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時,他常試著進行一些睿智的思考。他先會想起一個句子,就是在偷看的信中所引用的那些句子,他在哪本書裏大概也曾讀到過,可是在小麥寫給蘇遠帆的信裏,他才把它們給記住了。有一封信裏,開頭寫著:

昨晚夢見了海水,可我從來沒見過大海。爬起來看看窗外,一切事物的單調又開始包圍著我,就像我已經在監獄,這是我在獄中歲月的又一天。探手摸到你寫來的信紙的棱角,世界又明朗了一線兒。

除非你也有過那樣在獄中般的體驗,否則那樣的信件,並不怎麽吸引人。是不是柳小麥曉得有人會偷看,才把一個熱戀中女子的真實心理壓抑著,而寫那樣文藝化的語言,不得而知。他似乎也能猜測到蘇遠帆寫給小麥的信裏,會是些什麽內容。很明顯,他們把寫信和收信當成了一種寄托(有時候一禮拜三封)。對章思玉,時而會有模棱兩可的一縷思念之情,總是在他意識到自己的人生蒼白又沉重之際,他的心才會那麽猛烈地跳動幾下。想想蘇遠帆,除了是個愛音樂的老好人,究竟有什麽特別的呢?他馬上為自己這種齷齪的心理嚇一跳。

有一天,在出租屋裏,他居然真的這樣問小麥了,他感覺管不住自己那張嘴。小麥問他:“要是有兩個人可供你選擇陪伴長途旅行,一個俊美聰明,卻冷漠自私;一個有著笨人那樣的忠誠和貼心。你會選擇哪一個陪伴你?”

他微微地覺得臉發燒。如果他有些粗獷,蘇遠帆則精致。蘇遠帆把卷曲的頭發在腦後紮成一束,膚白體胖,倒也增添了幾分藝術家的溫柔氣質。處在兩人之間,他感覺不到新婚燕爾的甜膩,倒像那兩人已經在一起生活很久了,在各自的世界裏,相敬如賓。

“是啊,選哪一個與自己同行,你最後,都是會後悔的。”小麥沒理會他,自顧自說。沉默了陣,又說:“哪有什麽選擇,都是命運牽著你走。”

這番交談後,有一陣他再沒去過出租屋。多半時候,他在路上。停車的時候,幾個弟兄會互通電話,匯報各自的位置和預計到達目的地的時間,約好返回苔藍時,一起聚一聚。他們的酒量越來越好。他跟小宋通話最多。蘇遠帆會在電話裏說,到了來我那兒吃飯,反正你一個人。

那晚,眾人約好去小宋那兒。他要出門時蘇遠帆給他打電話說,帶小麥過去吧,他回來就午夜了。

他便打電話讓小麥自己坐公共汽車到青年路。他提前到那兒了,站在公共汽車站牌下等了半個小時,簡直火冒三丈。終於看到一個穿著厚厚的橘色外套的身影,鼻子酸了下,火氣被他忍住了。他突然發現,小麥身上有一股鄉巴佬的死命倔強和某種她獨有的女人氣質的奇異混合,正是這個,把她與四周那些蒼白自得的城裏人一下區別開來。他站在那兒,又想起她信裏寫的那些話,那似乎才是真實的她自己,令他的心一度充滿好奇、一種奇異的仿佛可以與這個世界和解的快樂。而現在,小麥越來越把這些掩藏得深了,想必,她跟音樂家再也不用那麽文藝的語言進行交流了吧。

這裏是一片別墅區。走進一個木柵欄的門裏去,裏麵是個三層小洋樓,歐式風格,玻璃花房裏種著熱帶植物,開著一些奇異的花。他看了眼小麥,小麥眼裏像是不清楚未來那般的茫然,也有種壓抑著的不安。這是小宋第一次請他們來做客。進到這裏,他們身上鄉下人的氣息就分外明顯了。小宋的女友穿了身天藍色的掐腰小短裝和裙褲,高跟鞋襯得她比小宋高出一頭,不知怎麽的,他老覺得這個女人眼睛裏隨時透著一股刻薄,尤其是麵對小麥時。小宋過來拍拍他,跟小麥握了手,他的女友則瞥了眼小麥,馬上轉過臉跟楊柳說話。他們背地裏拿這個女人臉上的兩個小淚窩開過很粗俗的玩笑,小宋大叫著糾正他們,那是酒窩吔。

落座後,那些年輕的火車司機帶來的女人們脫了長風衣,底下仍是各式高檔衣裙。他感覺小麥緊跟在他身後,吃飯時,她坐在他旁邊,隻夾了幾口菜,沒人與她交談,小宋的女友過來了幾次,沒有跟小麥對視一眼。有人給她添酒水,小麥像說外語似的說著謝謝。似乎是這座歐式小洋樓裏陰森森又自鳴得意的東西控製著大夥,一桌人不約而同地全向著小宋的女友,為她的冷笑話虛情假意地笑著。

他沒跟小麥說任何話,故意把不知道怎麽跟人搭訕的她冷冷地晾在一邊。跟章家人迫不得已坐在一起時,他感覺自己被排斥在他們的交流之外,雖然他們後來極為熱情地拉起一個個有關他的話題,在他的內心,仍然會引起一陣極為難受的攪動。

吃飯時,小麥也沒有把那件厚外套脫下來,她的臉頰上汪出一塊塊的紅暈,他都能看到她額頭上的汗珠。小時候,他去親戚家,坐在人家的炕沿上,死活不肯脫鞋子,因為,他不願眾人看見他的襪子上都是洞。如果不是靠章思玉,他這一生都會是個農民,一生都不可能跟坐在這氣派洋樓裏的人成為同事和朋友。他突然意識到,他和小麥的自我依然倔強,但滿是隻有他們自己才能了解的那種空洞。

那天後,他又常去梧桐巷。

不知說了什麽,他們總是說得忘了時間和其他的事。也沒有顧忌蘇遠帆有時不在那個出租屋裏。那個小院裏,時常是小麥一個人。蘇遠帆新買了一套高保真音響。他一走近那個鐵門,便能聽到那套高級音響流淌出的音樂。很奇怪,那兩個人很少同時欣賞同一首樂曲,小麥總是在一個人的時候才聽音樂。沙發上堆著一摞書,也不知她看了沒有。那陣子,她跟著蘇遠帆學吉他。楊柳下一次去,她已經扔掉了。

“我不想毀了年少時那神魂顛倒的一點幻想和熱望。”

“越老,你會發現,很難再有愛上點什麽的欲望了。”他說。

天啊,這一切,很可怕。他不知道要說什麽,胡亂地應道。而她似乎已經懂了他想說什麽,也說:“是,也許是。”

蘇遠帆在時,他敢放肆地說那些信:每一句,是我想說的。

“什麽,不會吧,你從哪兒看到的?”她吃驚又憤怒的樣子,讓他想把她捉進懷裏愛撫她。

隻有他們兩個人時,內心裏猛烈的渴望又潮水般地止息了。

一個黃昏,三個人出門去散步,他們發現自己正站在小洋樓附近,順便去看下小宋吧。蘇遠帆上次沒趕上,想去拜訪下。

“哎呀,若西約了要去剪頭發,你們去吧。”小麥趕緊說。

小宋在電話裏說,一會過來接蘇遠帆。楊柳晚上要出車,便隨小麥走了。

他們走路回去,他不時拉小麥一把,躲開那些車子。

“不如,我去開個奶茶店吧。”

“總得把蜜月度完啊。”

蘇遠帆跟小麥的婚姻,不同於他知道的任何夫妻。他們像兩個電影裏的人,一下走到現實裏來了。不知小麥有這種感覺沒。如果是他,他根本不會讓小麥辭職的吧。

黃金的光正在變暗,微弱的一縷,撲在她臉上、頭發上。起風了,街道兩旁的槐樹,紛紛地落葉。他能感覺到她對他的信任,以及某種程度上的依靠,他們彼此的自我,在躲來避去的親密中摩挲著。

他沒問,她跟蘇遠帆商議過沒,便去注意兩旁的門店。奶茶店門前果然都很熱鬧,一直有人排著隊。他們也去排隊,他讓她站在前麵,他伸手將前麵的人與她之間擋開一點距離。她回頭衝他笑。他心裏起了小小的漣漪,渴望隊能排得再長一些。不說什麽,或說了什麽,都是閃閃亮亮的。買了兩杯熱飲,果然好喝,他懷疑那裏麵加的東西都不是自然生長出來的,她嫌太甜了,一路將那隻塑料杯握在手心裏取暖。也有門店出租或轉讓,他打了上麵的兩個電話,將對方要的租金報給小麥,小麥說:

“天啊,這輩子我都賺不了那麽多。”

他們看見了公共汽車亭下的長椅,坐著休息了一會兒。等車的人漸漸少了。他們什麽也沒說,隻是坐著看街道,然後,他們站起來接著走。接近梧桐巷了,他提議再往前走走,沿著火車站的那條街,可能會有便宜一些的鋪麵。

從那家再次開張的酒店門前經過,他想起他們幾個剛來這裏時的熱情和衝動。當然,也就想起了壓在音樂家枕頭底下的她寫的信。轉頭看了眼小麥,他仰著脖子笑出了聲。她不明白他在笑什麽,卻也不問。對麵那片果園,果樹早已被伐掉,不知怎麽的,卻一直在那兒閑置著。

她寫過的每一封信,他都細細地讀過,也曾在心裏暗暗地給她回過信。你可曉得不?他在暗中看著那張臉。

再走,望見了火車站,一下又熱鬧起來了。

卻已經走累了,她攔了輛車,說:“回吧”。他跟著坐上去,路不遠,沒說一句話,隻扭頭去看那黃黃的燈火水波一般滑過去,就已經到了。她讓他別下來了,可他已經下來了。

“幹嗎要下來?”

“不是已經下來了嘛。”

“那,進去吧。”

她推開鐵門,往裏探了眼,說:“他還沒回來。”他沉默地又站了一會兒,如果她邀請,他會走進去。

隔著彼此的那道門,被她笑著慢慢地合上了。他於是轉身出了巷子。

他給蘇遠帆打電話,讓蘇遠帆早點回,他懷疑蘇遠帆去打牌了。

蘇遠帆還真去打牌了,著急就掛了他的電話。

“我從不打牌,我怕小麥打我。”沒人揭穿蘇遠帆,也沒有人曉得小麥對打牌的態度。楊柳對打麻將上癮的人深惡痛絕。

天氣熱起來的時候,小麥在老家的同學那兒貸了款,果真開了家奶茶店,就在靠近火車站的那條街上。一間小得出奇的房子,房租也貴得出奇,兩張小小的桌椅,一個玩具似的吧台。每次去,她都戴著口罩站在吧台後麵忙碌,但她一點不像童話裏的公主,擺弄那些瓶瓶罐罐,令她揮汗如雨。她並不擅長這個,進來的人等不及,又走出去了。

隻要不出車,他都往她的店裏去。他建議她往牆壁上貼些東西,像別家的店那樣,花花綠綠。沒人時,她取下口罩,跟他講這一天賣了多少杯,哪種口味的飲料客人比較喜歡點。起初嬰兒肥的那張臉,慢慢地露出骨相來,有點蒼白。他擠坐在小小的桌椅間喝一杯檸檬水。看著門外的街道,火車站高高的台階上,有人跑下來了,有人拎著行李上去了,出租車在台階下排了一溜。

如果正好是在同一天休息,他會到梧桐巷子裏去,幫小麥去取一樣衣服或給蘇遠帆送一份早餐。蘇遠帆一般早晨在,午後就去打牌了。音樂家又買了套高保真音響設備,正在安裝調試。他不解,蘇遠帆到底迷戀哪一個,音樂還是打牌。自從小麥到來後,蘇遠帆倒是全心全意隻打牌了。楊柳不敢相信,就那麽個玩意兒居然要十幾萬塊,大聲恥笑,狗屁,燒錢。又納悶這家夥哪來的錢。蘇遠帆說借的,跟小麥各還各的。音樂家胖了,遭受了幾次車間的罰款後,終於剪短了長長的鬈發,藝術家的氣質,都似削掉了幾分。

有時,正撞上兩個人在出租屋裏吵架。小麥一晃就不見了,也不知去哪兒了,過半天,音樂家也不過問。他出來時,沿著樓後麵長長的河堤往前走,遠遠看見小麥站在一棵銀杏樹下。

“回去吧,多大點事。”他大聲地說。小麥這才哭出聲來,身體一抖一抖的,他慢慢地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蘇遠帆打完牌,又總是喝醉了,小麥就給他打電話,他坐了公共汽車,先去出租屋裏看一眼蘇遠帆,拿出手機給領導打電話:

“蘇遠帆生病了,我們剛送到醫院。”

“怎麽又病了,你們搞什麽鬼。讓他自己來單位。”

“正在輸液啊,真的很嚴重。”他換了副語氣,又說,“也不要緊,就是吃壞了肚子,這樣子也不能出車啊。”

“這個蘇遠帆,現在怎麽成這樣了。你告訴他,下不為例。”

蘇遠帆睡得像死過去一樣,醉了倒沒別的事,就是昏睡。他往床旁的小幾上放了杯水,將裏間的門掩上。

跟小麥一起出門,坐上一輛車,到了小區,他沒有下車,跟她就去店裏了。小麥頂多會說一句:

“我自己都這樣子混,沒有資格要求他過什麽樣的生活。”

小麥進了小小的櫃台間,戴著一個頭巾,口罩遮住了一張臉,眼睛低垂著,他看不清。一刹兒,門口擠著幾個人,一忽兒,清冷得很。她就摘下口罩擦拭台麵上的灰和水漬,一邊給他續上一杯檸檬水。

有時,他盯著小麥看一眼,突然悟到:一個人年輕時所呈現的麵目,是由他所遭受的境遇所成。等他年老時,會有一張比沒有過這些遭遇的人深刻和蒼老的麵容,以及豐足的內心。平順與坎坷,哪個更幸運呢?

小麥越來越顯得瘦瘦弱弱的,可他總感覺她身上有一股逼人的東西。

他從沒打算要告訴誰,他在老家已經有了一個女友。他也會頻繁地在暗地裏記起章思玉那張臉來。自從他們在老家訂婚後,章思玉再沒給他寫過信。暗夜裏,他揣測那個女子的內心,是不是後悔了,就像以前那樣,是不是她遇到了一個比他更加適合她的人,尤其是令章部長滿意之人。總是在難以預料的時候,她突然又會打來電話。

那個訂婚儀式,想起來,是那麽不真實。儀式是在縣城裏舉行的,他沒給任何人說,親戚們都沒有被邀請,隻他和父親兩個人去參加了。父親強迫母親跟他們一道去,母親終因翻不出一件像樣的上衣而拒絕參加,她認為那是去給兒子丟醜。他完全沒有料到,母親會找不到一件像樣的上衣,他求助於妹妹,妹妹說,那不是衣服的事。

看著父親坐在椅子上拘謹地勾著頭,又猛一下抬起頭來,衝說話的人使勁咧嘴而笑,臉上始終堆著讓人困惑的謙卑和禮貌,他突然很厭惡這一切,索性躲在過道裏抽煙。他沒料到父親卻在暗中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突然也出現在過道裏,直視著他問:

“你還有啥不滿足的?”

他隻好又回到席間,板著一張笑臉去給章部長的那些同事一一敬酒,盡管他曉得,這些人都心知肚明,是章思玉以死相逼,非他不嫁,又不是他去巴巴地求的。但他依然勾著腰,含著胸,渾身帶著父親那樣的令人困惑的謙卑和禮貌。他厭惡自己的這番模樣。章思玉一定得向眾人炫耀他的外貌的,仿佛那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她不時提醒他,微微地左轉,好把右邊的臉頰麵朝著人,他的右側麵,尤其跟布拉德·皮特神似,有人這樣說出來時,他趕緊補一句,“是五十歲的皮特”。他有著老家人那種未老先衰的容貌,這些年城裏的水土和氣候,漂白了他的皮膚,奇跡般地,他變年輕了,像在逆生長,甚至比皮特還帥,不過,到底還得借助個名人來比襯他。章思玉逼他穿著鐵路服,她覺得他穿鐵路服簡直帥極了。他的工資收入,當然更要提及,相比地方,高出幾倍,但沒人談及,他在車上一待就是二十多個小時,其實是最高危的職業。“一個工人罷了。”他聽到章部長的嗓音裏,透著一絲妥協和疲憊。他遠遠地望見,養尊處優的章思玉,渾身散發著比小宋的女友小一版的自得和某種難以讓人確知的驕傲。隻有他和他的父親這類人,買那種驕傲的賬。他不滿足嗎?他什麽都不願意想,偶爾,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發生的這一切,隻是為了父親母親和弟弟妹妹們。

他又回了趟老家,回來就去找蘇遠帆。不過幾天時間,又發生了很多事。

蘇遠帆不在,到處去開證明了,單位上分房子,先得複印各種證件,預交幾萬現金,結婚了的可以優先預訂。

若西和小麥在院子裏晾衣服。他上次來,就聽見若西的媽因為這堆衣服在吼叫,今天,若西終於把它們給洗了。

他打了幾通電話。在苔藍城裏為自己買一套房子,還隻是個夢想。

若西說,那房子結構不好。又說,都誰預訂了,小宋沒有訂福利房,一個月前,他已經買了諾頓莊園的一套複式樓。小宋既沒有告訴過他諾頓莊園的房子,也沒告訴他福利房的名額有限之類的事。

小宋為什麽要告訴他呢?

小麥有點悶悶不樂,若西悄悄告訴他,吵架了。

回到宿舍,他想,也許,他該過問下,他們為什麽吵架。又想,總歸是最匪夷所思的緣由。手機一直在響,那是若西,他知道。發呆直到睡意來臨,他需要睡眠,那是對明天的期許,而不是他真的需要休息。

夢見眾人圍著他和若西,到處是鮮豔的花束,不知道在舉行什麽聚會,連他的親戚都來了,他母親和妹妹頭一次到這樣的地方來,連連發出吃驚的讚歎聲,眾人看著她們,他走過去憤怒地阻止,直把自己嗬斥得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