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曰:
古鼎新烹鳳髓香,那堪翠斝貯瓊漿。
莫言綺縠[172]無風韻,試看金娃對玉郎。
話說鳳姐和寶玉回家見過眾人。寶玉先便回明賈母,秦鍾要上家塾之事,自己也有了個伴讀的朋友,正好發奮。又著實的稱讚秦鍾的人品、行事最使人憐愛。鳳姐又在一傍幫著說“過日他還來拜老祖宗”等語,說的賈母喜悅起來。鳳姐又趁勢請賈母後日過去看戲。賈母雖年高,卻極有興頭。至後日,又有尤氏來請,遂攜了王夫人、林黛玉、寶玉等過去看戲,至晌午,賈母便回來歇息了。王夫人本是好清淨的,見賈母回來也就回來了。然後鳳姐坐了首席,盡歡至晚無話。
卻說寶玉因送賈母回來,待賈母歇了中覺,意欲還去看戲取樂,又恐擾的秦氏等人不便,因想起近日薛寶釵在家養病,未去親候,意欲去望他一望。若從上房後角門過去,又恐遇見別事纏繞,再或可巧遇見他父親,?235?更為不妥,寧可繞遠路罷了。當下眾嬤嬤、丫嬛伺候他換衣服,見他不換,仍出二門去了。眾嬤嬤、丫嬛隻得跟隨出來,還隻當他去那府中看戲。誰知到了穿堂,便往東向北繞廳後而去。偏頂頭遇見了門下清客相公[173]詹光?236?、單聘仁?237?二人走來,一見了寶玉,便都笑著趕上來,一個抱住腰,一個攜著手,都道:“我的菩薩哥兒,我說做了好夢呢,好容易得遇見了你。”說著請了安,又問好,嘮叨了半日,方才走開。老嬤嬤叫住,因問:“你二位爺是從老爺跟前來的不是?”?238?他二人點頭道:“老爺在夢坡齋小書房裏歇中覺呢,不妨事的。”一麵說一麵走了。說的寶玉也笑了。?239?於是轉彎向北奔梨香院來。可巧銀庫房的總領名喚吳新登?240?與倉上的頭目名喚戴良?241?,還有幾個管事的頭目,共有七個人,從賬房裏出來,一見了寶玉走來,都一齊垂手站住。獨有一個買辦名喚錢華?242?的,因他多日未見寶玉,忙上來打千兒[174]請安,寶玉忙含笑攜他起來。眾人都笑說:“前兒在一處看見二爺寫的鬥方兒[175],字法越發好了,多早晚賞我們幾張貼貼。”?243?寶玉笑道:“在那裏看見了?”眾人道:“好幾處都有,都稱讚的了不得,還和我們尋呢。”寶玉笑道:“不值什麽,你們說給我的小幺兒們就是了。”一麵說,一麵前走,眾人待他過去,方都各自散了。
閑言少述,且說寶玉來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媽室中來,正見薛姨媽打點針黹與丫嬛們呢。寶玉忙請了安,薛姨媽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懷內,笑說:“這麽冷天,我的兒,難為你想著我,快上炕來坐著罷。”命人倒滾滾的茶來。寶玉因問:“哥哥不在家?”薛姨媽歎道:“他是沒籠頭的馬,天天逛不了,那裏肯在家一日。”寶玉道:“姐姐可大安了?”薛姨媽道:“可是呢,你前兒又想著打發人來瞧他。他在裏間不是,你去瞧他,裏間比這裏暖和,那裏坐著,我收拾收拾就進去和你說話兒。”寶玉聽說,忙下了炕來至裏間門前,隻見吊著半舊的紅?軟簾。寶玉掀簾一邁步進去,先就看見薛寶釵坐在炕上做針線,頭上挽著漆黑油光的?兒,蜜合色綿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綿裙,一色半新不舊,看來不覺奢華。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語,人謂藏愚,安分隨時,自雲守拙。
寶玉一麵看,一麵口內問:“姐姐可大愈了?”寶釵抬頭隻見寶玉進來,連忙起來含笑答說:“已經大好了,到多謝記掛著。”說著,讓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鶯兒斟茶來。一麵又問老太太、姨媽安,別的姊妹們都好;一麵看寶玉:頭上戴著累絲嵌寶紫金冠,額上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身上穿著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係著五色蝴蝶鑾絛,項上掛著長命鎖、記名符,另外有那一塊落草時銜下來的寶玉。
寶釵因笑說道:“成日家說你的這玉,究竟未曾細細的賞鑒,我今兒到要瞧瞧。”說著便挪近前來。寶玉亦湊了上去,從項上摘了下來,遞與寶釵手內。寶釵托於掌上,隻見大如雀卵,燦若明霞,瑩潤如酥,五色花紋纏護。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塊頑石的幻相。後人曾有詩嘲雲:
女媧煉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失去幽靈真境界,幻來親就臭皮囊。
好知運敗金無彩,堪歎時乖[176]玉不光。?244??245?
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
那頑石亦曾記下他這幻相,並癩僧所鐫的篆文,今亦按圖畫於後。但其真體最小,方能從胎中小兒口中銜下。今若按其體畫,恐字跡過於微細,使觀者大廢眼光,亦非暢事。故今按其形式,無非略展放些規矩,使觀者便於燈下醉中可閱。今注明此故,方無“胎中之兒口有多大,怎得銜此狼犺[177]蠢大之物”等語之謗。?246?
寶釵看畢,又從新翻過正麵來細看,口內念道:“莫失莫忘,仙壽恒昌。”念了兩遍,乃回頭向鶯兒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這裏發呆作什麽?”?247?鶯兒嘻嘻笑道:“我聽這兩句話,到像和姑娘的項圈上的兩句話是一對兒。”?248?寶玉聽了,忙笑說道:“原來姐姐那項圈上也有八個字,?249?我也賞鑒賞鑒!”寶釵道:“你別聽他的話,沒有什麽字。”寶玉笑央:“好姐姐,你怎麽瞧我的了呢。”寶釵被纏不過,因說道:“也是個人給了兩句吉利話兒,所以鏨上了,叫天天戴著,不然沉甸甸的有什麽趣兒。”?250?一麵說,一麵解排扣,從裏麵大紅襖上將那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瓔珞?251?掏將出來。寶玉忙托了鎖看時,果然一麵有四個篆字,兩麵八個,共成兩句吉讖[178]。亦曾按式畫下形相:
寶玉看了,也念兩遍,又念自己的兩遍,因笑問:“姐姐這八個字到真與我的是一對。”鶯兒笑道:“是個癩頭和尚送的,他說必須鏨在金器上……”寶釵不待說完,便嗔他不去倒茶,一麵又問寶玉從那裏來。寶玉此時與寶釵就近,隻聞一陣陣涼森森、甜絲絲的幽香,?252?竟不知係何香氣,遂問:“姐姐熏的是什麽香?我竟從未聞見過這味兒。”寶釵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煙燎火氣的。”寶玉道:“既如此,這是什麽香?”寶釵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藥的香氣。”寶玉笑道:“什麽丸藥這麽好聞?好姐姐,給我一丸嚐嚐。”?253?寶釵笑道:“又混鬧了,一個藥也是混吃的?”一語未了,忽聽外麵人說:“林姑娘來了。”
話猶未了,林黛玉已搖搖的走了進來,一見了寶玉,便笑道:“噯喲,我來的不巧了!”寶玉等忙起身笑讓坐,寶釵因笑道:“這話怎麽說?”黛玉笑道:“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寶釵道:“我更不解這意。”黛玉笑道:“要來時一群都來,要不來一個也不來,今兒他來了,明兒我再來,如此間錯開了來著,豈不天天有人來了?也不至於太冷落,也不至於太熱鬧了。姐姐如何反不解這意思?”寶玉因見他外麵罩著大紅羽緞對衿褂子[179],?254?因問:“下雪了麽?”地下婆娘們道:“下了這半日雪珠兒了。”寶玉道:“取了我的鬥篷來了不曾?”黛玉便道:“是不是,我來了他就該去了。”寶玉笑道:“我多早晚說要去了?不過是拿來預備著。”寶玉的奶母李嬤嬤因說道:“天又下雪,也好早晚的了,就在這裏同姐姐妹妹一處頑頑罷。姨媽那裏擺茶果子呢。我叫丫頭去取了鬥篷來,說給小幺兒們散了罷。”寶玉應允。李嬤嬤出去,命小廝們都各散去不提。
這裏薛姨媽已擺了幾樣細巧茶果,來留他們吃茶。寶玉因誇前日在那府裏珍大嫂子的好鵝掌、鴨信[180]。?255?薛姨媽聽了,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來與他嚐。寶玉笑道:“這個須得就酒才好。”薛姨媽便命人去灌了些上等的酒來。李嬤嬤便上來道:“姨太太,酒到罷了。”寶玉笑央道:“好媽媽,我隻吃一鍾。”李嬤嬤道:“不中用!當著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吃一壇呢。想那日我眼錯不見一會,不知是那一個沒**的,隻圖討你的好兒,不管別人死活,給了你一口酒吃,葬送的我挨了兩日罵。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惡,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興了又盡著他吃,什麽日子又不許他吃,何苦我白賠在裏麵。”
薛姨媽笑道:“老貨,你隻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許他吃多了。便是老太太問,有我呢。”一麵命小丫嬛:“來,讓你奶奶們去,也吃杯搪搪雪氣。”那李嬤嬤聽如此說,隻得和眾人且去吃些酒水。這裏寶玉又說:“不必燙熱了,我隻愛吃冷的。”薛姨媽忙道:“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寫字手打颭兒[181]。”寶釵笑道:“寶兄弟,虧你每日家雜學傍收的,?256?難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熱,若熱吃下去,發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結在內,以五髒去暖他,豈不受害?從此還不快不要吃那冷的呢。”?257?寶玉聽這話有情理,便放下冷的,命人暖來方飲。
黛玉磕著瓜子兒,隻抿著嘴笑。可巧黛玉的小丫嬛雪雁走來,與黛玉送小手爐來,黛玉因含笑問他說:“誰叫你送來的?難為他費心,那裏就冷死了我!”雪雁道:“紫鵑?258?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來的。”黛玉一麵接了,抱在懷中,笑道:“也虧你到聽他的話。我平日和你說的,全當耳傍風,怎麽他說了你就依,比聖旨還快呢!”?259?寶玉聽這話,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無回複之詞,隻嘻嘻的笑了兩陣罷了。寶釵素知黛玉是如此慣了的,也不去睬他。薛姨媽因道:“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們記掛著你到不好?”黛玉笑道:“姨媽不知道。幸虧是姨媽這裏,倘或在別人家,人家豈不惱?好說就看的人家連個手爐也沒有,巴巴的從家裏送個來。不說丫頭們太小心過餘,還隻當我素日是這等輕狂慣了呢。”薛姨媽道:“你是個多心的,有這樣想,我就沒這樣心。”說話時,寶玉已是三杯過去。李嬤嬤又上來攔阻。寶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時,和寶、黛姊妹說說笑笑的,那肯不吃。寶玉隻得屈意央告:“好媽媽,我再吃兩鍾就不吃了。”
李嬤嬤道:“你可仔細,老爺今兒在家,隄防問你的書!”寶玉聽了此話,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頭。黛玉先忙的說:“別掃大家的興!舅舅若叫你,隻說姨媽留著呢。這個媽媽,他吃了酒,又拿我們來醒脾了!”?260?一麵悄推寶玉,使他賭氣,一麵悄悄的咕噥說:“別理那老貨,咱們隻管樂咱們的。”那李嬤嬤也素知黛玉的,因說道:“林姐兒,你不要助著他了。你到勸勸他,隻怕他還聽些。”林黛玉冷笑道:“我為什麽助著他?我也犯不著勸他。你這個媽媽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給他酒吃,如今在姨媽這裏多吃一杯,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媽這裏是外人,不當在這裏的也未可知。”李嬤嬤聽了,又是急,又是笑,說道:“真真這林姑娘說出一句話來,比刀子還尖。這算了什麽呢。”寶釵也忍不住笑著把黛玉腮上一擰,說道:“真真這個顰丫頭的一張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歡又不是。”薛姨媽一麵又說:“別怕,別怕,我的兒!來了這裏沒好的你吃,別把這點子東西嚇的存在心裏,到叫我不安。隻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發吃了晚飯去,便醉了,便跟著我睡罷。”因命:“再熱酒來!姨媽陪你吃兩杯,可就吃飯罷。”寶玉聽了,方又鼓起興來。李嬤嬤因吩咐小丫頭子們:“你們在這裏小心著,我家去換了衣服就來,悄悄的回姨太太,別任他的性,多給他吃。”說著便家去了。
這裏雖還有三四個婆子,都是不關痛癢的,見李嬤嬤走了,也都悄悄的自尋方便去了。隻剩了兩個小丫頭子,樂得討寶玉的歡喜。幸而薛姨媽千哄萬哄的,隻容他吃了兩杯,就忙收過了。做了酸筍雞皮湯,寶玉痛喝了兩碗,吃了半碗碧粳粥。一時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飯,又釅[182]釅的潗[183]上茶來每人吃了兩碗。薛姨媽方放下心。雪雁等三四個丫頭已吃了飯來伺候。黛玉因問寶玉道:“你走不走?”寶玉乜斜[184]倦眼道:“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261?黛玉聽說,遂起身道:“咱們來了這一日,也該回去了。還不知那邊怎麽找咱們呢。”說著,二人便告辭。
小丫頭忙捧過鬥笠來,寶玉便把頭略低一低,命他戴上。那丫頭便將這大紅猩氈鬥笠一抖,才往寶玉頭上一合,寶玉便說:“罷,罷!好蠢東西,你也輕些兒!難道沒見過別人戴過的?讓我自己戴罷。”黛玉站在炕沿上道:“囉唆什麽,過來我瞧瞧罷。”寶玉忙就近前來。黛玉用手整理,輕輕籠住束發冠,將笠沿拽在抹額之上,將那一顆核桃大的絳絨簪纓扶起,顫巍巍露於笠外。整理已畢,端像了端像,說道:“好了,披上鬥篷罷。”寶玉聽了,方接了鬥篷披上。薛姨媽忙道:“跟你們的媽媽都還沒來呢,且略等等不是?”寶玉道:“我們到去等他們,有丫頭們跟著也夠了。”薛姨媽不放心,便命兩個婦女跟隨他兄妹方罷。他二人道了擾,一徑回至賈母房中。賈母尚未用晚飯,知是薛姨媽處來,更加歡喜。因見寶玉吃了酒,遂命他自回房去歇著,不許再出來了。因命人好生看侍著。忽想起跟寶玉的人來,遂問眾人:“李奶子怎麽不見?”眾人不敢直說家去了,隻說:“才進來的,想有事才去了。”寶玉踉蹌回頭道:“他比老太太還受用呢,問他作什麽!沒有他隻怕我還多活兩日。”一麵說,一麵來至自己的臥室。
隻見筆墨在案,晴雯先接出來,笑說道:“好,好,耍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興,隻寫了三個字,丟下筆就走了,哄的我們等了一日。快來與我寫完這些墨才罷!”寶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來,因笑道:“我寫的那三個字在那裏呢?”晴雯笑道:“這個人可醉了。你頭裏過那府裏去,囑咐我貼在這門鬥上,這會子又這麽問。我生怕別人貼壞了,我親自爬高上梯的貼上,這會子還凍的手僵冷的呢。”寶玉聽了,笑道:“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焐著。”說著便伸手攜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門鬥上新書的三個字。一時黛玉來了,寶玉便笑道:“好妹妹,你別撒謊,你看這三個字那一個字好?”黛玉仰頭看裏間門鬥上,新貼了三個字,寫著“絳芸軒”。黛玉笑道:“個個都好。怎麽寫的這麽好了!明兒也替我寫一個匾。”?262?寶玉嘻嘻的笑道:“又哄我呢。”說著又問:“襲人姐姐呢?”晴雯向裏間炕上努嘴。
寶玉一看,隻見襲人和衣睡著在那裏。寶玉笑道:“好,太焐早了些。”因又問晴雯道:“今兒我在那府裏吃早飯,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著你愛吃,和珍大奶奶說了,隻說我留著晚上吃,叫人送過來的,你可吃了?”晴雯道:“快別提。一送了來,我知道是我的,偏我才吃了飯,就擱在那裏。後來,李奶奶來了,看見說:‘寶玉未必吃了,拿來給我孫子吃去罷。’他就叫人拿了家去了。”?263?接著茜雪捧上茶來。寶玉讓:“林妹妹吃茶。”眾人笑說:“林妹妹早走了,還讓呢。”寶玉吃了半碗茶,忽又想起早起茶來,因問茜雪道:“早起潗了一碗楓露茶,?264?我說過那茶是三四次後才出色的,這會子怎麽又潗了這個來?”茜雪道:“我原是留著的,那會子李奶奶來了,他要嚐嚐,就給他吃了。”寶玉聽了,將手中的茶杯隻順手往地下一擲,“豁啷”一聲,打個齏粉[185],潑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來問著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門子的奶奶,你們這麽孝敬他?不過是仗著我小時候吃過他幾日奶罷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還大了。如今我又吃不著奶了,白白的養著祖宗作什麽!攆了出去,大家幹淨!”說著立刻便要去回賈母,攆他乳母。?265??266?
原來襲人實未睡著,不過故意裝睡,引寶玉來慪他頑耍。先聞得說字、問包子等事,也還可不必起來,後來摔了茶鍾,動了氣,遂連忙起來解釋勸阻。早有賈母遣人來問是怎麽了。襲人忙道:“我才倒茶來,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鍾子。”一麵又安慰寶玉道:“你立意要攆他也好,我們也都願意出去,不如趁勢連我們一齊攆了我們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來伏侍你。”寶玉聽了這話,方無了言語,被襲人等扶至炕上,脫換了衣服。不知寶玉口內還說些什麽,隻覺口齒纏綿,眼眉愈加餳澀[186],忙伏侍他睡下。襲人伸手從他項上摘下那通靈玉來,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下,次日戴時便冰不著脖子。那寶玉就枕便睡著了。彼時李嬤嬤等已進來了,聽見醉了,不敢前來再加觸犯,隻悄悄的打聽睡了,方放心散去。?267?
次日醒來,就有人回:“那邊小蓉大爺帶了秦相公來拜。”寶玉忙接了出來,領了拜見賈母。賈母見秦鍾形容標致、舉止溫柔,堪陪寶玉讀書,心中十分歡喜,便留茶留飯,又命人帶去見王夫人等。眾人因素愛秦氏,今見了秦鍾是這般的人品,也都歡喜,臨去時都有表禮。賈母又與了一個荷包並一個金魁星[187]?268?,取“文星和合”之意。又囑咐他道:“你家住的遠,一時寒熱饑飽不便,隻管住在我這裏,不必限定了。隻和你寶叔在一處,別跟著那些不長進的東西們學。”秦鍾一一答應,回去稟知。
他父親秦業?269?現任營繕郎?270?,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當年無兒女,便向養生堂[188]抱了一個兒子並一個女兒。誰知兒子又死了,隻剩女兒,小名喚可兒,?271??272??273?長大時,生的形容嫋娜,性格風流。因素與賈家有些瓜葛,故結了親,許與賈蓉為妻。
那秦業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鍾。因去歲業師亡故,未暇延請高明之士,隻暫在家溫習舊課。正思要和親家去商議送往他家塾中去,暫且不致荒廢,可巧遇見了寶玉這個機會。又知賈家塾中現今司塾的是賈代儒,乃當今之老儒,秦鍾此去,學業料必進益,成名可望,因此十分歡喜。隻是宦囊羞澀,那賈府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富貴眼睛,贄見禮[189]必須豐厚,一時輕易拿不出來,又恐誤了兒子的終身大事,說不得東拚西湊的恭恭敬敬封了二十四兩贄見禮,親自帶了秦鍾,來代儒家拜見了。然後聽寶玉上學之日,好一同入塾。正是:
早知日後閑爭氣,豈肯今朝錯讀書。?274?
?235?本意正傳,實是曩時苦惱,歎,歎!
?236?妙!蓋沾光之意。
?237?更妙!蓋善於騙人之意。
?238?為玉兄一人,卻人人俱有心事,細致。
?239?一路用淡三色烘染、行雲流水之法,寫出貴公子家常不即不離氣質。經曆過者則喜其寫真,未經者恐不免嫌繁。
?240?妙!蓋雲無星戥也。【星戥(děng):“戥”是一種稱銀子等貴重物品的小型秤。“星”指秤星,計量標誌。】
?241?妙!蓋雲大量也。
?242?亦錢開花之意。隨事生情,因情得文。
?243?餘亦受過此騙,今閱至此,赧然一笑。此時有三十年前向餘作此語之人在側,觀其形,已皓首駝腰矣,乃使彼亦細聽此數語,彼則潸然泣下,餘亦為之敗興。
?244?又夾入寶釵,不是虛圖對得工。
?245?二語雖粗,本是真情,然此等詩隻宜如此,為天下兒女一哭。
?246?又忽作此數語,以幻弄成真,以真弄成幻,真真假假,恣意遊戲於筆墨之中,可謂狡猾之至。作人要老誠,作文要狡猾。
?247?請諸公掩卷合目想其神理,想其坐立之勢,想寶釵麵上口中。真妙!
?248?又引出一個金項圈來,鶯兒口中說出方妙。
?249?補出素日眼中雖見而實未留心。
?250?一句罵死天下濃妝豔飾,富貴中之脂妖粉怪。
?251?按,瓔珞者,頸飾也!想近俗即呼為項圈者是矣。
?252?這方是花香襲人正意。
?253?仍是小兒語氣。究竟不知別個小兒皆如此,還是隻寶玉如此。
?254?岔開文字,避繁章法,妙極妙極。
?255?為前日秦鍾之事恐觀者忘卻,故忙中閑筆,重一渲染。
?256?在寶卿口中說出玉兄學業,是作者微露卸春掛之萌耳,是書勿看正麵為幸。
?257?知命知身,識理識性,博學不雜,庶可稱為佳人。可笑別小說中一首歪詩,幾句**曲,便自佳人相許,豈不醜殺?
?258?鸚哥改名也。
?259?要知尤物方如此,莫作世俗中一味酸妒獅吼輩看去。
?260?這方是阿顰真意對玉卿之文。
?261?妙答!此等話,阿顰心中最樂。
?262?滑賊。
?263?奶母之倚勢亦是常情,奶母之昏憒亦是常情。然特於此處細寫一回,與後文襲卿之酥酪遙遙一對,足見晴卿不及襲卿遠矣。餘謂晴有林風,襲乃釵副,真真不錯。
?264?與“千紅一窟”遙映。
?265?按警幻情榜,寶玉係情不情。凡世間之無知無識,彼俱有一癡情去體貼。今加“大醉”二字於石兄,是因問包子、問茶、順手擲杯、問茜雪、攆李嬤,乃一部中未有第二次事也。襲人數語,無言而止,石兄真大醉也。
?266?餘亦雲實實大醉也。難辭醉鬧,非薛蟠紈袴輩可比。
?267?交代清楚。“塞玉”一段,又為“誤竊”一回伏線。晴雯、茜雪二婢又為後文先作一引。
?268?作者今尚記金魁星之事乎?撫今思昔,腸斷心摧。
?269?妙名。業者孽也,蓋雲情因孽而生也。
?270?官職更妙,設雲因情孽而繕此一書之意。
?271?出名。秦氏究竟不知係出何氏,所謂寓褒貶、別善惡是也。秉刀斧之筆、具菩薩之心亦甚難矣,如此寫出可兒來曆亦甚苦矣。又知作者是欲天下人共來哭此“情”字。
?272?寫可兒出身自養生堂,是褒中貶。後死封龍禁尉,是貶中褒。靈巧一至於此。
?273?寫秦氏出身,與史公寫趙飛燕“其生微矣”同一筆法。
?274?這是隱語微詞,豈獨指此一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