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端午節放假。他父親要替同事值班,父母兩人在電話裏吵了一陣。放下電話,莊大夫馬上調整好自己,也去上班了,孕婦不會考慮是不是在放假。

清早,他去那邊的房間拿書,看見小蒙躺在**,一堆黑亮的長發,露在枕頭上。他輕手輕腳地出來,掩上房門。莊大夫一早做了雞湯,他聽見她們在那邊說話,太陽很烈地照進屋裏來。到了下午,不得不拉上窗簾遮擋那猛烈的光線。他想著小蒙捂著厚被子熱不熱。

他不得不在茶幾上做數學題。已過中午了,莊大夫還沒有回來做飯。他一邊讀《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一邊畫線。小蒙進來了,他吃了一驚,看上去,她像是把身體裏的力氣或是什麽令他難以描述的東西給泄掉了,才會那麽虛弱,她的臉也像是被什麽給染過了,連嘴唇都灰白灰白的。

“我也挺喜歡看的,”小蒙指指牆壁,“你**放的那些書。”他想,她身體哪裏應該還很疼吧。站了半天,他去那邊拿了她的杯子,為她倒了杯熱水。似乎他問什麽都不妥,便什麽也不問。他自己的身體哪裏也怪不舒服的。

“小儀,你有喜歡的人嗎?”她看著他這樣問道。他摸摸頭發,盡量綻開一臉笑。

“跟我說說話吧,隨便說點什麽。”她馬上要哭出來了。

他不知道要說什麽。不過,他想起了給他寫過信的女孩,那時他的身體和精神都還正常,是的,他感覺自己現在不怎麽正常,雖然他沒有把這件事給任何人講過。他們都叫他小白臉,有好幾個女生喜歡他,那個寫信的是最執著的一個。他認為那很令人羞恥。接二連三受到騷擾之後,他把那女孩寫的最後一封信放到了講桌上麵。

他看著小蒙說,我讓她成了笑話。似乎是為了避免小蒙哭,他全說了出來。

“難道,你不覺得,我是說,你不覺得這沒有什麽嗎?”小蒙問他。

他的心髒躍動了下,他從沒想過別的,他隻記得自己當時感覺受到了冒犯。

“後來,沒人敢追求你了吧。”小蒙有點悲傷地看著他。

“主要是,後來我變醜了。”說這個時他一下紅了臉,那是個事實,但他從沒想著會對誰說出來。收到那些信時,也許,他也是蠻得意的,當然更是傲慢的。

“相信我,你一點也不醜,我猜,你隻是把自己孤立起來了。”小蒙靠在沙發上喘了口氣。

“我感覺自己精神不正常,而他們看不出來。”他忽然頓住了。

小蒙也怔了下,上身僵硬地離開了沙發,過了半天才說:“我也有過那種時候。”又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像在攢著一股力氣。

“要不,你休息一會。”他站起來。成了個暄白的胖子以後,他隻處在自己的世界裏。他抓起茶幾上的水杯遞過去,卻發現小蒙在哭。

那是一種無從抑製的哭泣,方才,她在一個他隻能看見而沒有辦法也走進去的門裏一直堅持著,突然間,像是有什麽東西一下給撐破了那樣,她雙手蒙臉,慘兮兮地哭著,全身都在抽搐,就像一個沒有道理可講的孩子。

他慌了,站起來掩上門。她哭得那麽大聲,而這排房子的門此刻都敞開著。他轉回身來,不知所措地站了會,又拿起杯子向她遞過去。她撲過來,將一張濕濕的臉貼到他胳膊上,他隻好坐下去,讓她靠著哭,她嘴裏呼出的熱氣撲舔著他的肩膀,襯衫都給她的眼淚浸得濕乎乎的。

他試探地伸出手臂,極輕地環抱著她。她抽泣著,在他寬闊的肩膀裏,縮成了小小的一團。他又想起那些畫麵:

那個年輕人狂暴地揍小蒙,拿一隻煙灰缸砸她的腦袋。

聽見父親給母親說那個時,他感覺那跟他無關。可是此刻,他突然感同身受。小蒙那悲痛欲絕的樣子惹得他也想哭。

小蒙接過他遞過去的紙巾猛烈地擤鼻子,然後,繼續停留在他的懷抱裏哭。他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又擔心她馬上就會推開他了。

“事情已經過去了。”他能想到的隻有這句。小蒙放開了他。他的胸前和肩膀全是她的鼻涕眼淚。他馬上又說:“你想吃什麽不,我出去買,我媽大概今天在做手術。”

哭過後,小蒙似乎倒有了力氣,非要為他煮麵條。倆人合作下了兩碗麵,當他們再次並排坐在沙發上時,他感覺身體裏一股奇怪的柔情湧動,偷偷觀察她,哭過的臉有種嬌柔的美,看上去,她比他大不了幾歲,意念裏,她似乎還縮在他的懷抱裏,那幾分鍾就像陽光一樣閃閃爍爍。他的心髒,這會兒才開始動**不安,一下停止了跳動,忽又躍起,一直過於旺盛的食欲,猛然間停歇了,他一點都不餓,內心裏,似乎有了一片藍天。

飯後,小蒙問他,可以去她睡覺的房間聊會天不,她想躺一會。他拿了她的水杯。

他過去時,她靠著被子坐在**,兩條腿伸得長長的,他注意到,這天她換了長褲,那天來時,她穿著絲襪。他坐在桌子上,盡量找些話說。上高中後說過的所有話加起來都沒這天多,後來,他領悟般地想到,也許,他對那個執著寫信的女孩其實是有感覺的。

他度過的假期都令人極為鬱悶,上個寒假,他父親為他報了個城裏的補習班,老師講得很糟糕,可他不能違背父親的旨意,幾十天白白耗費掉,也沒有交到一個城裏的同學做朋友。他衝莊大夫發莫名其妙的怒火,而莊大夫也隻是莫名其妙地承受。他把這些講給小蒙,講完,又覺得非常沒意思。

他們還談到了讀過的書,小蒙推薦了一些他沒有讀過的書目,並說回城裏後,可以給他寄來。

真不敢相信,能舍去生命的事,都會不可靠。他看見亮晶晶的淚珠子從她臉上滾落。她勾著腦袋又哭了一會兒。他說:“你別哭了。”

“你為什麽不到城裏去讀書呢?你有這個條件啊。”問這個時,她仍抽抽搭搭的。

“我媽一個人,我想陪著她,”他愣了一下,此前可從沒這麽想過,“主要是,我跟我爸,會相處不好的。”

他還說了許多父母的不是,說他們虛偽,讓人看上去很好客,猛呆了下,又說,但他們的確很好客。小蒙終於笑了起來。

黃昏慢慢地降臨,小蒙問他餓了沒。期間,莊大夫穿著白大褂來過宿舍一回,說晚上可能還要出去吃飯,新婚的王大夫請客。

莊大夫是來探看,如果他跟小蒙相處得不耐煩,她會把他也解救去外麵吃飯,之後再給小蒙帶點吃的回來。

臨出門時,莊大夫吃驚地瞥了兒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