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曰:

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誰是惜花人?

相逢若問名何氏,家住江南本姓秦。

話說周瑞家的送了劉姥姥去後,便上來回王夫人話。?202?誰知王夫人不在上房,問丫嬛們時,方知往薛姨媽那邊閑話去了。周瑞家的聽說,便轉東角門出至東院,往梨香院來。剛至院門前,隻見王夫人的丫嬛名金釧兒者?203?,和一個才留了頭[156]的小女孩兒站在台磯上頑。見周瑞家的來了,便知有話回,因向內努嘴兒。

周瑞家的輕輕掀簾進去,隻見王夫人和薛姨媽長篇大套的說些家務人情等語。周瑞家的不敢驚動,遂進裏間來。隻見薛寶釵穿著家常衣服,頭上隻挽著?[157]兒,坐在炕裏邊,伏在小炕幾上同丫嬛鶯兒正描花樣子呢。見他進來,寶釵便放下筆,轉過身來滿麵堆笑讓:“周姐姐坐。”周瑞家的也忙陪笑問:“姑娘好?”一麵炕沿邊坐了,因說:“這有兩三天也沒見姑娘到那邊逛逛去,隻怕是你寶玉兄弟衝撞了你不成?”寶釵笑道:“那裏的話。隻因我那種病又發了兩天,所以且靜養兩日。”周瑞家的道:“正是呢,姑娘到底有什麽病根兒,也該趁早兒請個大夫來,好生開個方子,認真吃幾劑藥,一勢除了根才好。小小的年紀到坐下個病根,也不是頑的。”寶釵聽說便笑道:“再不要提吃藥,為這病請大夫、吃藥,也不知白花了多少銀子錢呢。憑你什麽名醫、仙藥,總不見一點兒效。後來還虧了一個癩頭和尚,說專治無名之症,因請他看了。他說我這是從胎裏帶來的一股熱毒?204?,幸而我先天結壯,還不相幹。若吃凡藥,是不中用的。他就說了一個海上方[158],又給了一包末藥作引,異香異氣的,不知是那裏弄來的。他說發了時吃一丸就好。到也奇怪,這到效驗些。”

周瑞家的因問道:“不知那是個什麽海上方兒?姑娘說了,我們也記著說與人知道,倘遇見這樣的病,也是行好的事。”寶釵見問,乃笑道:“不問這方兒還好,若問起這方兒,真真把人瑣碎壞了。東西藥料一概都有限,隻難得‘可巧’二字:要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205?,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秋天開的白芙蓉花蕊十二兩,冬天開的白梅花蕊十二兩。將這四樣花蕊,於次年春分這日曬幹,和在末藥一處,一齊研好。又要雨水這日的雨水十二錢……”周瑞家的忙道:“噯喲!這樣說來,這就得一二年的工夫。倘或雨水這日不下雨水,又怎處呢?”寶釵笑道:“所以了,那裏有這樣可巧的雨,便沒雨也隻好再等罷了。白露這日的露水十二錢,霜降這日的霜十二錢,小雪這日的雪十二錢。把這四樣水調勻,和了丸藥,再加蜂蜜十二錢、白糖十二錢,丸了龍眼大的丸子,盛在舊磁[159]罐內,埋在花根底下。若發了病時,拿出來吃一丸,用十二分黃柏煎湯送下。?206?”周瑞家的聽了笑道:“阿彌陀佛,真巧死了人,等十年未必都這樣巧呢。”寶釵道:“竟好,自他說了去後,一二年間可巧都得了,好容易配成一料。如今從南帶至北,現就埋在梨花樹下。”?207?周瑞家的又道:“這藥可有名字沒有呢?”寶釵道:“有。這也是那癩和尚說下的,叫作‘冷香丸’。”周瑞家的聽了點頭兒,因又說:“這病發了時到底覺怎樣?”寶釵道:“也不覺什麽,隻不過喘嗽些,吃一丸也就罷了。”周瑞家的還欲說話時,忽聽王夫人問:“是誰在裏頭?”周瑞家的忙出去答應了,趁便回了劉姥姥之事。

略待半刻,見王夫人無話,方欲退出,薛姨媽忽又笑道:“你且站住。我有一宗東西,你帶了去罷。”說著便叫香菱。?208?簾櫳響處,方才和金釧兒頑的那個小女孩子進來了,問:“奶奶叫我做什麽?”薛姨媽道:“把那匣子裏的花兒拿來。”香菱答應了,向那邊捧了個小錦匣來。薛姨媽乃道:“這是宮裏頭做的新鮮樣法堆紗花兒十二枝。昨兒我想起來,白放著可惜舊了,何不給他們姊妹們戴去。昨兒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兒來的巧,就帶了去罷。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兩枝,下剩六枝,送林姑娘兩枝,那四枝給了鳳哥兒罷。”王夫人道:“留著給寶丫頭戴罷了,又想著他們!”薛姨媽道:“姨媽不知道,寶丫頭古怪著呢,他從來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說著,周瑞家的拿了匣子走出房門,見金釧兒仍在那裏曬日陽兒。周瑞家的因問他道:“那香菱小丫頭子,可就是時常說臨上京時買的,為他打人命官司的那個小丫頭子?”金釧道:“可不就是。”正說著,隻見香菱笑嘻嘻的走來。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細細的看了一回,因向金釧兒笑道:“到好個模樣兒,竟有些像咱們東府裏蓉大奶奶的品格。”金釧兒笑道:“我也是這麽說呢。”周瑞家的又問香菱:“你幾歲投身到這裏?”又問:“你父母今在何處?今年十幾歲了?本處是那裏人?”香菱聽問,搖頭說:“不記得了。”?209?周瑞家的和金釧兒聽了,到反為他歎息傷感一回。一時周瑞家的攜花至王夫人正房後頭來。原來近日賈母說孫女們太多了,一處擠著到不便,隻留寶玉、黛玉二人在這邊解悶,卻將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這邊房後三間小抱廈內居住,令李紈陪伴照管。

如今周瑞家的故順路先往這裏來,隻見幾個小丫頭子都在抱廈內聽呼喚、默坐。迎春的丫嬛司棋與探春的丫嬛待書二人正掀簾出來,手裏都捧著茶盤茶鍾,周瑞家的便知他們姊妹在一處坐著,遂進入內房,隻見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圍棋。周瑞家的將花送上,說明原故。他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謝,命丫嬛們收了。周瑞家的答應了,因說:“四姑娘不在房裏,隻怕在老太太那邊呢。”丫嬛們道:“在這屋裏不是?”周瑞家的聽了,便往這邊屋裏來。隻見惜春正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兒兩個一處頑笑,?210?見周瑞家的進來,惜春便問他何事。周瑞家的便將花匣打開,說明原故。惜春笑道:“我這裏正和智能兒說,我明兒也剃了頭同他做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兒來,若剃了頭,可把這花兒戴在那裏?”說著,大家取笑一回,惜春命丫嬛入畫?211?來收了。周瑞家的因問智能兒:“你是什麽時候來的?你師父那禿歪剌[160]往那裏去了?”智能兒道:“我們一早就來了,我師父見過太太,就往於老爺府裏去了,叫我在這裏等他呢。”?212?周瑞家的又道:“十五的月例香供銀子可得了沒有?”智能兒搖頭兒說:“不知道。”惜春聽了,便問周瑞家的:“如今各廟月例銀子是誰管著?”周瑞家的道:“是餘信?213?管著。”惜春聽了笑道:“這就是了。他師父一來了,餘信家的就趕上來,和他師父咕唧了半日,想是就為這事了。”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兒嘮叨了一回,便往鳳姐兒處來。

穿夾道從李紈後窗下過,?214?越西花牆出西角門進入鳳姐院中。走至堂屋,隻見小丫頭豐兒坐在鳳姐房門檻上,見周瑞家的來了,連忙擺手兒叫他往東屋裏去。周瑞家的會意,慌得躡手躡腳的往東邊房裏來,隻見奶子正拍著大姐兒睡覺呢。周瑞家的悄問奶子道:“奶奶睡中覺呢?也該請醒了。”奶子搖頭兒。正問著,隻聽那邊一陣笑聲,卻有賈璉的聲音。接著房門響處,平兒拿著大銅盆出來,叫豐兒舀水進去。?215?平兒便進這邊來,一見了周瑞家的便問:“你老人家又跑了來做什麽?”周瑞家的忙起身,拿匣子與他,說送花兒一事。平兒聽了,便打開匣子,拿了四枝,轉身去了。半刻工夫,手裏又拿出兩枝來,先叫彩明來,吩咐他送到那邊府裏,給小蓉大奶奶戴去。次後方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謝。

周瑞家的這才往賈母這邊來。穿過了穿堂,頂頭忽見他女兒打扮著才從他婆家來。周瑞家的忙問:“你這會子跑來做什麽?”他女兒笑道:“媽一向身上好?我在家裏等了這半日,媽竟不出去,什麽事情這樣忙的不回家?我等煩了,自己先到了老太太跟前請了安了,這會子請太太安去。媽還有什麽不了的差事?手裏是什麽東西?”周瑞家的笑道:“噯!今兒偏偏的來了個劉姥姥,我自己多事,為他跑了半日,這會子又被姨太太看見了,送這幾枝花兒與姑娘、奶奶們。這會子還沒送清白呢。你這會子跑來,一定有什麽事情的。”他女兒笑道:“你老人家到會猜。實對你老人家說,你女婿前兒因多吃了兩杯酒,和人分爭起來,不知怎的被人放了一把邪火[161],說他來曆不明,告到衙門裏,要遞解還鄉。所以我來和你老人家商議商議,這個情分,求那一個可了事?”周瑞家的聽了道:“我就知道的。這有什麽大不了的!你且家去等我,我送林姑娘的花兒,去了就回家來。此時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閑兒,你回去等我。這沒有什麽忙的。”他女兒聽如此說,便回去了,還說:“媽,你好歹快來。”周瑞家的道:“是了。小人家沒經過什麽事情,就急得你這樣子。”說著,便到黛玉房中去了。

誰知此時黛玉不在自己房中,卻在寶玉房中大家解九連環作戲。?216?周瑞家的進來笑道:“林姑娘,姨太太著我送花來與姑娘戴。”寶玉聽說,先便說:“什麽花兒?拿來給我。”一麵早伸手接過來了。開匣看時,原來是兩枝宮製堆紗新巧的假花。黛玉隻就寶玉手中看了一看,便問道:“還是單送我一個人的,還是別的姑娘們都有?”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這兩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再看了一看,冷笑道:“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替我道謝罷。”周瑞家的聽了,一聲兒不言語。?217?寶玉便問道:“周姐姐,你作什麽到那邊去了?”周瑞家的因說:“太太在那裏,因回話去了,姨太太就順便叫我帶來了。”寶玉道:“寶姐姐在家做什麽呢?怎麽這幾日也不過來?”周瑞家的道:“身上不大好呢。”寶玉聽了,便和丫頭們說:“誰去瞧瞧?就說我和林姑娘打發來問姨娘、姐姐安,問姐姐是什麽病,吃什麽藥。論理我該親自來的,就說才從學裏來的,也著了些涼,異日再親來。”說著,茜雪便答應去了。周瑞家的自去無話。

原來這周瑞家的女婿,便是雨村的好友冷子興,近因賣古董和人打官司,故遣女人來討情分。周瑞家的仗著主子的勢利,把這些事也不放在心上,晚間隻求求鳳姐兒便完了。

至掌燈時分,鳳姐已卸了妝,來見王夫人,回話:“今兒甄家送了來的東西,我已收了。咱們送他的,趁著他家有年下進鮮[162]的船去,一並都交給他們帶去了。”王夫人點頭。鳳姐又道:“臨安伯老太太千秋的禮已經打點了,太太派誰送去?”王夫人道:“你瞧誰閑著,不管打發那兩個女人去就完了,又來當什麽正經事問我。”?218?鳳姐又笑道:“今兒珍大嫂子來,請我明兒過去逛逛,明兒到沒有什麽事。”王夫人道:“有事沒事都害不著什麽。每常他來請,有我們,你自然不便意,他既不請我們,單請你,可知是他誠心叫你散淡散淡,別辜負了他的心,便是有事也該過去才是。”鳳姐答應了。當下李紈、迎春等姊妹們亦曾定省[163]畢,各自歸房無話。

次日鳳姐兒梳洗了,先回王夫人畢,方來辭賈母。寶玉聽了,也要逛去。鳳姐隻得答應著,立等換了衣服,姐兒兩個坐了車,一時進入寧府。早有賈珍之妻尤氏與賈蓉之妻秦氏婆媳兩個,引了多少姬妾、丫嬛、媳婦等接出儀門。那尤氏一見了鳳姐,必先笑嘲一陣,一手攜了寶玉,入上房來歸坐。秦氏獻茶畢,鳳姐因說:“你們請我來作什麽?有什麽東西來孝敬就獻上來,我還有事呢。”尤氏、秦氏未及答話,地下幾個姬妾先就笑說:“二奶奶今兒不來就罷,既來了就依不得二奶奶了。”正說著,隻見賈蓉進來請安。寶玉因問:“大哥哥今日不在家?”尤氏道:“出城請老爺安去了。”又道:“可是你怪悶的,也坐在這裏作什麽?何不去逛逛?”秦氏笑道:“今兒巧,上回寶叔立刻要見見我兄弟,他今兒也在這裏,?219?想在書房裏,寶叔何不去瞧一瞧?”寶玉聽了,即便下炕要走。尤氏、鳳姐都忙說:“好生著,忙什麽?”一麵便吩咐人:“好生小心跟著,別委屈著他,到比不得跟了老太太過來就罷了。”鳳姐兒道:“既這麽著,何不請進這秦小爺來,我也瞧瞧。難道我就見不得他不成?”尤氏笑道:“罷,罷!可以不必見他,比不得咱們家的孩子們,胡打海摔的慣了。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慣了的,乍見了你這破落戶,還被人笑話死了呢。”鳳姐笑道:“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話就罷了,竟叫這小孩子笑話我不成?”

賈蓉笑道:“不是這話,他生的靦腆,沒見過大陣仗兒,嬸子見了沒的生氣。”鳳姐啐道:“他是哪吒,我也要見一見!別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帶去,看給你一頓好嘴巴子。”賈蓉笑嘻嘻的說:“我不敢強,就帶他來。”說著,果然出去帶進一個小後生來,較寶玉略瘦巧些,清眉秀目,粉麵朱唇,身材俊俏,舉止風流,似在寶玉之上,隻是怯怯羞羞,有女兒之態,?220?靦腆含糊的向鳳姐作揖問好。鳳姐喜的先推寶玉,笑道:“比下去了!”便探身一把攜了這孩子的手,就命他身傍坐下,慢慢問他年紀、讀書等事,方知他學名喚秦鍾。?221?早有鳳姐的丫嬛、媳婦們見鳳姐初會秦鍾,並未備得表禮來,遂忙過那邊去告訴平兒。平兒素知鳳姐與秦氏厚密,雖是小後生家,亦不可太儉,遂自作了主意,拿了一疋尺頭,兩個“狀元及第”的小金錁子,[164]交付與來人送過去。?222?鳳姐猶笑說太簡薄等語。秦氏等謝畢。一時吃過飯,尤氏、鳳姐、秦氏等抹骨牌[165],不在話下。

寶玉、秦鍾二人隨便起坐說話。那寶玉隻一見秦鍾人品,心中便有所失,癡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乃自思道:“天下竟有這等人物!如今看來,我竟成了泥豬癩狗了。可恨我為什麽生在這侯門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儒薄宦之家,早得與他交結,也不枉生了一世。我雖如此比他尊貴,可知綾錦紗羅,也不過裹了我這根死木;美酒羊羔,也隻不過填了我這糞窟泥溝。‘富貴’二字,不料遭我塗毒了!”秦鍾自見了寶玉形容出眾,舉止不浮,更兼金冠繡服,驕婢侈童,?223?秦鍾心中亦自思道:“果然這寶玉怨不得人溺愛他。可恨我偏生於清寒之家,不能與他耳鬢交接,可知‘貧富’二字限人,亦世間之大不快事。”?224?二人一樣的胡思亂想。?225?忽又有寶玉問他讀什麽書。秦鍾見問便因實而答?226?。二人你言我語,十來句後,越覺親密起來。

一時擺上茶果吃茶,寶玉便說:“我們兩個又不吃酒,把果子擺在裏間小炕上,我們那裏坐去,省得鬧你們。”於是二人進裏間來吃茶。秦氏一麵張羅與鳳姐擺酒果,一麵忙進來囑寶玉道:“寶叔,你侄兒年小,倘或言語不防頭,你千萬看著我,不要理他。他雖靦腆,卻性子左強[166],不大隨和些是有的。”?227?寶玉笑道:“你去罷,我知道了。”秦氏又囑了他兄弟一回,方去陪鳳姐。

一時鳳姐、尤氏又打發人來問寶玉:“要吃什麽,外麵有,隻管要去。”寶玉隻答應著,也無心在飲食,隻問秦鍾近日家務等事。秦鍾因說:“業師於去年病故,家父又年紀老邁,殘疾在身,公務繁冗,因此尚未議及再延師一事,目下不過在家溫習舊課而已。再讀書一事,也必須有一二知己為伴,時常大家討論,才能進益。”寶玉不待說完,便答道:“正是呢,我們家卻有個家塾,合族中有不能延師的,便可入塾讀書,子弟們中亦有親戚在內,可以附讀。我因上年業師回家去了,也現荒廢著。家父之意,亦欲暫送我去,且溫習著舊書,待明年業師上來,再各自在家亦可。家祖母因說:一則家學裏子弟太多,生恐大家淘氣,反不好;二則也因我病了幾天,遂暫且躭擱著。如此說來,尊翁如今也為此事懸心。今日回去何不稟明,就往我們這敝塾中來,我亦相伴,彼此有益,豈不是好事?”秦鍾笑道:“家父前日在家提起延師一事,也曾提起這裏的義學到好,原要來和這裏的親翁商議引薦。因這裏事忙,不便為這點小事來聒絮的。寶叔果然度小侄或可磨墨滌硯,何不速速的作成,又彼此不致荒廢,又可以常相談聚,又可以慰父母之心,又可以得朋友之樂,豈不是美事?”寶玉笑道:“放心,放心。咱們回來先告訴你姐夫、姐姐和璉二嫂子。你今日回家就稟明令尊,我回去再回明家祖母,再無不速成之理的。”二人計議已定。那天氣已是掌燈時候,出來又看他們頑了一回牌。算賬時,卻又是秦氏、尤氏二人輸了戲酒的東道,言定後日吃這東道,一麵又說了回話。

鳳姐亦起身告辭,和寶玉攜手同行。尤氏等送至大廳,隻見燈燭輝煌,眾小廝都在丹墀[168]侍立。那焦大又恃賈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樣,更可以恣意的灑落[169]灑落。因趁著酒興,先罵大總管賴二,說他不公道,欺軟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別人,像這樣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沒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爺蹺起一隻腳比你的頭還高呢。二十年頭裏的焦大太爺眼裏有誰?別說你們這把子的雜種王八羔子們!”正罵的興頭上,賈蓉送鳳姐的車出去,眾人喝他不聽,賈蓉忍不得便罵了他兩句,使人捆起來,“等明日醒了酒,問他還尋死不尋死了!”那焦大那裏把賈蓉放在眼裏,反大叫起來,趕著賈蓉叫:“蓉哥兒,你別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兒。別說你這樣兒的,就是你爹你爺爺,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呢!不是焦大一個人,你們做官兒享榮華受富貴?你祖宗九死一生掙下這個家業,到如今不報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來了。不和我說別的還可,若再說別的,咱們紅刀子進去白刀子出來!”?230??231?鳳姐在車上說與賈蓉:“以後還不早打發了這沒王法的東西!留在這裏豈不是禍害?倘或親友知道了,豈不笑話咱們這樣的人家,連個王法規矩都沒有。”賈蓉答應:“是!”眾小廝見他太撒野不堪了,隻得上來幾個,揪翻捆倒,拖往馬圈裏去。焦大亦發連賈珍都說出來,亂嚷亂叫:“我要往祠堂裏哭太爺去。那裏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生來!?232?每日家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170],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我什麽不知道?咱們胳膊折了往袖子裏藏!”?233??234?眾小廝聽他說出這些沒天日的話來,唬的魂飛魄喪,也不顧別的了,便把他捆起來,用土和馬糞滿滿的填了他一嘴。

鳳姐和賈蓉等也遙遙的聞得,便都裝作沒聽見。寶玉在車上見這般醉鬧到也有趣,因問鳳姐兒道:“姐姐,你聽他說‘爬灰的爬灰’,什麽是‘爬灰’?”鳳姐聽了,連忙立眉瞋目斷喝道:“少胡說!那是醉漢嘴裏混唚[171]。你是什麽樣的人,不說沒聽見,還到細問!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細捶你不捶你!”唬的寶玉連忙央告:“好姐姐,我再不敢說這話了。”鳳姐亦忙回色哄道:“好兄弟,這才是。等回去咱們回了老太太,打發人往家學裏說明白了,請了秦鍾家學裏念書去要緊。”說著,自回榮府而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這正是:

不因俊俏難為友,正為風流始讀書。

?202?不回鳳姐,卻回王夫人,不交代處,正交代得清楚。

?203?金釧、寶釵互相映射。妙!

?204?凡心偶熾,是以孽火齊攻。

?205?凡用“十二”字樣,皆照應十二釵。

?206?末用黃柏更妙。可知“甘苦”二字不獨十二釵,世皆同有者。

?207?“梨香”二字有著落,並未白白虛設。

?208?二字仍從“蓮”上起來。蓋“英蓮”者,“應憐”也,“香菱”者亦“相憐”之意。此是改名之“英蓮”也。

?209?傷痛之極,亦必如此收住方妙。不然,則又將作出香菱思鄉一段文字矣。

?210?閑閑一筆,卻將後半部線索提動。

?211?曰司棋,曰待書,曰入畫,後文補抱琴。“琴、棋、書、畫”四字最俗,上添一虛字則覺新雅。

?212?又虛貼一個於老爺,可知尚僧尼者,悉愚人也。

?213?明點“愚性”二字。

?214?細極!李紈雖無花,豈可失而不寫者?故用此順筆便墨,間三帶四,使觀者不忽。

?215?妙文奇想!阿鳳之為人,豈有不著意於“風月”二字之理哉?若直以明筆寫之,不但唐突阿鳳聲價,亦且無妙文可賞。若不寫之,又萬萬不可。故隻用“柳藏鸚鵡語方知”之法,略一皴染,不獨文字有隱微,亦且不至汙瀆阿鳳之英風俊骨。所謂此書無一不妙。

?216?妙極!又一花樣。此時二玉已隔房矣。

?217?餘閱送花一回,薛姨媽雲“寶丫頭不喜這些花兒粉兒的”,則謂是寶釵正傳。又出阿鳳、惜春一段,則又知是阿鳳正傳。今又到顰兒一段,卻又將阿顰之天性,從骨中一寫,方知亦係顰兒正傳。小說中一筆作兩三筆者有之,一事啟兩三事者有之,未有如此恒河沙數之筆也。

?218?虛描二事,真真千頭萬緒,紙上雖一回兩回中或有不能寫到阿鳳之事,然亦有阿鳳在彼處手忙心忙矣,觀此回可知。

?219?欲出鯨卿,卻先小妯娌閑閑一聚,隨筆帶出,不見一絲造作。

?220?伏筆也,不可不知。

?221?設雲“情種”。古詩雲:“未嫁先名玉,來時本姓秦。”二語便是此書大綱目、大比托、大諷刺處。

?222?一人不落,又帶出強將手下無弱兵。

?223?這二句是貶,不是獎。此八字遮飾過多少魑魅紈綺,秦卿目中所鄙者。

?224?“貧富”二字中,失卻多少英雄朋友!

?225?作者又欲瞞過眾人。

?226?四字普天下朋友來看。

?227?實寫秦鍾,又映寶玉。

?228?可見罵非一次矣。

?229?這是為後協理寧府伏線。

?230?忽接此焦大一段,真可驚心駭目,一字化一淚,一淚化一血珠。

?231?是醉人口中文法。一段借醉奴口角閑閑補出寧、榮往事近故,特為天下世家一笑。

?232?“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以二句批是段,聊慰石兄。

?233?一部紅樓,**邪之處,恰在焦大口中揭明。

?234?用背麵渲染之法,揭出正文,讀之便不覺汙穢筆墨,此文字三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