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鳴聲,清亮,似乎遍布於天地間。遠遠的地方,有個人影,光明燦爛的一個光圈,就要看清了,又總是虛幻的。油綠的深草,平鋪著,她依在塑像前。一層光輝籠罩著,深幻的夢想。

下雨沒?

你們那裏,冷吧?

一清醒的當兒,這個聲音便繞來,緩緩地勾勒出了他那個人。他發在手機上的那些話,突然就像隱含了某種深意。鳥兒在窗外鳴叫。

同室的桑姐還睡著。春葉悄悄轉了個身,重又閉上眼。迷夢清涼而曠遠。現實的風,吹皺了深草的平野,光圈罩著的人影,也像被風吹著。

桑姐一看見她翻手機,就會問,是小尹吧?她躺著,又想到桑姐的話:“丫頭,你太冷了,會把人給冷跑的。”桑姐每天都要給自己的丈夫發信息,在電話裏喊他寶貝。

她有點記不起小尹的樣子了。小尹像是給她說過很多。又好像,小尹是個寡言的人。

“你會很快忘了我嗎?”

那天送小尹去車站,經過廣場,他問了她那麽個問題。他們站在廣場上那座高大的軒轅黃帝的塑像前。她望著遠處的山間,早晨,山裏總是嵐煙縹緲。

她不記得自己怎麽回答他的了。回憶竟如那夏日裏的山色,隨著倆人分別的日子增多而逐日加深,也零亂。除了講那些他在行的曆史知識,其實,他對她沒說過什麽。

就算他重來問,她也沒法回答得讓兩個人都滿意啊。

她有點喜歡他說話的口音。又翻了個身,她感覺管不住自己的思想,反正,一切不過是虛無,就像那夢境。過馬路時,小尹緊緊地拽著她的手。

“春葉。”他的嗓音,忽而很真切。從來沒有人那樣溫柔地喊她的名字,每當他在記憶裏那麽喚她,她就感覺自己的心跳,不知是漏掉了一拍,還是多出了一拍。

“哎呀,煩死了。”她再輕悄地翻一下身,背對著桑姐,睜眼在黑暗裏望著,微明的天光,還被厚實的窗簾遮擋在外。

今年的夏天,就沒熱上幾天。而她的生命,卻在這個夏天裏,向著她從來沒有到達過也沒法預測的邊際鋪展。

第一次見到小尹時的情景,噯,那是在初夏。她最愛那時節,草木生發,地裏,突然就茂盛了莊稼,鄉村,另生了一個世界,你看,像不像是奇跡呀。小尹出現之前,她身體深處的眼睛,像是關閉著的。

很多時候,小尹的形象,隻不過是一張模糊的麵影,一道就要在山林間消散的聲腔。猛一下,他望她的目光,卻又像正貼著她的麵頰。

介紹人帶著小尹跟他的妹妹,還有他的哥哥和兩個姐夫,真是興師動眾呀。她將兩隻手掌合起來,貼著臉頰,衝著窗簾上那昏暝的晨曦輕聲笑起來,真傻。可是,當時,她並沒覺得那有多好笑。他們從那麽遠的地方坐完火車又坐汽車地跑來,專為看她,當然,也看她的哥哥。蠻辛苦的吧。她還從沒有坐過火車,眼睛酸酸的,她再翻個身。

她父親一看來了那麽多人,打發了個人趕快去請村主任。村主任一會兒就趕到了,他一進門,一下就有了氣場。

“我們清水,可是軒轅黃帝降生的地方,秦非子牧馬的事你一定聽說了吧,成吉思汗就葬在這裏。咦,你姓尹呀,說不定,你還是尹喜的後代呢。尹喜,你們知道的吧。”主任竟然拿了些打印的資料分發給客人看,想起來時,她的臉都熱了,可主任平時很照顧父親,“我們這,確是個好地方。”終於轉向把這麽多人聚在一起的主題時,主任依然是吸引外商似的口氣:

“鎮上才幫他們搬了新家,看看這新房,城裏人的檔次。自來水也通了,春葉父親看病的錢都能報銷,春葉的哥已經學會了種植木耳,將來要靠這個賺大錢。”

哎呀,不要再想事兒啦。再次閉上眼睛,努力了半天,可腦子像自動播放器,怎麽也停不下來。

小尹坐在門檻上,長腿大腳,很瘦。房子狹小,她跟哥哥兩個人坐在門外的台階上,聽屋子裏的人說話,主要是村主任在說,她的哥哥一直低著頭。當村主任高聲地跟客人說她哥哥時,她站起來,走了出去。

她的鄉村,正草木葳蕤,群山蒼翠。她的幻想,卻從來高不過那群山。她哥哥在母親去世後就不說話了,猛一下,他像是聽到了什麽聲音,站起來就往外麵跑,攆都攆不上。腿就是在那時候摔傷的。

此前,她跟父親和哥哥生活在人煙稀少的山裏。那個地方,這多少年來,村子裏的住戶沒超過十戶,父輩中,上過學的人都很少。她的哥哥隻念過小學。她很幸運,母親活著時,堅持讓她念到了高中。那幾年,她幾乎沒吃過午飯,每天清早五點就起床往鎮上的學校趕,中午在學校裏吃塊幹糧,晚上又回家去。直到母親再也起不來了,她才意識到,母親其實已病了很久了。她不能再上學了,痛哭也沒有用。如今,母親已葬在了深山裏。她感覺自己像那山一樣,早就蒼老了。

姐夫走出來了,啊呀呀地讚美:“小妹如果嫁到這裏來,有福了。看看這青山秀水,我們那,半山腰上,草都看不見一株的,別說這麽多樹了。啊呀呀,同樣是大西北,可你們這兒,分明是江南呀。”

“幹脆把你也‘嫁’到這兒來吧,你那麽喜歡遊山玩水的。”姐夫衝小尹說,引得眾人都哈哈大笑。

以前來相親的,讚美過那青山秀水之後,就都不再來了。

吃罷飯後,小尹來到廚房,卷起袖子幫她刷碗,攔也攔不住,他就隻是悶頭刷碗,一句話也不說。從客人進門起,她就沒多去注意小尹,而是一眼不眨地盯著小尹的妹妹,對她賠盡小心,專門拿了新毛巾讓她擦手,沒舍得穿的新拖鞋給她穿。小尹的妹妹身材苗條,柔順的頭發直披到腰間,直嚷嚷著這裏怎麽這麽冷。兩天前,她洗了所有能洗的,逼哥哥去鎮上理了發,看上去,哥哥眉清目秀的。

哥哥小時候在鄉衛生所打針壞了耳朵,貼著他的耳朵說話才能聽得見(小尹他們已經領教過了,哥哥跟人說話時大喊大叫的),他的右腿是摔傷的。可是,他心好,人其實不笨。現在,他又開始說了,整天在大棚裏鑽研。她不想隱瞞,遲早人家會看出來。小尹舉著一隻碗看著她說:“我知道。”

從哥哥十幾歲時起,但凡相熟之人,就已經在為他物色對象。前些年,有一個外鄉的姑娘,非常喜歡清水這地方,對哥哥也表示滿意,但如果要嫁過來,她得要37萬元彩禮,那姑娘一天學都沒上過,說起那個價錢來,眼睛都不眨一下。怎樣計算,那都是個天文數字。後來,還說成過另外一個村的,因為巨額彩禮,最後都談崩了。再往後,她就成了哥哥婚事的等價交換物。

不斷地,仍有介紹人帶著合適的相親對象到來,有時,她和哥哥也被帶著去外地相親。

她是不能獨為自己打算的。

“春葉,這個盤子擱哪兒?”小尹衝她望著,他那番樣子,猛可裏,讓她有種錯覺,仿佛他們已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了。

她接過那盤子,轉頭看著遠處的山間。這裏的海拔在兩千米以上,種上麥子都不會成熟,這幾年,扶貧幹部們想方設法幫人們致富,養牛、種核桃、種半夏,父親還養了二十多箱蜜蜂。呃,可是,她已然知道了,就算有千種致富方法,也不會讓小尹的妹妹留下來的。

有那麽些時候,她後悔自己念那麽多書,一字不識,腦子、心裏,就不會開那麽多難以填充的洞了吧。桑姐還睡得沉沉的,她想起床,卻仍舊躺著,鳥叫得越發繁雜了。這時候,父親應該早就起來了,他會在一個小電爐上煮一壺清茶,她哥會笨手笨腳地煮兩碗麵條,她不在家,他們吃不到愛吃的餅和饅頭,就算餓肚子,父親也是從不靠近鍋台的,有那麽一陣子,他得把藥當糧食吃,胃已經做過幾次手術了。她什麽都不怕,唯怕人生病。每天她都要學著母親的樣子,對那三皇爺說上幾句:“你不管我可以呀,但請護佑父親和哥哥吧,求你了。”

自從小尹出現後,她總是很難過,好像此前她是個無情之人。聽著桑姐講誰家的愁心事,她也會掉半天眼淚。到這個新建的溫泉度假村當服務員已有三個月了,她憋著一口莫名其妙的氣,很少回家去,也是不敢回去,父親至今餘怒未消。這樣想著,她又不怎麽難過了。他們都以為,她是挨了打才走了的。

這麽多年來,父親第一次衝她發火。她把掃馬路的事給辭了。

因為家裏的情況,村上給她爭取到了一個公益性崗位,讓她掃新鋪好的馬路,一邊可以照顧生病的父親和時而瘋瘋癲癲的哥哥。看著父親數她交上去的工資樂得像個孩子時,她感覺自己很快樂。

那是一個雨天的下午,父親從外麵進來,手裏拎的一個鐮刀把直接往她身上扔過來,她躲了下,聽見身後的一塊窗玻璃碎了,父親大聲地叫罵著她,那會讓他心疼上好些天的,她指的是,那塊玻璃。

她將手掌蒙在眼睛上壓抑地抽泣了兩聲,桑姐可真能睡,她試著學桑姐凡事不過心的本事,可她辦不到。幾個同學召喚她去城裏打工,她何曾沒有過這樣的願望?

小尹,又是小尹。那是小尹第三回來了。

“這裏的草木在召喚我。”小尹說。

就算他真的隻是來遊山玩水,她也很快樂。就在那時,她發現,此前,她其實並不快樂,哪怕是在看著父親盤腿坐著數錢時。

“你沒法想象,在我們那兒,就算是在這個季節,都是滿目荒涼,仿佛是為了防止生活在那兒的人們窒息,地裏才長出了莊稼,樹上才長出了葉子。我是真喜歡你們這裏啊。”

她知道,小尹的目光,在她身上折了下,並沒有移走。

就在那幾天裏,她發現,這世上最容易的事,是讓一個人變得憤怒。同時,她也發現,最難的,是讓一個落魄之人克製憤怒。

父親讓介紹人告訴小尹,如果他能拿得出37萬的彩禮,就把她帶走,要麽,就讓他妹妹嫁過來。

小尹說,他拿不出那麽多錢,他妹妹,也不可能嫁給她哥。

“那你想怎樣,想把清水的女子白白拐跑嗎?”父親捂著胸口。

她站在門外,望著那連綿無盡的山巒。而小尹站在她身後,慢吞吞地說:“我也不知道啊,不知道。”

“你別笑話他,他也是沒辦法。要不,我去給他們說,你隻是來旅遊的。”

“不,我不是來旅遊的。”

她不想聽他繼續說下去。她曉得,那些甜蜜的話,到後來,都隻會讓人心裏空落又難堪。

空氣裏,飄浮著山林和莊稼的氣息。

她想告訴小尹,如果不是父親和哥哥,她一定也會受不了那些山包的包圍。是小尹教會她,去感受一些事,並且把它們說出來,那並不羞恥。

小尹回去後,村裏人都來勸說,父親就那一句話:不然,他就不要再到清水來了。村主任又來了,給父親說好話,先把女兒嫁走,兒子的老婆,大家再想辦法。

父親抽了半天水煙:“那成,21萬,你告訴那個外地人,這是底線,再不能少了。”

窗外,又多了幾種鳥叫聲。她靜悄悄地躺著,鋪在枕頭上的一條絲巾被她的眼淚浸透了,那是父親去鎮上為她買來的。她不知自己究竟在哭什麽。

父親拿那截木棍砸她後,她就跑到度假村來了。她其實一點也不怨恨父親拿木棍砸她,甚至,她都不怨恨他向小尹索要巨額的彩禮,身體裏,一股繁雜得如同那鳥叫一樣的東西,逼得她終於有了生氣和逃走的勇氣。

這些日子來,她從不主動給父親打電話,估摸著父親出門幹活去了時,她才會打,可她的哥哥總是不在家,就算是在,也難以及時聽到家中那部座機在響。偶爾接到了,她趕緊問,你們吃得好不,爸再說他的胃疼沒,再罵她了沒有。她像哄孩子一樣哄哥哥,催父親吃藥,沒有了就趕緊告訴她。她的哥哥隻是連聲問:“再幾天你就回來了?我跟爸想吃你擀的麵。”

“我永遠都不要回去呢。就連那個小尹,都不要見的了。”她仍在哭。

每天她都向那些外地人介紹清水的水,還背誦那首詩:

水性原皆冷,此泉何獨溫?天留千載澤,池貯四時春。善洗身心病,蒸銷眼耳塵……

那是小尹講給她的。小尹說:“你偏就出生在這樣一個好地方,應該慶幸呢,如果我們那兒也像這般山清水秀,我也就不會時時想著要逃走了吧。”她才把那些神奇的傳說,與那俊秀的山林、嫋娜的雲霧以及自身聯係起來了。

不到一個禮拜,小尹又來了。父親大致是對小尹的妹妹還存了幻想,才會容忍小尹的到來。她帶著小尹去四處走了走,他對清水這個地方的了解,令她吃驚。他笑說是專門從網上查的。她給他講了許多關於清水的傳說,他聽得癡迷,催她講:“再有沒?”又說,“你可以寫下來的。”

她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麽,一時又忘了。他也正看著她,突然也就不知道要說什麽了。

黃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孫,名曰軒轅。生而神靈,弱而能言……

水出南山軒轅溪,北流注涇穀水。

這些句子,她從小就背誦如流,卻不知其出處。他說,《史記》第一頁第一行就寫的這個,一講起這些,他就像換了個人。

他去過上海。他可以去任何地方,而她哪兒都不能去。自從母親死後,就算她是在學校,也似乎是把父親和哥哥帶在身邊的。

她的腦子,這些天裏,一直循環往複地走他們一起到過的地方。

小尹說:“所謂旅行,不過是從自己活膩的地方去往別人活膩的地方。可你們這裏,永遠都不會讓人厭倦呢。”

感覺到他期待的眼神,她馬上說天氣,小尹說他們那兒的夏天非常熱,而清水,即使到了夏天,也沒幾個炎熱的日子,她都沒怎麽穿過裙子。

“我怕熱。”他又看過來。她隻有低頭,連邀請都說不出口。

小尹來的那幾天,天一直陰著,不時飄落一陣雨。

是在小尹不再跟她聯係後,她才細細地回味。小尹,究竟跟她說過啥了沒有呢?這些天裏,她的感覺中、意識裏,就像相熟的一個人已經走遠了,而她發現,他把一樣東西落下了,她不知道,應不應該叫住他。

他們去過博物館和趙充國陵園,小尹站在北周天和二年的魯恭姬造像碑前看了很久,她不明白這有什麽好看的,連催他快走,她想快速帶他轉幾個地方後趕快回家,以防父親對她大發雷霆。每當小尹要說什麽,她就趕緊轉身。但她不願意讓這一天很快結束,便又乘車去了花石崖,她喜歡這裏,一定要帶他來看看,也是因為,這裏路遠。

記憶旋轉著,小尹便也旋轉著,旋成了一些雜亂的景物,峰巒疊嶂,密林遮映,到了秋天,萬紫千紅。她快步地走,隻是在走,地形漸陡,懸崖峭壁,山石上的花紋五顏六色,山上道觀和寺廟並存,據說唐以前就建有廟宇,上有明清石窟,山色鬱秀。她在背誦,這樣可以阻止自己思考。同時看見自己,有意走在前麵。清泉汩汩地流,她仰頭見那壁立千仞處,有一淡黃色塊,光滑明亮,如同月亮;山下,峽穀中,飛流激響;山間,清涼幽靜,遊人稀少。為了防止窒息,她重重地歎氣,終於把桑姐吵醒了。她又裝睡。走到出汗,氣喘籲籲。“春葉。”她呼出一口順暢的氣來,迎上小尹越來越柔軟的眼神。

她拉扯自己的目光,望向那綿延百裏的青山,到處是參天的古木,如果是雨後的早晨,會出現連綿雲海的奇觀。秦非子、成吉思汗、趙充國,這些埋在書本裏的人,經過小尹的嘴,一下活在了眼前的草木間。倒像是,他在這裏生活已久,而她,卻是個好奇的外鄉人。

“在來這裏之前,我一直以為,我的家鄉是最貧困的地方。”她沒有為此而不高興。上到高處,他們站著喘氣,青山連綿,蒼翠不絕,山間環繞著淡青色的霧嵐,她想說點什麽,又沒有說。聽見他又笑起來了:“真是吃驚呀,多少人以為你們這裏是黃土翻滾,滿目蒼涼。”

“你又不在這裏生活,了解這些做什麽?”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想說什麽。

“因為你生活在這裏嗬。”他正爬上那塊補天石旁邊的石頭,伸著一隻手,看著她的眼睛,她的手臂也正伸向他。她看向那雙眼,四下裏的鳥鳴時斷時續,潮潤的空氣清新如水洗。山穀裏,空曠嗬。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像從來沒有跳動過。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美景虛設。

小尹一定在那刹那間,也感受到了她那般的悲傷。不,她糾正自己的記憶,那會兒,她還沒有想過要為自己打算什麽。可是,你明明悲傷了的嘛。小尹的眼睛跳出來——他隻好笑了起來。“我在學校裏常被人欺負,我從小被姐姐們背著去上學,我感覺自己至今生活都不能自理,所以,她們打算為我找一個老婆,誰家願意把女兒嫁到那麽荒涼的地方去?如果是我女兒,我都不樂意呢。”說著,他放聲大笑起來,笑得她有些惱怒。究竟他為什麽還要來呢?第七遍,她又回到這個疑問上。

“上到初中我就輟學了,我可以背誦曆史書。爹娘沒了,哥不怎麽管我,姐姐們就成了我的家長,一切她們說了算,甚至要搭上妹妹的幸福。可現在,我明白了,”他回頭看她,“春葉。”她呀了聲,腳下一滑,差點跌下去,他拉了她的手,拽著她往坡上爬。

沒人這樣陪伴過她。幾次三番,她想要聽到那個結果,卻又不讓他順當地說出來。

“聽說你們這裏的樹都上了戶口。”

“是,看到沒,那幾棵核桃樹,都活幾百年了。”

他哇了聲。

幸好,人不用活這麽久。眼睛每次扯向別處,她心裏就會抽搐一下。她看了下時間,說:“你下次來,我帶你去看你的祖宗。”

“祖宗?”

“尹喜啊。”她像他那樣笑起來。她從沒有這般的,快樂過。

他想起了散發資料的村主任。

她每講一個地名,他都嚷嚷:“帶我去嘛。”地名隻是地名,在他嚷嚷之後,如今,都在她心裏變溫軟了,那一個個村子的名稱,都變濕軟了。白河,宋川,田灣,秦亭,你聽聽,都像含著一個神奇的故事,他看著她的眼睛,下一個,保證不好聽了吧,哦,天啊,麥池,柳林,玄頭。他輸了。

“我好愛這裏。”矯情起來的小尹深情地說道。既然,終將是良辰美景虛設的結局,何必去念他的好?

她允許記憶生發出虛無的幻景,隻是為了防止窒息。好吧,該起床了。

鳥兒,在自己的世界裏喧騰。她的腦子像一個亂紛紛的鳥巢。

他跟他家的相親隊伍第一次來相親那天,她父親講過她舅舅曾經做的一個夢。那個夢,他不知給人講過多少次了,不管來什麽人,他都要講,仿佛是他親自做的。

她舅舅一家就住在軒轅穀,就是軒轅黃帝出生的地方。

村裏早先建有三皇廟,很早就被拆除了,對於軒轅黃帝,這裏的人們就像對自己先人般敬重。近年修建軒轅殿,舅舅全力以赴,大殿落成後,有一天某位要人來祭拜,並將一瓶好酒供奉於軒轅像前。

就在前幾天,父親替舅舅強調,舅舅夢見軒轅對他說:“建殿時,你出了大力,為什麽不來品嚐幾口美酒呢?”第二天一早,舅舅趕去村上詢問,昨日是不是有人飲了那瓶美酒?果有此事,有幾個村上的人將那瓶美酒給分享了,這些人沒有想到要邀請舅舅,軒轅黃帝親自來夢裏邀請了。

她向來覺得舅舅愚昧無知。可是小尹說,連舅舅都那麽有意思。他下次再來,她一定要帶他去見舅舅。天啊,就不能停止胡思亂想嗎?她再翻個身,仰麵躺著。她的大腦,還要跳出她的控製,繼續胡作非為。

“要不,我來你家做上門女婿吧。”小尹是說過這番話的,隻不過,他是笑著說的。他不笑時,成熟而堅定。可一旦笑起來,就會變得不那麽可靠。他一說話就笑,他笑時,不是眼睛在笑,而是整個臉頰都在笑,笑得他的胸背都像是瘦了。那會兒,她就看不清他的眼睛了。

一天中,他們隻是在趕時間,把他們的人生中斜逸出的一天,拿密密麻麻的腳印和喘氣填充。

目光落在蒼翠的山林時,她才能順暢地呼吸,她的眼睛便老在高處。小尹的妹妹,無論怎樣,都會找一個好人家。而他的姐姐們,早都嫁人了的。想這個時,她望著天。那繁鬱的綠,一定也是為了防止山穀裏的人窒息;那千年的橡樹、柏樹,也是為了把天撐得高些。

那天的雨,一直落,沒有停。她去縣城送他。

她終於想起小尹的樣子來了,就是那天,在軒轅黃帝的塑像前,他望著她的樣子。

“不知道呢,我也不知道啊。”

前一天,下雨了。他父親在村上頭幫忙幹活,他們要在河坡上麵修建更多的木耳大棚。小尹來的這幾天,她哥哥圍著小尹說很多的話,小尹幫他修好了電視機,後來,隻有她和小尹坐在門檻上,看那簷上的雨在落,無盡地落。

“明天,我就要回去了。”小尹說了幾遍。

她垂著頭,縫好了父親外套上的扣子,又把一個裂了的口子細細密密地縫上,直縫成了一個線疙瘩。

突然地,她說自己時常懷念住校那一年,有一個切實的希望在激勵著,那樣,才像是在活著。可是,母親一走,父親也一病不起,哥哥突然不說話了,她愣在那兒,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了。

小尹不說話,大門敞開著,能看見門外那塊小小的菜地,幾枝格桑花,小小的臉盤顫巍巍地探出了磚頭砌的圍牆。

她偷偷跑到母親的墳前哭。“媽,你放心吧,我不會拋下他們一個人去享福的。”

“你會很快忘了我嗎?”

她究竟是怎麽回答他的呢,記不起來了。

太陽一點一點地升高,時間一分一秒地消逝,小尹又開始講那些古人,那些古時的地名。那是她學幾年課本,也難以學到的曆史知識。

從山裏搬家到平地,她其實並不怎麽開心。隻是,現在,她學會了像小尹那樣,睜開身體深處的眼睛,看那山,看那草木。她時常想起,老屋門前的樹,莊稼地裏開花的豌豆。仿佛,是另一個她在回憶。

如果小尹在這裏,也許,她會支持他辦一個學堂,他什麽都可以教的,而這裏的人們,需要他這樣的老師。也許,小尹還可以當導遊,她是在這些天裏才曉得,來清水旅遊的人原來那麽多。

“我的腦子,可真是瘋了呢。”她猛說道。

“你原來醒著哇。我沒敢吵你呢,你給小尹發信息沒有?”桑姐打了個嗬欠,起身走到窗前,將窗簾扯開一點縫隙,“哎呀,天終於晴了。”桑姐歡叫著又回到床鋪上給她的丈夫打電話。

好天氣,也令她的心間,像開了一條縫。

她瞪著打電話的女人,都是這個桑姐,一天到晚地瞎撮合,才把她的腦子給攪得這麽亂呢。

“有些人,如果你不爭取,他可不會在你的生命裏出現兩次。傻貨。不是說你,寶貝,掛了啊。”桑姐放下手機,突然想到了什麽,衝著她,猛將兩條光腿從床鋪上吊下來。

“丫頭,我向那廣場上的聖像發誓,小尹這會兒,就等著你的信息呢。”

她沒說話,跳下床,嘩一下拉開窗簾,窗子打開來,陽光與樹木的氣息,一同灑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