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思玉起初也給他寫信,尤其在他剛出門打工的那兩年,他幾乎每周都收到她的信,比柳小麥寫給音樂家的書信浪漫多了,他時常也會被感動。信裏,常會掉落一縷頭發,一束丁香花柔情蜜意的瘦枝。
大約有半年時間,他感覺跟章思玉之間的聯係要斷了。他不知該鬆口氣,還是該去南方那所三本院校找她。突然地,又有信來了。如此反複。
他的人生,在稀裏糊塗中早就被改寫了,那是在章思玉看中他之後。高考落榜後,他在四處晃**,找能賺錢養家的機會。有一年冬天,他從廣州回到老家。章思玉說,他再也不用去打工了。他有了城鎮居民戶口,他的名字被印在了章家的戶口本上。
他不願多回老家。那是個幹旱少雨靠天吃飯的地方,人心多慈悲,也古怪。老家的人都曉得他這份工作是靠章思玉獲得的。
記憶裏,有兩棵丁香樹,一棵開白花,另一棵開紫色的。在那棵開紫丁香的樹下,他第一次吻了章思玉。安適的環境、春天的生機。那時,他求什麽呢,植物生發的季節,他便萬分感動。
從那個三本院校畢業後,章思玉被安排到縣城的一家事業單位工作。而他,開始了在苔藍機務段的培訓。
他很清楚自己的命運,全仰賴章思玉對他感情的深淺。在部隊時,他時常懷揣著一股陰冷的無處訴說的恐懼,他自己難以確知,對章思玉的感情,是不是真實可靠。有一回,跟幾個戰友喝醉了酒,他大哭大叫:
“你們知道嗎,我感覺自己過的每一天,都是靠著僥幸而活。”
上次回老家,父親備了禮品,命令他去章家,父親一再地說,人不能忘恩負義。
那天清早,他六點就起來了,先去對麵山坡上的學校,在一間宿舍裏一直待到中午。他上初中時,這個小小的房間,白天是父親的辦公室,晚上他住在這裏,一個人安心複習功課。他根本學不進數理化,在睡夢裏都被那絕望折磨。
後來這個房間歸了表哥,表哥後來也成了民辦教師。那時的假期,他仍然住在這裏。他躲著不再去表哥家串門子,他會打發一個學生給表哥捎去或取來鑰匙。最終,他沒有考上大學。
表哥不知去哪兒了,一早上沒見人影。那些孩子在簡陋的操場上尖叫追逐,他將雙手疊放在桌子上的一塊玻璃上,玻璃板下,壓著表哥跟表嫂咧嘴大笑土得掉渣的照片,表嫂穿著一件大紅的上衣,樣子有點蠢。娶了表嫂後的表哥,跟表嫂越來越像,愛發表意見,說三道四。
他騎了自行車,沿著山路走了一個多小時,到縣城時,一場大雨突然降下。他推著自行車拐來拐去地走著,攔了幾個學生問,方知他走反了。章思玉家他去過不止一次,大雨讓這個縣城變得詭異。走進章思玉家時,他有些狼狽,兩腳泥全帶進了那棟房子,他坐下時,身上的雨水又濕了沙發。他趕緊站起來,章思玉將他引進衛生間,遞給他一塊毛巾,扶著門框看著他。
“你變了。”
“是嗎?”
“是真正的城裏人了。”
他不敢朝牆上的那麵鏡子看,心裏有所期待,似乎又沒有。他能感覺到,她也不一樣了,似乎那些書信都不是她那個人寫的。而他,從來也隻敢在紙上回應她的感情。
他記著每個茫然無措的瞬間。
他突然想逃了。衝到樓下的雨裏,他立住了。樓下停滿了車子,他的自行車擠在中間,後座上的一隻濕嗒嗒的布袋子裏裝著兩瓶酒,他不知道那酒值多少錢,章家人會不會看在眼裏,那會兒上去時,他猶豫了下,沒將它拎上去。
那是天意。如果他媽媽看到此刻想逃跑的兒子,一定會這樣說。她對自己無能為力的事總會說那句話。
當他再次踏進那個門裏去時,章思玉有點茫然地望著他,什麽也沒說。他抱著那兩瓶酒說,剛才忘了拿上樓,下去取了一趟。
“你記得不,這種天氣裏,我們被困在學校裏,你教我做的那些題,我其實一道也沒聽懂。”
他記起章思玉的爸媽懇求,幫幫思玉吧,她就聽你的,馬上就高考了。
“我隻記住了你。”章思玉望著他。
“你要是能聽我一句勸,那可能是因為我真積了德了。”章爸突然出現,說了這麽句話又走了。
兩句話的餘音都還在房間裏,他感覺自己是某種罪惡的同謀,內心又很溫柔。
章思玉好歹考了個三本,他的分數也夠,他沒錢去上。他向來成績很好,但他沒考上。幾個同學說,是一場不確定(而非不由自主)的戀愛毀了他。父親生病很早就從民辦教師的崗位上退下來,作為長子,他必須得賺錢養家。
城市戶口,以及能去外省培訓並且成為一名火車司機,都是章思玉賜他的,但這次來,他方省悟,章父也是借機將他打發得遠遠的。
他再次想到那個問題,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是不可能跟他同甘共苦的,更別說跟他當農民的父母生活在一起了。屋子裏突然很靜。房子空闊,他沒有仔細打量過。兩個人聽著那雨聲,也沒有說什麽話。他倒是想說很多的,又搞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跑來這兒,他完全可以自己選擇的。
在章思玉的房間裏待了片刻,他感覺這樣不好,就要到客廳去。章思玉說:“我爸答應的事,都給你辦了,你要怎麽感謝我?”
他轉過身,將她抱了抱。章思玉的母親給人講,這個叫楊柳的小夥子,心機重著呢。他想知道,章思玉也這樣看他嗎?
“真是這樣嗎?”
“什麽?”
“你接近我,隻是為了想讓我爸幫你解決一份工作。”
他抱著那個身體,腦子裏像是被雨簾罩起來了的街道,混雜、多聲部的噪音,全給那雨兜起來了。
她是要聽那句承諾,他偏說不出,隻是將腦袋埋進她的頭發裏,緊貼著她。一隻淩空的鳥,翅膀擦著水麵,臉頰迎上來,尋著了他的唇,他由她帶領著,腦子和手腳在瞬間妥協下來,一齊發蒙般沉潛、馴順。她是那般盲目,又很狂野。也許,她也是在自身的黑暗裏衝突,好一下看清楚那未來。他一下站起來,又往門口走。
“你變了。”
他沒說話。
“苔藍城的女人沒有教壞你吧?”
他不知道她話裏的意思。雨一直下不停,回家的山路,一定滿路泥濘,自行車可能得推著走了。
快五點鍾的時候,雨下得小了,他起身要走,到這會兒,像是才會正常表達。他說,再晚,就看不清路了。章思玉不放他走。他便給一個同學打電話,晚上去同學那兒留宿。
晚飯時,隻有他和章思玉,章媽做好了飯菜,隻夾了幾口就出去了。吃了兩碗米飯,他還很餓。他總是很餓,蘇遠帆每次都讓他把所有的菜都吃完,就算他曾經對蘇遠帆的女朋友不敬,音樂家依然裝作隨意地說:“哥們,不要剩下了,浪費。”音樂家真沒做飯的天賦,為了他這個舍友,在盡職盡責。工資到手的當天,他留下極少一點生活費,其餘全寄到家裏去了,弟弟妹妹們還在上學,家中還有外債要還。換作是小宋繼續當他們的廚子,他就不敢這麽懶了吧。
回去一定要善待那個胖子。他很想跟章思玉講講音樂家,他當然更想說說小麥。但章思玉沒心思聽這個。
縣城離他們的村子不過三四十裏地,卻天上地下。他低下腦袋想著自己的奶奶。至今,一家人的午飯和晚飯都隻吃麵,煮一鍋麵條,每人一碗舀著吃。
章思玉不信:“那怎麽吃得下,頓頓吃那個。我有事要告訴你。”
他往窗外看,感覺心又懸起來了。他後悔自己為什麽要留下來。
章思玉舉著一套西裝命令他穿上。他走到鏡子前,看著自己的眼睛。
“我去上海出差時特意為你買的。”無論章思玉說什麽,她的嗓音裏都有一股霸道。他脫了西裝,又抱了她,找不到話說時,他就抱抱她。
習慣。嗯,也許習慣就好了。他跟自己說。
“章部長終於答應了,等明年,會想辦法把我調到苔藍去。我倒是喜歡這縣城,有那麽多熟人和朋友,可是,這裏沒有你。”他的嘴拙得很。為什麽是明年?真是個傻人啊!他想著章部長的表情。“你要告訴我的,就這個?”
“你不開心啊?”
他笑了笑。過了半天,她看著他的眼睛說:“你老是這麽裝,一定也很辛苦吧。”
他的心懸起來,但他沒說話。
他能感覺到,她在把一股怒火極力地壓下去。“朋友們都希望,我們能早點在一起。”
他那會兒還不知道,章父章母其實讓章思玉在這天跟他攤牌:他們就到這裏了。
“朋友們都說我是鬼迷心竅了。”
他想著她撒潑扮蠻威脅她父母的樣子,內心深處動了下。“好啊。好。”腦子裏是暗昏昏的果園、噪音。
你得懂得感恩。不然呢,你在外鄉漂泊,或者此刻你不得不一邊跟你表哥一起雙腳戳到泥土裏抽著煙,談論民辦教師微薄的工資收入,一邊還要談論莊稼地裏的收成,不得不忍受表嫂為你介紹一個像她那樣的女人當老婆。
她送他去同學家。路過她那個環境像高爾夫球場般的單位。他幻想自己能在這樣的地方工作。她啟動那輛紅色的車子時,他想到,走遍縣城,也不過幾個小時,她這種人,越來越不懂走路的樂趣,會不會終將失去走路的能力呢?他七八歲時,就可以走幾十裏山路去鎮上。一行字,似乎是記憶,又像是在幻覺中的紙上:
他聞得出自己身上屈辱的肉體的味道,還有靈魂茫然無措的味道。
下過雨的街道空曠、潔淨,夜空裏,能望見清冷閃亮的星星,他認為自己應該滿懷善意,更該滿懷**。他突然伸手緊抓著她的手,熱烈的雙目望向她,那樣的時刻,他身體裏有愛,或許,隻是衝動。有什麽區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