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蒙待了大約一個禮拜。放假那兩天,莊大夫去上班後,早晨他做功課,小蒙主動把房間讓給他,她則去幹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務,他過去幫她洗菜,講一些關於老師的笑話。中午,莊大夫回來,他和小蒙已經做好了飯。莊大夫一點也不願意跟小蒙多待,隻要有空閑,就找那些同事去了。
課外活動時間,他依然往家裏跑。小蒙看見他,總會粲然一笑。那時,黃融融的光線從洞眼的門簾裏照射進來,一些事物在下沉,他們一直在說話,一直在笑。坐在教室裏的時候,他對小蒙心懷感激,那陣奇怪的柔情逐漸變濃。那幾天,他沒跟莊大夫發過一次脾氣,他吃得很少,似乎因為這個,他感覺自己變得很輕。
“子儀,你能帶我隨便到哪裏走走不?”
那天大笑過後,他要往學校走,小蒙滿臉期待地問他。也是,她都在房子裏悶了好幾天了。
莊大夫事先給人說,小蒙是他的表姐,所以,他跟小蒙從醫院那個鐵門裏走出去時,沒人表示過分的好奇。他帶著她往山上走,這個時節,山坡上開滿了野花,他兜裏裝著一本書。
像一隻放出籠子的動物,小蒙走得很快。他擔心小蒙走出什麽毛病來,莊大夫會責怪他。走了很長一截平地,開始上坡時,小蒙將手伸進他的臂彎,他悄悄往四下裏瞧了瞧,由著她攙著。小街上的人,對一個中學生這樣的行為,一定得說上點什麽的,可是他有種豁出去的勁兒,被小蒙不停發出的快樂的嘶喊聲感染著,跳來跳去地摘了一捧野花,遞到小蒙懷裏。
小蒙哇哦哦地亂嚷亂叫,他也重新獲得了快樂的能力,甚至,想把她帶到學校裏去。他攙著她上到高處,濃蔭和長長的茅草覆蓋了他們來時的道路。
“啊……突然,她又哭了起來,簡直防不勝防。臉衝著天空,她又喊又哭。他忍不住從後麵抱住了她,有點可憐她,從他站立的方向,能望見學校的操場。他也感覺很難過。在他母親麵前,她裝得極好,像已經忘記了從前。現在,她那種發瘋了的樣子很難看,他把她拉在懷裏,又說了一遍:“別哭了,好嗎?我們回去吧。”
“再待一會,就一會兒。”她在撥打手機。他看著山坡上的樹木,猛一下吼道:
“人家往死裏打你,根本就是不愛你。”
哭聲停住了。她猛然揚起手臂,將手中的手機甩了出去。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帶著她的記憶消失了。
刹那間,周遭靜極了,隻有風刮來刮去。他長出了口氣。
她像是從一種魔怔中掙脫出來了,目光流轉到懷抱裏的花。她看起來很美,真的非常美。他出神地盯著她看。在他身體裏,被陽光照亮的清泉,一閃一亮在流。
“我背你下山吧。”
她沒有拒絕,軟軟地伏在他背上。他的心上下翻跳,那截路,變得老長老長。
在學校裏,他處在一種眩暈的癡迷中。他忽然意識到,頑固的暴飲暴食的病,已被治愈了。因為吃得少,他感覺頭腦重新變得清醒。他的心會猛地溫柔地戰栗一下,海水的波浪,一波一浪,融化了所波及的一切,連那些難題,也一下就通了。
她總是站在門簾後麵,呀一聲突然跳出來嚇他。他捉住她,馬上又放開了。偶爾,他有種錯覺,他和小蒙像他的父母一樣,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了,不同的是,他和小蒙之間還保持著依戀和神秘,還沒有到他父母那樣不得不在一起相處的那種境地。
周日,他一邊坐在桌前做題,一邊聽著小蒙在那邊的房間裏打電話,他幫她去街上買了部新手機,藍色的外殼。她在跟同事談工作,大聲核對一些數據,重複念一組電話號碼。“我有一個重大計劃,是啊,這幾天我可沒閑著哦。”
她在笑,或者她假裝在笑。他忽然站起來,椅子猛一下撞到牆上。她睡過的床,收拾得極為整潔,鐵絲上垂著她的一件襯衣,他一下關上門,在房間裏極快地走,門後麵,掛著她的**和胸罩,他一下又拉開門,門磕到跑步機上。大概是聽到了這邊的響動,她走過來了,靠在門框上笑眯眯地望著他:
“休息一會吧。”
她走進來翻看桌子上的課本。“相信我,你一定會考上一個理想的學校,我的直覺很準的哦。”她抬起頭來看著他,“我明天就要走了。”
一陣猛烈的想吃東西的欲望,重新猛烈地攫緊了他。
他瞪了她一眼,突然走過去,將她粗暴地捉住。
後來回憶起來時,他記得的是一陣似乎是來自胃裏,又似乎是房間裏某處空虛的壓迫,那個瞬間,他腦子裏像飛著一朵一朵的柳絮,一切都變得虛幻,讓人傷感。
他真的眩暈了。他們擁抱著擠在門後麵,直到門外一個聲音喊了句什麽,她才一下推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