穿過小巷,河邊的第一棵大樹底下……”

正說著呢,不知從什麽地方冒出一個人來。看那人的裝束,像是一個警衛。那人走到朋齊的近前,低低地嘰咕了兩句。跟著,朋齊對斯巴達克思道:“你就在這等著,達萊雅小姐馬上就到。”

朋齊跟著那個警衛模樣的人走了。這會兒斯巴達克思看清楚了,他們是走入了另一株大樹的樹蔭底下。這些樹蔭倒很是特別,你站在這裏能看見外麵,而外麵卻看不見你。斯巴達克思想,這個達萊雅小姐,把見麵的地點安排在這裏,恐怕也是經過一番考慮的。

斯巴達克思留神注意樹蔭外麵的情景了。終於,從一株大樹底下走出一個人來。這顯然是一個女人。高高挑挑的身體外麵,裹著一襲潔白的衣衫。夜風徐來,衣衫拂動。斯巴達克思雖然沒有見過上帝,但他卻覺得,這嫋嫋婷婷迎麵走來的女人,不是克拉蘇的女兒,而是上帝的使者。

上帝的使者越走越近。她那如太陽光一般金燦燦的頭發,如亞得裏亞海水一般湛藍的眼睛,如阿爾卑斯山山頂皚皚積雪般白潔的頸胸……一點一點地、越來越清晰地映入了斯巴達克思的眼簾。

她當然不是上帝的使者,她隻能是克拉蘇的女兒。克拉蘇雖然長得其貌不揚,但他的三個女兒卻一個個都如花似玉。特別是他的小女兒,簡直美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用筆墨是很難形容出她的美麗的。這麽說吧,看到她而一點也不動心的男人,恐怕還沒有出世。

就是這麽一個人見人愛的年輕女人,一步步地款款地走進了斯巴達克思的眼裏,走進了斯巴達克思的心裏。縱然斯巴達克思的自製力強於常人,但看見達萊雅之後,也依然止不住地怦然心跳。

達萊雅走入了樹蔭,走到了斯巴達克思的近前。他在她走近之前,便早早地低下了頭。他是奴隸,在貴族麵前,他要保持應有的禮節。

她啟開雙唇說話了。她的聲音,比此時月光映照下的河水還要溫柔三分。“斯巴達克思先生,你好!”

他聞言一怔。“先生”?有多長時間,別人沒這麽稱呼他了?他連忙彎下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高貴的達萊雅小姐,您剛才說錯了。這裏沒有斯巴達克思先生,這裏隻有斯巴達克思奴隸……”

斯巴達克思沒有想到的是,她竟然輕輕地笑了起來。她的笑聲,似乎比她的話聲更加悅耳。“斯巴達克思先生,這裏沒有什麽奴隸,這裏隻有一個先生,還有一位小姐。”

斯巴達克思繼續彎著腰。“尊貴的達萊雅小姐,您不該用這種語氣跟一個卑賤的奴隸說話。您這樣說話,有失您高貴的身份……”

達萊雅繼續笑道:“斯巴達克思先生,這裏就我們兩個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沒有什麽高貴與卑賤之分的……”

她的雙眼,在斑駁的月光下,顯得越發的幽深。那幽深裏,有一種火辣辣的熾熱。那熾熱,就在斯巴達克思的臉上和**的雙臂上燃燒著。

斯巴達克思猛然一震。從她的這雙眼睛裏,他仿佛忽然明白了她之所以要叫他來這裏的原因。他不由得朝後退了兩步,差一點就退出了這棵大樹陰影的籠罩。是的,陰影裏也有月光,但陰影的外麵,月光就更加嫵媚和皎潔。

“達萊雅小姐,”斯巴達克思顫顫地道,“如果您允許。我想回旅店睡覺去……”

“怎麽?”達萊雅向前邁了幾步,幾乎貼在了他的身上。“斯巴達克思先生,莫非,那旅店裏,會有什麽人在等你嗎?”

“不。沒有。”斯巴達克思不敢再低頭了。

因為一低頭,就不可避免地看見了她若隱若現的春光。“達萊雅小姐,旅店裏沒有什麽人在等我……”

“既然沒有什麽人在等你,那你幹嘛要急著回去?”達萊雅注意到了他那一對躲躲閃閃的目光。“難道,你這個在角鬥場上英勇無比、所向無敵的大男人,會怕我這個手無寸鐵的小女子不成?”

“不,不。”斯巴達克思不想再往後退了。似乎,在陰影的籠罩下,他覺得很安全,也很愉悅。“我並不怕你,我隻是……”

“不怕我就好。其實,我也沒什麽可怕的。”她硬是又向前擠了一步。這一擠,就貼到他的身體上了。“既然不怕我,那你就不要急著回去……你看,這裏的景色多美啊……”

她的個頭不算矮,但站在他的麵前,也隻不過平著了他的脖頸。他一時很有些難受。心裏麵確實想看看她,看看她的頭發,看看她的眼,看看她的唇,看看她的頸胸,然而,他又實在惶恐得很,隻能把目光掠過她的頭頂,看著樹蔭外的那條靜靜流淌著的台伯河。

不過,他還是感覺到了,她嬌微微的呼吸,正對著他的頸項。那呼吸像風,吹得他脖頸癢酥酥地;那呼吸像火,燒得他脖頸滾燙燙的。這,不讓他覺得很是難受嗎?

很快,更為難受的事情發生了。她伸出了手。她的手比她的話和笑聲更加溫柔。她溫柔的手爬上了他**裸的臂。從他的手腕一直爬到肩頭,又從肩頭慢慢地滑下來。

爬的時候,他的心隨著她的手指一起上升;滑的時候,他的心又隨著她的手指一起墜落。他的心能上升到阿爾卑斯山的山頂嗎?他的心能墜落到第勒尼安海的海底嗎?

她的呼吸明顯地急促起來。那急促的呼吸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她說話了。她的話聲軟軟地,有氣無力,就像是好多天沒有吃東西一般,更好像大病尚未痊愈的味道。莫非,這位達萊雅小姐,真的患了什麽大病?

“斯巴達克思先生,你知道嗎?你的身體,是多麽地結實啊……”

他當然知道,並且,他還知道得很清楚。他清楚的是,如果他沒有這麽一副異常結實的身體,她就不會叫朋齊把他帶到這兒來了。

他也開口說話了。奇怪的是,他的聲音也是軟綿綿地,像是喝醉了酒,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莫非,達萊雅小姐患的病是傳染性的,隻片刻工夫,就把這種病傳染給了斯巴達克思?

“達萊雅小姐,你知道嗎?你是我長這麽大所見過的最高貴又最美麗的女人……”

再美麗的女人也希望男人們說她美麗。而這種話從一個英俊的男人口裏說出,就越發地悅耳動聽。更何況,達萊雅小姐對斯巴達克思早就心儀已久了呢?

“斯巴達克思先生,你剛才說的,都是你的真心話嗎?”

斯巴達克思對著純潔的月光點了點頭。“是的,達萊雅小姐,我剛才說的,都是我的真心話。你不僅高貴美麗,心地也很善良……”

“那麽,”她緊接著說道,“你願意和我交個朋友了?”

“是的。”他幾乎低下了頭,幾乎要去看她潔白無瑕的麵容。“達萊雅小姐,如果你不嫌棄我是個奴隸,那麽,我很願意做你的朋友,為你服務,為你效勞……”

她顯然激動起來。她的夢真的變成現實了。“斯巴達克思先生,我先前說過,這裏沒有奴隸,這裏隻有一位先生和一位小姐……先生見了小姐,是要親吻小姐的手背的……”

她說著話,柔若無骨的右手手背就已經伸到了他的唇邊。他似乎隻好低下頭。他看清了她的手背。他看得太真切了。他甚至看到了她手背上有幾根軟軟的毛發。

他的雙唇和她的手背自然而然地吻在了一起。頓時,一股強大的電流,分別擊向他們各自的心房。他的身體,還有她的身體,都不禁顫栗起來。

“先生……你不想擁抱這位小姐嗎?”

她似乎是在提示他,又似乎是在鼓勵他。可此刻,他已經用不著她再提示什麽、鼓勵什麽了。他已經沒有了怯懦、沒有了顧慮,有的,隻是一種對異性的渴慕,還有一種雄性的激**。這是一種偉大的力量。這種力量,足以熔化許許多多個堅強的男人,甚至包括像斯巴達克思這樣無比堅強的男人。

實際上,任何堅強的男人也都有他情感上的軟弱。要不然,斯巴達克思在每場角鬥比賽結束之後,總要獨自潸然淚下呢?

斯巴達克思握劍的雙手,此刻,已緊緊地擁住了達萊雅的腰身。握劍的感覺和擁住女人的感覺,應該說是截然不同的,然而,斯巴達克思卻覺得,劍和女人,是有著許多相同之處的。都能帶給他快感,都能引起他的衝動。

他其實早已經衝動了。她也確實能帶給他許許多多的快感。但是,他的手卻突然鬆開了她,隻用一雙紅灼灼的眼睛,飛快地掠了一下她脖頸處雪白誘人的皮膚。

達萊雅不能不感到吃驚。她想把自己所有的夢,都在這個涼風習習的晚上圓了。“你,為什麽放開我?”

斯巴達克思連喘了兩口粗氣。“達萊雅小姐,能做你的朋友,是我的莫大榮幸。但我們剛剛認識,如果我一直抱著你,我恐怕會控製不住自己……要真是那樣的話,我就大大地冒犯了小姐。而我,實在是不想對小姐你作出什麽冒犯的舉動。所以,請小姐多多地原諒……如果,我們真的有緣,我想,我和小姐是一定還會見麵的……現在,我要回旅店了,明天一早,我就回加普亞城了。希望小姐……多多保重才是……”

說完,斯巴達克思深深地看了達萊雅一眼,就甩開大步,離開了台伯河河岸。他之所以這麽做,原因固然很多,但有一種原因至關重要,那就是,在他心目中的那個計劃還沒有實現之前,他還不想過早地卷入男女情事之中。更不用說,這個女人還是聲名顯赫的克拉蘇的女兒。隻不過,**的花朵一經開放,他,勇敢的斯巴達克思,真的能控製住自己嗎?

達萊雅一時間怔住了。直到斯巴達克思的身影消失在小巷中之後,她才回過神來。她衝出樹蔭,對著不遠處叫道:“朋齊,你給我出來!”

朋齊慌忙鑽出黑暗,不迭地跑到達萊雅的近前。看到斯巴達克思大步離開,他搞不清發生了什麽事。現在見達萊雅一副怒氣衝衝地模樣,他很是擔心起來。為自己擔心,也為斯巴達克思擔心。難道,斯巴達克思得罪了她?

“朋齊!”達萊雅厲聲地道,“斯巴達克思和你不都是色雷斯人嗎?你們色雷斯人是不是都有毛病?”

朋齊真的心慌了。看來,斯巴達克思確實是惹怒了達萊雅。就在朋齊煞費苦心地想著措辭要為斯巴達克思開脫時,一個警衛走過來對達萊雅道:“小姐,那個卑賤的奴隸冒犯了您,請允許我們把他抓回來,聽憑小姐處置!”

朋齊心想,斯巴達克思這下子要倒黴了。誰知,達萊雅卻搖了搖頭,臉上還現出一縷清晰的微笑。她微笑著道:“不,你們錯了。他一點也沒有冒犯我。我現在告訴你們,他,斯巴達克思,不僅是一個勇猛無畏的角鬥士,還是一個非常好非常好的男人……”

她這話,恐怕也隻有她自己才能夠解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