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算自己找點事做,每天都出門去。迷路幾次之後,她不敢再走太遠。午後離黃昏到來的那段時間很長,令她最不好過。走出小區的大門,沿著兩邊的馬路來來回回地走,至今她都搞不清那些站名和路線。有一回坐過了站,搞不清方向,她新婚的丈夫在手機裏導航了一陣,她哭起來了,他隻好放下工作開車過去接她。拐了個彎,就能看到她常走的那條街了,看她氣急敗壞的樣子,丈夫說:“我隻管你這一次。”她看不出來,他是不是在生氣。
她是在夏天跟著丈夫到這個城裏來的,坐了二十個小時的火車,有種到了世界另一邊的感覺。
她想盡快融入這個全新的世界,丈夫答應會幫她找工作,仿佛是為這個,她才跟他結婚的。好多天裏,她隱在窗簾後麵,看那些下了班匆匆趕回家去的女人。丈夫會在十二點準時出現在他們暫時借住的房子裏。他緊緊地擁抱她,好像他們已經半個世紀沒見過麵了。這種時候,一切都像是曾經夢想過的樣子。
“我們可以頓頓吃食堂,隻要你開心就好。”
嫁給丈夫之前,她的腳沒有踏進過廚房。她有三個哥哥,三個嫂嫂,除了在自家的超市裏賣東西,她沒幹過別的。她的丈夫在一個外國人投資的公司裏工作。同事喊他朱總,但朱子俊隻是個部門經理。
“可我想出去工作。”
“這個,不急。”
朱子俊在老家娶了她,在村子裏慶祝了整整兩天。後來又在公司裏辦了一次婚禮,她穿了婚紗,有攝像機追著拍她。影樓將她的照片做成了巨幅廣告牌懸掛到街上去,朱子俊差點跟那夥人打一架。朱總的同事覺得她沒去當模特可惜了。
“不幸得很,因為我太小氣,使我的妻子沒能成為模特。”
這話引起一陣響亮的笑聲。
“我跟我妻子從小一起長大的,上學時,我就追她。”那是朱子俊第一次那樣稱呼她,有點驕傲,有點不自然,然而,他應付自如,她感覺自己欣賞他這點。
“你看別人的眼神差點就像個風塵女了,像什麽話。”
沒人的時候,朱子俊是笑著說這個的,她便沒有生氣。
慢慢地,她才知道,丈夫不是一般的小氣。他常常衝她又吼又叫,隻允許她待在房子裏,若有人看她時,她必須得低下頭。
“你是我老婆,我管哪門子禮貌。”
她再也不敢提想要出去工作的話,她隻有在丈夫上班去後才敢走出房子。她從未經受過這般的炎熱,像有一個環形的燃燒的火爐四麵圍著炙烤,夏天雖然已經過去了,可炎熱絲毫未退,不過,海風隨時帶來濕潤,人的麵頰、衣服成天潮乎乎的。她撐著遮陽傘,穿著一件長裙,袖子也很長,涼拖啪嗒啪嗒拍打著她的腳底和地麵。這條街上,隻有她一個人,經過的車輛都很少。西邊,環著幾棟高樓。東邊,是個破破爛爛、形狀不規則的玻璃房。從不遠處的一片竹林裏,傳來風鈴般若有若無的響聲,在這無邊的空曠裏很是詭異,不像是起自她身處的這個世界。暗舊的招牌上,看不清寫著什麽字,白天,玻璃門上一直掛著鎖。馬路那邊,是幾家酒店,海鮮店的門大張著,有點雜亂。那天問路時有人告訴她,這片地方是軍區,屬於這個城市比較偏遠的地方。她還從未走到大橋那邊去。
“你是說火車站啊,那你得過江去哦。”
在某個午後,她從橋底下穿過去,來到江邊,滔滔江水奔湧向前,向著故鄉的方向。江麵上漂著一兩艘船。她從未坐過船。
朱子俊出差了,這天她沒去食堂吃午飯,而是吃了一堆小孩子吃的零食。這些日子,她和朱子俊真的天天到食堂去吃飯。遇上朱子俊那些男同事的目光,或是稍有些過度的調侃,她總是不合時宜地低下頭。她還做不到在食堂裏自如地取餐,她擔心放在盤中的食物會被人驚訝地盯著看。她感覺難以應付那些眼光和嘴巴一樣刻薄的女人,尤其當她們聚在一處時。相比而言,那些男士對她更熱心,也更和善。再沒有人敢隨便幫她什麽了。她很想加入女人們的圈子,隻是還未學會端著餐盤坐在她們之間空出的一張椅子上恰如其分地說上點什麽。
若有若無的風鈴聲一直追著她。她感覺,“秋天不是在這個世界裏,而是從她內心裏開始的”。
一間沒有家具的空房間,誰也不知道它是在期待運進家具還是想把它清空得更徹底。她感覺受了欺騙。
A
楊林啪啪拍打窗戶時,她還睡著。開了卷閘門,她去洗頭,楊林跑進跑出,將煙、酒、牛奶、洗衣粉一樣樣從那輛小貨車上搬到超市裏,再一樣樣地替她擺放在貨架上。清早的風從樹梢,也從莊稼地裏吹來。
“要不要把窗戶打開?”
她垂著一頭濕發說:“隨便你。”她從發縫裏瞧見楊林的胳膊和雙手,並沒有在夏天裏曬黑,淡藍色的血管清晰可見,他的衣服總是很潔淨,鞋子不像是在這遍地黃土的地方走過。
楊林一個人住在對麵山尖尖上,兩間破房子孤零零地立著,隨時都會被一陣大風吹跑的樣子。楊林的父母除了這幢破房子和幾畝田地,什麽都沒給他留下。自打父母去世後,楊林從沒往地裏種過一粒種子。
楊林在她洗過頭的水裏洗了手,將水灑在外麵的土路上,再拿一把掃帚嘩嘩掃了過去。他揮著掃帚時,腰像那掃把一樣直,兩隻手臂起勁地舞動著。她的幾個哥哥和母親說,楊林看上去,不像個會吃苦的人。楊林扛著掃把返回來時,她吹幹了頭發。太陽朗朗地照進了超市,照在她身上。有人走進來買東西,跟楊林大聲地說著話,她坐在裏間的鏡子前往臉上塗麵霜,再塗了一層粉。衣架上掛滿了衣服,一隻化妝盒裏裝著幾隻耳環,她挑選了半天,最終將一對金光閃閃的穗子戴在耳朵上。
楊林已經打發走了三個在半路上停車走進店裏來買煙的顧客,收來的錢放在玻璃櫃台上。她看了一眼,沒有將它收進裝錢的盒子裏去。
“今天多拿了些花露水,”楊林說著打開一瓶往屋子裏噴灑,“聞到這個,人們就曉得夏天快要到來了。”剛才他就賣出去了三瓶,“對了,差點忘了。”楊林往外走。她開了一瓶酸奶,喝了一口,甜得讓人反胃,猝然,濃鬱的香氣撲麵而來,一捧鮮花伸了過來。
她開心極了,眉眼間漾開不由自主的笑意。
“那個花店,剛開張,全是新鮮的。人得為自己尋開心。”
“你咋知道我不開心。”她的眼睛與他剛進來時不一樣了,她從架子上拿過花瓶,將裏麵還未枯掉的幾枝芍藥扔掉,將那捧玫瑰百合滿天星插進去。芍藥是她從家中的花園裏摘來的。
“我就知道。”楊林低著頭,背靠著貨架,雙手支在上麵。
她嘁了聲。
“你幹嗎不往土地裏種莊稼?”
站在超市門外,可以看見在莊稼地裏勞作的人,有些人,一輩子都不願意離開土地。
“我將來要到城裏去,等我攢夠了錢。”
“就憑你給人送貨?”
他抬眼迅速看了她一眼。
她故意裝什麽都不曉得。但她的眼神,看他跟看別人時不一樣,就因為這個。楊林天天都起個大早,他將小貨車開進縣城時,幾家店鋪才剛剛開門。有時,他隻拉了幾袋洗衣粉就來敲她的門。
“一會兒我要給二哥拉水泥去。”
“哦。”
“給你帶雙子鎮上的喬粉吃,晚上等我。”
她的眼皮一下翻上去。他又說:“別吃晚飯,等我。”
他的腳擱在門檻上。
“你適合待在城裏。”她大聲地說。
他的腳抬起來,邁出了門檻。太陽一下照進來,刺目地亮。他往前走,低頭往前走。她早早穿上了那件束腰的白裙子,腰帶恰到好處地襯出她的細腰長腿,他想,那雙腿,在期待著去哪裏奔跑,而不是被困在這裏。
“你是個有心人,城裏的姑娘一定會喜歡你的。”她走出來,背靠著窗台,對著他的背又說道。
楊林停住了,轉過身來,盯著她看了幾秒,跨著大步又走回來了。
她想逃。她喜歡他身上洗發水的味道,他潔淨的樣子,他懂她的樣子,偶爾,她感覺他懂她。
“隻要你說一句你會等我,我今天就去城裏找活幹。”他的臉貼著她的鼻尖。
他能將她心裏的焦躁撫平。可他也會讓她的期待落空。一陣風吹來,將她額前的鬈發撩開,她的目光越過遠處的樹梢,終於回落到他臉上時,那眼裏譏笑的意味就深了。她幾乎跟他一樣高。他是個高個子——清亮的眼睛會探測人心的小夥子。
他將她一把拽進屋子裏的陰影下。她被擠到牆上。
“你瘋了嗎?”她猛地一下將他推出去,貨架上的糖果、方便麵等往地上掉。他跌坐在地上,探手將一隻火腿扔出去,不知哪裏響了下。
她在鏡子裏看見自己臉上化的妝花了,趕緊補妝。她需要躲在那下麵。
小貨車發出一陣轟響,她坐在那裏聽著,在那條車道上,楊林不知調過多少回頭、留下了多少刹車的印痕。
這一整天她過得沒滋沒味的,不斷有人走進來喊著她的名字,在一排排貨架前尋來探去一番,將要買的東西放到她麵前,她懶得招呼他們一聲。她是個藏在濃妝後麵的女孩。
“你小時候是個機靈鬼。”他們一邊拎走了裝在袋子裏的食鹽和醋,或是煙和牛奶,一邊盯著她的臉說。
楊林沒給她送喬粉來,馬路上不時有車開過,她聽著那聲響,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吃喬粉。三嫂打電話過來,說要上山來換下她回家去吃飯。她說吃了方便麵和雞蛋,還喝了一罐八寶粥。三嫂說,小心長胖了。她聽出來三嫂有些失望,哥哥們在改造房子,準備建成度假村,加上幹活的人,一次得做二十人的飯,想起來都熬人。三嫂隻不過是想借機出來放鬆下。幾個嫂子裏頭,數三嫂最有頭腦,度假村就是她的設想。玄麻村裏沒什麽特別的,就是夏天涼快,隻有20度。三嫂在網上曬了夏日玄麻村的風光,就有人向她打聽,問能住宿不。在三嫂的慫恿下,弟兄們馬上就行動起來了。接下來的規劃,是將村裏的河水圍成一個湖壩,如果老天成全,接下來的日子每天都猛下暴雨的話,就有望在湖壩裏養魚劃船。
小時候她脾氣很壞,村裏人都不敢惹她。她沒幹過農活,也沒做過家務,有空就抱著亂七八糟的閑書看,沒有考上大學,也沒找到工作。她的嫂子們私底下認為,她被全家人寵壞了,不知天高地厚,不過,她倒不是壞心眼的那種女孩。
沒有人來請教過她那些關於書的事。她讀的盡是些沒用的,無以回擊他們提出的對現實的疑問。
她的哥哥們建了很多房子。她和父母住在果園旁邊的四合院裏,大哥在縣城當老師,幾個哥哥在城裏都有房子,為的是給小孩上學。
從村小學後麵才修起來的馬路走上去,就能看見楊林的破房子。站在公路上,也能看見楊林的破房子。超市開在公路旁,兩條公路在超市前麵匯合,來來往往的人都會經過這裏。她哥哥本來要賣化肥的,可村子裏種地的人越來越少了,就開了超市。父母不許她出門去尋找理想之事,一心想把她嫁到朱家去。
黃昏慢慢地到來,金色的光不斷地從窗玻璃和櫃台上撤退、消隱,她早早開了燈,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無聊地張望,白天,她在電腦上看了十三集電視劇。她是村子裏唯一沒結婚的女青年。那些從外鄉嫁過來的小媳婦,哪個是哪個,她都對不上號。她們在田地裏嬉鬧耕作,或在雨天聚在一處做針線活,隻有買東西時,她們才來找她。
半夜裏,她聽見下雨了,沙沙的雨聲罩著她,無盡地罩下來,她越睡越清醒,開了燈,翻看手機,楊林沒有發消息給她。平時,隻要有空,他就會給她發很多逗笑的話,就算她一個字也不回,他還是發。
“明天幾點去縣城,我也要去。”
她給楊林發了條信息,這時候她想起來了:明天朱子俊要來。
天微明,楊林來拍門。
“我想我去不了了。”她隔著窗子對他說。
過了會兒,楊林說:“你不會開心的。”
她分辨不清自己是不是聽到楊林說了這個。很久以後,她想起這句話,那就像是一句詛咒。一陣馬達聲,她感覺自己的心已隨著它去了。
站在楊林的破房子上頭,可以看見朱家山,那是玄麻村裏的“富人區”。那兒的人或靠做生意或被朱氏兄弟帶出去做工賺到了錢,他們的房子建得像一個個莊園。可惜的是,莊園越來越空,年輕人都跟著朱子俊走了,隻剩下些老弱病殘守在莊園裏。
幾年前,朱子俊邀楊林一同去遠方謀生活,楊林打算留下來。朱子俊每年回鄉兩趟,每次都備了厚禮去見她的父母和兄長。朱子俊也會到山上楊林的破房子裏去。
“如果你想跟我走,就收拾下行李,我後天離開。”
楊林沒說話。
“我要去小麥的超市買點東西,一起去吧。”
倆人出門,下了山,過了河溝,再爬山,上到高處。
朱子俊拿出一隻禮盒,讓她打開。小麥看了眼楊林,楊林看著她。
她沒有打開盒子。不久,她穿上了那件白裙子。楊林知道是那隻禮盒裏裝的。
朱子俊這次回來,是想跟她把婚期定下來。
很多事,都已經變得跟從前不一樣了。她說。她一麵化濃妝,一麵把腦子裏的一些東西掩埋掉。
朱子俊隻會說那一句話:“我喜歡你,沒辦法。”
自那天清早起,她再沒見過楊林。在她跟朱子俊的婚禮上,楊林也沒有出現。婚後第二個禮拜,她跟著朱子俊去了南方。在南方,她穿上了婚紗,與她的丈夫又舉行了一次婚禮。
她的哥哥在電話裏說,楊林把她的超市盤了下來。
B
我們似乎逃不開命運的枷鎖那一說,總像是走在命定的一條路上。
很多時候,我們的生活總是平淡無奇。也有些時候,會有那麽些意外。
那天清早,聽著一陣車子的馬達聲遠去,她將臉撲到一堆衣裙上,聽著雨滴落在樹葉上的沙沙聲,今天將要度過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沉悶無聊的一天。想到這個,她跳下床。
“等等我,請回來接我。”
她飛快地梳洗,換衣服,一條絲巾上落滿了灰,她捉起來,看到絲巾下蒙著一摞書,心裏一陣暗流漫湧,那輛車子的馬達聲再次響起時,她正戴上那條絲巾。她記起了一些事,但車子的馬達聲一下就淹沒了那些事。
楊林一隻腳踏在門檻上,掏出一支煙,他一直盯著她看。
當他的目光像陽光一樣罩到她身上時,她感覺自己方才被那些探頭探腦的事攪動的心安靜了下來。鎖了門,她又要打開門去取雨傘,他脫下上衣,罩在她頭上,把她推到了車上。
他知道她想逃跑。
楊林的眼睛俯在她眼睛上:“坐好了,聽話。”車子就啟動了。
上學時,她住在父親單位的宿舍,宿舍對麵就是圖書館。隻要父親出差,她就躲在房子裏看閑書。
“你考不上大學,居然是因為書看得太多了。你想過這個問題嗎?”楊林大笑。
那幾年,他們三個都在縣城讀書,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楊林和朱子俊騎自行車,輪換著將她載在車子的後座上。
“還記得我們在這賭錢的事嗎,朱子俊總有辦法贏錢。”車子盤旋了一陣,來到平坦之地。
“今天你怎麽交代?”楊林直視著路的前方,他不想聽她回憶過去。
“沒想好,你告訴我,我要怎麽說。”除了父親,她誰也不怕。所有人都曉得她要訂婚了,除了她自己,朱子俊是和她的父母哥嫂商議這件事的,唯獨沒有跟她商量。
“你隻是在跟他賭氣。”楊林瞪了她一眼。
她沒說話。
一個多小時後,他們到了縣城。
他要去吃牛肉麵,她想喝一杯咖啡。最後,他們坐在咖啡店裏,她點了一杯美式咖啡,他吃了一碗麵店的夥計端過來的麵,他們打量著街上走著的行人,一切都跟他們上學時不一樣了。
直至這時,她才感覺亂無頭緒,她不知道要來這兒幹什麽。
楊林打了幾個電話,把今天要幹的事都推到明天。她把手機調成靜音,它一早上已經響了很多次。
在服裝店流連了很久,她什麽也不買。經過一家首飾店,他帶她走進去,指著玻璃櫃台裏說:“選一個吧。”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又看了一會。那就拿出來看看吧。店員熱情地把裏麵的鐲子都取了出來,她選了一個最小的。他將那隻鐲子戴到她手腕上,用現金付了款。她覺得他把存款都帶在身上了。
後來,他們一起去看了場電影。楊林將她擁在懷裏親吻,她沒有踢打也沒有推開他。
從電影院裏出來後,他們一直牽著手。
雨,時落時停,她穿著他的外套。他們去看了學校,她父親原來的單位搬遷了,那裏如今是一片商品樓,縣城拆建得亂七八糟的,沒有了他們上學時那種古樸而沉靜的美。
在一個小商店裏,他們買了把雨傘。撐開雨傘的時候,她想到,那會不吉利。
走進公園,她脫了身上的那件外套,楊林隻穿著件襯衫,肩膀上被雨淋濕了,她給他穿上外套,楊林將她包在外套裏。他心裏知道,回去後,她又會反悔。雖然此刻她對他是從沒有過的好脾氣,還有愛,真真實實的愛,從她的肩膀、脖子、那雙手上傳遞了過來。
天光漸漸地變暗。出了縣城,山間的路濃霧環繞,她頭枕在他的胳膊上,一會兒又挪到他腿上,他緩緩地開著車,一隻手臂伸過去環抱著她。行到山頂上時,她睡著了。
那天晚上,她父親大發雷霆,她和楊林在縣城亂轉的事,早在玄麻村裏傳開了。她沒有吃晚飯,一個人回了超市。三嫂子上來陪她,告訴了一家人的決定:
雖然今天沒有參與,她也已經與朱子俊訂婚了。婚期定在下個月。
朱子俊回南方去工作了。朱家不時有人過來,跟她父母商議有關婚事的諸多事項。
離定好的婚期還有一個禮拜之際,她的哥嫂輪流去超市值班,換下她在家中準備嫁妝。
沒有楊林的消息,她也沒有給他打過電話。她不知自己在期待什麽,也不知要跟誰說點什麽。她感覺對每個人都很抱歉,尤其對自己,什麽也不做,每天昏睡不起。
有天午後,三嫂子進來看她,喚了幾遍,三嫂子猛發出一聲驚叫。
她被送去鎮醫院,楊林趕來時,大夫已為她洗了胃,她把抽屜裏雜七雜八的藥片全吃了。她的胳膊上纏著一圈紗布,她舉給楊林看:
“太疼了。沒勇氣割下去。”
“我可以去城裏掙錢,如果你隻是嫌我太窮。”楊林抱著她哭。
“我不是真的想死,我隻是很迷惑。”
“迷惑什麽?”
她盯著胳膊上的紗布沒說話。
楊林去城裏打工掙錢了。
她父親一邊叫罵一邊要幫楊林修房子,她母親則想讓女兒女婿結婚後住到四合院裏來。
半年後,她卻嫁給了朱子俊。
C
當然,生活總還會以別的方式呈現,以我們難以預料的麵目。
如今,人們越來越追求實用。那些看上去沒用的,在這個世上越來越少了。再少有人留戀家鄉,也再沒有人會在紙上為自己的戀人寫字,漫長的等待,經受考驗,或隻是享受緩慢。
朱子俊給她寫過很多封信。在得知她差點割了手腕、差點喝了藥片而死之後,他依然給她寫信。他始終如一地記著他們一起上學回家的時候。
有時候,她感覺自己極為慶幸和感動,當有人從鎮上的郵局為她取來信件,她迫不及待地打開閱讀,眼眶都濕了。可是,當她站在林子裏,看著公路上的車子一輛輛經過,當她感覺到陽光曬暖了皮膚,心裏升騰起一陣空茫的愁緒,朱子俊寫給她的那些字,正如那林子裏的霧氣一樣不可靠,難以觸摸她的心裏。
而當聽見楊林的卡車遠遠地駛來,當他的目光張布在她周身,她總能從那空茫的愁緒裏掙脫出來。然而,她到底也不能跟楊林親近。楊林隻適合近看。遠視,她會失去方向。她感覺現實豎起一塊木板,將她和楊林隔開。很多時候,楊林的目光,以及朱子俊的文字,到達她這裏時,似隔著花玻璃的那瓶玫瑰百合滿天星,它們是那般的嬌豔,可她總難以馬上聞到花香,她得提醒自己,那是玫瑰,那是百合,玫瑰應該散發出這種味道,哦,是,這才是百合的香氣,不,它有香氣的,仔細辨別,你就會聞(想象)出來。總得這樣,那些妖豔的花,總不能直接朝著她散播它們該有的芬芳。
中午,她關了超市,下山去家裏吃午飯。楊林和村裏的年輕後生坐在他們搭建起來的門框上抽煙,遠遠看見她,他們像是受到了驚嚇。背地裏,他們會相互打趣,誰娶她做老婆,他們一點也不羨慕。他們的記憶裏,總是殘留著她凶惡霸道的樣子。
“楊哥,去跟她說句話呀。”
“我從不巴結誰。”
那些後生大都已有了兩個小孩,楊林比他們都要大幾歲。
那天在醫院裏,楊林問她:“我娶你,好不好?”
她沒說話。
楊林說:“好吧,就當我開玩笑。”
那天後,他就再沒跟她說過話。他擁著她親吻的那些瞬間,總在她的記憶裏閃現。有時候,她想馬上告訴他,她感覺這村子裏空極了,她哥哥們建度假村像是在建造一個神話。
超市後麵的那片林子裏,生長著幾棵核桃樹。秋來時,有人拿著蛇皮袋子在林子裏打核桃,他們伸著長長的竹竿,孩子們歡笑著,他們的後備廂裏,很快就裝滿了核桃和蘑菇。她感覺那有意思極了,忍不住走過去幫他們撿核桃。
“你住在這裏真好。”他們跟她說。但也有人問她:“你不寂寞嗎?”
很快,冬天到來了,她在超市待的時候越來越少。度假村的房子已建起來了,太陽好的時候,她跟幹活的人一起拿著一把刷子往木頭上刷油漆,貪婪地吸油漆的氣味,她覺得油漆的味道跟木頭一樣好聞。
“這個丫頭,從小就是個怪人,腸子跟別人長得都不一樣。”
她的嫂子們現在覺得,她可真是蠢極了。
“你究竟想嫁一個什麽樣的人啊?”
“為什麽非得嫁人,難道你們怕我分你們的家產啊?”她說出這個,就沒人敢再問她那個問題了。
不時,會聽見山那邊有人受驚似的喊她的名字:
“小麥,有人要買貨啦!”
有時候,是她的一個嫂子替她過去賣貨;有時候,是某個堂弟去。他們很快就又跑回來了。
那是自家的房子,開不開門、賣不賣貨,都無關緊要。她曉得父母跟哥嫂早已商議過那個超市的未來了。
過年時,朱子俊又來了。她約他在超市裏見麵。
“為什麽不給我回信?”朱子俊的個頭沒有她高,看著她時得仰著臉。他有點發胖,有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精明。她往他的眼睛裏望去,楊林的眼睛,跟朱子俊的不一樣,跟任何人的都不一樣。
她歎了口氣說:“我看不懂你在信裏說些什麽。”她記起,朱子俊在信裏說了無數的情啊愛啊,可她一點都沒感覺到。那是為什麽,她差點就問他了。
“對不起,我仔細想了下,我不可能適應城裏人的生活。我喜歡鄉下。”
“你說什麽?在這種節骨眼上你說這個,讓人怎麽看我?”
“哦。反正你在乎的隻是這個。”
他走出去後,她告訴自己,你期待過。如果他說,我就是喜歡你,我想娶你,我就收回我說過的話。可是,他答錯了。
這個冬天沒有落雪。一個暖和的早晨,她走進了楊林的破房子裏。
沒有婚紗,沒有嫁妝,隻有楊林的幾個哥們矜持地嬉鬧了一小會,漏風的房子裏,就安靜下來了。
有幾個月,她沒有回過一次娘家。家人因為她的選擇而感覺丟盡了臉麵。尤其是父親,一輩子沒受過這等侮辱,他是這麽說的。
她哥哥讓她繼續開超市,收入歸她和楊林。大部分時候,她和楊林住在超市裏。頭一年,她和楊林過得很開心。楊林總會有辦法令她哈哈大笑。隔幾天,他們會去縣城轉半下午,把她想逛的地方都逛遍。楊林在縣城的工地上幹活,每個禮拜還繼續為鎮上和村子裏的商店送貨。第二年,楊林去了大城市做工,到年底才回來。那時,他們的兒子已有一歲了,他們沒有翻修房子,隻在超市旁邊另蓋了兩間平房。他們夢想有一天會住在城裏。為此,她和楊林拚命賺錢。
“為了你,我什麽苦都能吃。”
每當楊林說這個,她都會流著眼淚擁抱和親吻他。他依然能把她心底深處的柔情攪動。
她把楊林父母留下來的幾畝地裏的荒草清除,哥嫂幫她種上莊稼。辛苦一年下來,她收獲了大豆、玉米和小麥,也累了一身病。
兒子三歲的時候,她把他托給母親。已經沒有人來超市買東西了,人們開著自己的小車一會兒就到了縣城。風吹日曬中,房子漸漸破敗,連林子裏的樹都沒那麽密了,核桃樹上也不再結核桃。
一個表嫂回鄉探親,順道過來看她。表嫂吃驚極了:“你打算一輩子就這樣嗎?”
表嫂比她年長十五歲,看上去卻像比她小十五歲。表嫂講的那些事,令她意識到自己心裏某個角落已蒙了太厚的灰。
三天後,她跟著表嫂離開了村子,坐上去往南方的高鐵。她不知道自己出去能做什麽。她坐的車開往與楊林做工的城市相反的方向。
表嫂在一戶人家侍候兩位老人,將她介紹給另一家,那家人有一個不到三歲的小孩,她的工作就是在主人上班時照看那個小孩。
開始的幾天,她抱著那孩子哭,那是個隻要睜眼就哭鬧的小家夥,她盡量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她越用心去愛護他,那孩子越是不怕她,舉著一把水槍把她趕到門外,她快被折磨得垮掉了。鑰匙鎖在裏麵,她可憐巴巴地試了數種辦法也沒使那孩子將門打開。
那是個炎熱的午後,出了小區,她縮在那些高大的建築的陰影下一直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渾身都在冒汗,拖鞋磨著她的腳,她在街邊的長椅上坐下來。街上空****的,她想攔住過路的人,借個手機給主人打個電話。
有人從一輛車子上下來,衝她猛揮手。
“小麥。”
她向來討厭自己的名字,但在那個瞬間,這聲親切又滿是疑問的呼喚令她一下抽泣起來。
“真的是你,你怎麽在這兒?”
朱子俊的手臂很自然地環上她的肩。她哭了很久。
朱子俊開車送她回去。“有什麽需要,一定和我說,我手機號沒變。”朱子俊說了又說,“真不敢相信,你會出來做這個。”
禮拜天上午,她坐上朱子俊停在樓下的車子,他載著她拐來繞去了一陣,停在一個白色的建築前麵。
“天啊,那天看見你,我才知道,我一直沒能忘了你。”他們坐在車子裏,朱子俊將手按在她手上說。
她想說什麽,又什麽都沒說。他身上那股精明氣更重了,現在,他是個徹底的城裏人了。
以後的每個禮拜天,朱子俊都過來等她,帶她去很多地方,吃各種海鮮,她愛上了喝啤酒和紅酒,並在看孩子的那家人家裏也喝,她讓那個小男孩也嚐一口,為此,倆人友好許多。
那幾天下雨,他們在一個酒店的房間裏待了一天一夜又一個早上。中午,朱子俊回去工作了,她一個人又待了一個晚上。
“看見你這麽辛苦,我的心都痛了。”“是這樣的。”她給自己說。朱子俊說這個時眼睛是濕的,她才跟著他進了酒店的房間。
朱子俊許諾在他的公司裏為她謀個事做。她並不真的想去他的身邊工作,一點也不想,那會有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那時是夏末,直到冬天,那也還隻是個許諾。朱子俊跟她聯係得越來越少了,她從沒主動給他打過一個電話,或是直接去他的公司裏找他,她從沒那樣想過。盡管如此,不可避免的,她感覺自己還是淪為了她所厭惡並不屑成為的那種人。
春節來臨,那家人說,她不必一定要回鄉下去。那家的女主人很欣賞她,覺得她帶小孩很有一套,並且,打扮起來,她的長相和身材滿足了女主人的虛榮心,鄰居們可雇不到個像模特的女人來當保姆。男主人,哦,當他的眼睛注視著她時,她就避開了,他對她很照顧,容忍和掩蓋了很多因為她沒有盡心或是貪杯而留下的殘局。
一個細雨綿綿的早晨,男主人開車送她去車站。她看著他的眼睛說:“謝謝你。”
他再次地問:“非得走嗎,你還會回來嗎?”
“也許不會了。”
他回頭看她,她與剛來時完全不一樣了,她的眼神也不像初來時那般迷茫。
他找話說:“謝謝你照顧我兒子。”
“我也有個兒子,比你兒子大半歲。”
他感覺沒有理由挽留她了。
“你會是一個好母親的,歡迎你帶他來城裏玩。你們那裏下雪了,注意保暖。”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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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無意間聽說朱子俊曾經談過好幾個女朋友。
她心裏沒有任何感覺,隻慶幸她們都有辦法離開了他。
炎熱的午後,她在房子裏待不住,遮陽傘抵擋不住烈日的炙烤,她望著江水流去的方向,想起楊林像過去時候的她一樣,如今整天站在門外曬太陽,期待著公路上會有一輛車停下來,車上的人會走進超市,看著他的眼睛,跟他說上點外邊的什麽事。
海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那聲響,一會是玻璃的敲擊聲,一會又像是瓷的叩擊聲,有一瞬,錯落散亂,忽一下疊加,清晰有力,像是一種召喚,吸引著她,走進那個歪歪斜斜的玻璃房子。
那是一棟空空****的房子。一張厚重的木桌上,擺放著一些紙,輕漫單調的頌唱聲,似乎從遠古時代彌漫而來,太陽也從那裏照射下來,她向裏走,有人迎麵而來,不知所措間,她已站在那人麵前了。
“你來了。”
她忽而聲淚俱下:
“請你告訴我吧。”
那人不說話,往她眼睛裏望著。
陽光的緣故,她看不清那人的臉。
“就請寫下來吧。”那人推過來一支筆、一張紙。
炎熱令她虛弱,一陣眩暈,她感覺自己生病了,她的臉從濃妝裏露出來,她想說聲抱歉,不知道要道給何人。玻璃是茶色的,她剛才走過的街道像在另一個世界。這裏,流淌著某些記憶裏無用的東西,刹那的錯覺,她跟那個世界之間,並非隔著一塊玻璃,而是一道深淵。她看見了一麵被絲巾遮擋住了的鏡子,她想拂開那絲巾,她的手指馬上要觸到了,那番掙紮,扭曲了她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