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苔藍城,總要彌漫好些日子的風沙。公寓樓後麵,是一片果園,這個時節,走到窗前,可見滿樹花枝。他偏愛那桃花杏花和蘋果花,一樹樹,在那春陽下,也疊印在來自故鄉的記憶裏,暖意融融地開,細細碎碎地開,在風沙天氣裏,灰意蒙蒙地開。晚上,就算刮著漫漫風沙,他的舍友蘇遠帆也會讓窗戶一直開著。夾槍帶棒的空氣躥進來,夜晚的各種聲息也聚流進來,夢境都豐富了。

蘇遠帆一大早就在彈撥吉他,楊柳不討厭,也不欣賞,倆人倒也和平共處一室。他們同來自西北的一個省份,在苔藍這個外省的城市,就以老鄉相稱。同期被分配到苔藍來的,還有另外三個老鄉。

剛來時,五個人時常在禮拜天結伴去街上溜達,在街巷和商場裏轉來轉去,在街角隨便尋一個啤酒攤,海闊天空,說各自的際遇,也論說苔藍這座城市。有時,喝到大醉,直到夜深。通往公寓樓的那條路,一年多過去,還沒有鋪好,出租車司機都不願意去那邊,他們幾個時常走路回去,一路吵吵嚷嚷,難以從一種**漾開來的情緒裏收回去。蘇遠帆嘴裏永遠在滴哩答答,恍若還是那懷著迷夢的少年。大夥獨愛他身上那股與世無爭的傻勁兒,似乎是對生活的滿意程度決定了蘇遠帆是個胖子,而楊柳是一把瘦骨頭。微卷的長發,迷離的雙眼孩童般地眨動著,蘇遠帆走路都富有節奏感,他在老家的女朋友常給他寫信來,全壓在他那個白色的枕頭底下。據說,他們已經寫了七年的情書了。當著蘇遠帆的麵,他們幾個翻出那些信來大聲地讀,那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情書,在信裏,兩個戀人探討的是藝術和藝術家,引經據典,說一些高深莫測的話。那個叫柳小麥的女子,信中的語言更接近於文學作品。而他們幾個,專挑那零零星星的情思暗轉的動人詞句,勾得幾個異鄉人的心思,在某時某刻的記憶裏,暗悠悠地遊走一會。他們一致認為,寫這樣信件的,一定是個既嚴肅又浪漫多情的女子。

越往東走,越靠近郊區,旁邊一家酒店才粉刷完了外壁,開始營業,他們慢慢就會知道,這家相當樂觀的酒店,從“路易”改名到“亨利”,不到三年時間,這已經是第六次開張啦。一到開不下去的時候,就關門整頓,粉刷一遍外殼,換個店名,炸兩天禮炮,又開業啦。這幫年輕人初來乍到的晚上,從破破爛爛的街道上經過,酒店的窗口亮著稀稀拉拉的幾盞燈,他們衝那燈光吼一嗓子:

“嗨!燈下的妹子嗷,出來陪哥哥散個步撒。”

小個子潘軍小時候跟著祖父吼秦腔,嗓門特渾厚,他隻要一發聲,準會引得夜色深處院落裏的狗一陣陣驚恐急吠,妹子卻從沒出來過一個。這一帶,多果園,酒店對麵是很大一片園子,高大挺立的白楊將園子圍了起來。秋天時,他們會鑽進去摘一兜蘋果,也沒人來管顧。因為土質,這裏的水果無與倫比,他們以此推論,這裏的妹子,也一定無與倫比吧。一直沉默走路的王海波,突然發出一陣尖酸刻薄的笑聲。在深夜裏,那笑聲令人的骨頭都一凜。

小宋在部隊上當過廚子,喝酒時問大家,你們想吃得好一點嗎?到了禮拜天,他們買了廚具碗筷,在小宋的房間裏合夥開灶。小區裏有四十九棟樓房,你若是在市區要打車回這裏,司機會說,就那堆豆腐渣嗎?那邊不去,隻能送你到亨利酒店。

但小區裏麵,學校、醫院、俱樂部,一應俱全。裏麵的小孩不用出大門就可以從幼兒園一路上到高中,那些學校的教學質量還蠻棒的,外麵的都想擠進來,沒有相當的關係,也是不容易的。相應的,這堆豆腐渣的價錢,也是一直在飆升的。單位把他們這撥新人分到麵朝果園的一棟單身樓住宿,他們五個被分在同一個樓層,幾個房門時常通宵敞開著,他們在休息時奔出躥進,吃喝彈唱,很有夜夜笙歌的意思。

楊柳從沒有過這樣的快樂時光。來這之前,他一直生活在農村,他是家中老大,有三個弟弟、一個妹妹,父母半輩子光為喂飽幾個兒女的肚子已是黔驢技窮。祖母也跟他們一起過活。她時常煩躁得很,對他們每個人都很凶,從不跟他們和氣地說話。從小學到高中,他幾乎沒什麽朋友。如今,想到弟弟妹妹們因為收到他的禮物而欣喜若狂的樣子,他自己也感到非常滿足,這幾個老鄉也讓他放鬆,似乎,這已是如意人生了。

先是小宋談了個女朋友,雙方父母因為家族有生意往來,很早就相熟,算得上是故交,小宋很在意這個,談父輩比說那個女人的時候多,廚子很快就去給女友和她的家人做飯去了。差不多將半個苔藍城混熟後,潘軍和王海波兩人也就難得見著麵了,偶爾,在單位的會議室裏碰見,驚見他倆像換了副人皮,發型時尚,一副意氣風發的樣子。

每到休息日,楊柳就覺得茫然得很。一遍遍想著剛剛逝去的那些日子,對弟兄們的薄情寡義很是氣憤,如果有能力,他想造一棟樓,專供弟兄幾個住在裏麵。他和蘇遠帆都不愛出門,音樂家聽一遍手機裏的樂曲,就可以在吉他上彈奏出來,房子外的事物就很遙遠。楊柳則怕出門花錢。這個,他們是不會懂的,這幾個老鄉從小生活在城市。他其實也懶得進灶房,有時候,他能覺出來,因為他的緣故,蘇遠帆才堅持著把兩個人的食堂繼續開下去。

這個禮拜六,他還不知道要如何打發。蘇遠帆從沒說過他的女朋友要到來。沒有絲毫征兆,她突然就站在他們宿舍開著的門口。

“小麥。”

他一下就喊出她的名字,像跟她早已經很熟那樣,同時將手中的打火機衝蘇遠帆扔過去,吉他聲才停了。

沒有相片上好看,她的穿著也有點風塵仆仆,就像是從過去幾日的漫漫風沙中而來。夾在信件裏的相片,靜靜地泛動著一股冷氣、憂鬱之氣。而麵前的女子,則有股戾氣。

蘇遠帆接過她手裏的包時也沒把吉他放下,以那種迷離溫柔的眼神看了女友半天,像要認清那個女子。

跟小麥握手時,楊柳有點失神,仿佛曾經與她通信的人是自己而不是蘇遠帆,又想起,小宋跟他私下裏說,有點迷上那個寫信的女子了,不過,小宋跟現在那個富有的女朋友似乎處得不錯。

一開口,方知楊柳跟小麥才是真正的老鄉,小麥嬰兒肥的臉漲紅著,跟他用家鄉話說著故鄉的閉塞、落後。他覺得自己應該出門去,讓兩個戀人獨自待在一起,卻倚著對麵的床頭站著,熱烈地說著他心裏並不愛的家鄉,那裏比苔藍的氣溫要高上七八度,這個時節,麥子已經綠得很有氣勢了。蘇遠帆找了條毛巾,又去水房打水,小麥將外套拿去陽台上抖了抖,又拿毛巾擦了幾遍。他問一句,小麥答一句,與他的目光相碰時,她會紅一下臉,眼神裏一抹嬌羞混合著不安的閃光。他記起自己的妹妹,見了生人,也是這般的窘樣。

我在幽暗中分裂自己。

我每天都在虛無的中心。

她在信中所寫的某句話,總會擊中他的心髒,音樂家對此毫不知情。他了解舍友的女友的每一件事:音樂夢因為沒錢而中斷;有個數學老師評價她老是我行我素,腦子有點不正常;看過不少閑書;畢業後拚命考上了公務員,沒想到,那份工作就是寫成堆的材料。她的字,硬撅撅的。印象裏,她跟他曾經通過很多次話。此刻,斷續的話從他腦子裏閃過,而小麥也顯得六神無主。

“快熬死我了。”她道給蘇遠帆,同時流露出還有他這個外人在的矜持和難堪。

“幹脆辭了算了,音樂家養活你,絕對沒問題。”他的語氣生硬,不是那麽友好,想走出去,卻仍坐在兩個戀人中間。

蘇遠帆說道:“那些成天耗在辦公室裏的女人,總是讓人難以有愛的衝動。”

她沒有接話,扭頭去看著窗外,那一瞬間,她是寫信的那個人。

那種煎熬,他是深深懂得的。“那你有沒想過,跟音樂家將來怎麽辦?”柳小麥不會真的辭職,蘇遠帆也不過是信口胡說,他卻魯莽生硬地問出這樣的問題來,心裏不無傷感地想到自己,再過些日子,他們將被撒在鐵路線上,黑白不分地去操縱一列列除非斷電或鐵路消失才能停歇的機車了。他的生命,將會在電磁輻射當中,無止境地單調重複著,想想這個,又感覺到絕望的海水。而他的那幾個老鄉,早已蠢蠢欲動,終於可以親自開火車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讓兩個戀人陷入提前到來的麻煩之中,自己像個多嘴多舌的家長。他一點也不擔心小麥會聽出他說話時老帶著的一絲挖苦和不敬。

小麥沒說話,明顯這個問題令她越發陷入了沉重。家鄉那憨實貼地的口音,使得麵前這個女子有些笨拙,但她是那種有內在意識的人。她塗了口紅,但那顏色根本不適合她,頭發很隨意地披散著。

“你不適合留長發。”他又說道,語氣古怪。事實是,恰恰是那頭發,才令她看上去有了那麽點溫順。

她瞥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

隨後,蘇遠帆在換衣服,楊柳跟小麥站在窗口說了陣話,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不知怎麽的,兩人竟然起了爭執。她非常較真地反駁,而他則罵了句髒話,然後重重地摔門而去。

跑下樓梯,出了小區的大門,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心裏仍有莫名的憎恨。看那麽多書,有屁用哇。高考落榜後,他燒了屬於自己的書。

“真是酸腐,鄉巴佬。”對著夜色,他罵了好幾遍。

他以為蘇遠帆準會和他幹一架,但後來蘇遠帆說,小麥太耿直,老把自己困住,有點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