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鈴響起之前他就醒來了,想開燈翻兩頁書,擔心吵醒妻子就沒有動彈。她離他遠遠地躺在床的另一邊,朦朧的晨光裏,可以看見那張臉還在睡夢裏,平和單純,甚至有那麽一縷柔情。平時,這張臉總是因為憤怒和不滿而板著。或許,她此時的睡夢裏,有一個他所不知的人,令她從內心裏溢出了柔情吧。

這種時候,人很軟弱,意識恍惚散漫,他感覺自己像一團正在往四下裏漫溢而去的蛋液,有意無意地圍攏,就有一個溫暖、令他愛悅的形象。他悄無聲息地擁抱這個意念之中的人,撫摸她那微卷的發絲、長睫毛的眼睛和他親吻過的右邊耳垂——那裏有一顆小小的淡紅色的痣,若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或許,連她自己都不曉得那裏有一顆小小的痣。這種臆想中的感情越來越濃烈,他無聲地呼喚那個虛無又真實的影像,一陣柔情泛動,內在的某個自我蘇醒,他有一種想哭的欲望。暗暗地,跟她無聲地講很多話的時候,這個傾談的對象,漸漸模糊,既是那個他所深愛的叫沈玲玲的女人,又很虛幻,連他自己都不曉得那個人是誰。最終,滿心裏隻有對生命的感動。這混亂糾纏的**令他傷感,又仿佛令他獲得了能量。淡淡的晨光映在窗簾上,海水浮**著藍色的泡沫。

隨後,他悄悄起床,來到客廳,將臥室的門關上。已經到來的這一天,既是翻來覆去重複著的,又像是嶄新的。

上高三的女兒也從自己房間裏出來了,取了垂掛在陽台上的一件襯衫,又進到房間裏去了。他手機裏還存著班主任前天發給他的信息:

現在不是委婉的時候,我就直接說了吧,薑昱好像早戀了哦。

他一直沒找到時機跟妻子說說這件事,她一定還不曉得,要不早就爆發了。

他跟女兒相處的時間實在太少了,他確實分不出多餘的精力。薑昱鄙視他們一把年紀了還生了個小孩出來,從不跟他們好好說話,對薑在也不冷不熱的。

她還太年輕,不懂得時間這東西,將來它會像海浪一樣回卷,那時的她,會望到此時年輕的自己。想到這個,他站在那兒,差點泫然淚下。

伸手推對麵房間的門,門從裏麵鎖上了。

煎了牛肉和雞蛋,熱了兩杯牛奶,將薑在的一份拿盤子扣起來。

做完這些,他去書房,坐在桌前。桌子上放了一遝當地日報,副刊上刊有他熬夜寫下的文章,他把這些報紙都收集起來,堆放在顯眼的位置。此時,他挑出一張來在燈下重新閱讀,為自己寫下的那些句子深深地感動,甚至記起了當初寫下它們時的場景。情思湧動,他極想找個人訴說此刻複雜的感觸。

“你是草木,令我的生命豐華。”

他發了條微信。牆壁、書桌上的那盞燈、握在掌中的那部手機,都變得溫柔,重新在黎明時分的那陣混亂糾纏的情緒裏了。它像一張安全的網,他需要待在其中。這個房間是從客廳隔斷過來的,專作他的書房,也不算小,就算再為父親支上一張床也夠寬敞,可是妻子不同意。他站起來,在房間裏快速地走來走去。自從母親去世後,他把父親從鄉下接來,那時,還沒有薑在,他們住在建華新村那邊,房子也沒這麽大,怎麽說呢,他再也不想回憶起那邊的生活。

“有事,過會跟你聯係。”

手機上跳出來這樣幾個字,他心中一凜,女兒的聲音透進來:“晚飯去爺爺那裏吃。”身體裏那根脆弱的弦開始顫抖,他裝腔應著聲走出去,女兒正把一盒堅果往書包裏裝。爺爺牙好,特愛吃堅果。

“給薑在留著吧。”

天啊,女兒終於朝他看了一眼,冷笑道:“那可是你親爹。”那盒堅果被扔回去,門被重重地甩上了,似乎還擠進來了兩個字:變態。

他感覺自己脆弱得像玻璃,連女兒也瞧不得他這個老子了。

隻有心裏感覺不到愛的人才會發那樣應付的文字。她是不愛他的了。她從沒愛過他也說不準。

他偏是非凡地愛她。愛是孤絕之地稀薄的空氣嗬,他的生命憑此而寬廣。

回到書房,將窗簾撩開一點,一兩聲清越的鳥鳴,又令他的心溫軟了,這個清早,慢慢地變得明亮。

他八十歲的父親,這會兒,一定也起來了,已經期待著他帶薑在過去了。很多時候,老人家一個人呆望著地板出神。偶爾,他下午去那裏時,看見父親在跟一幫老頭兒下棋,這會讓他的心一陣放鬆。那些老人總會盯著他問,作家,最近寫啥書了?

他的領導也這麽問他,但是語氣就大不同了。他跟妻子在同一家單位,這非常不好,越來越不好。

門被輕輕推開了,他趕緊走過去,伸手在那個小腦袋上按了下,去廚房給孩子拿早餐,那個小小的影子跟著他。事實上,他那些小塊塊還真是在上班時間寫的。你看到了,在這套房子裏,他根本難以有自己的時間。

“薑在,”他故意大聲地喊,好讓小家夥盡快熟悉自己的這個名字,而不是什麽醜醜,“不要把門鎖上了,爸爸晚上要進去給你蓋被子的哦。”又問,“你曉得自己經常踢掉被子睡覺不?那樣會感冒的哦。”他盡量用慈愛的語氣說。

薑在沒有說話,也不看他,低著腦袋用手抓著煎蛋吃,吃個煎蛋都掉渣渣。糾正了半年,他懶得再說了。

“薑在,有件小小的事要提醒下,睡覺要穿上小褲頭嘍。”

“我爸說男人睡覺不用穿那個,女人才穿。”

他對著那雙明亮清澈的眼睛看了幾秒鍾,盡量擠出一些笑意:“快吃吧。”

他妻子的聲音先進來了,一看見他們父子倆就變得憤怒,聲音裏含雜著一陣夜裏的濁氣。薑在已經捉起了筷子,勺子卻又掉到地上去,小男孩飛速地縮到地下去撿,額頭碰在桌框上,他都聽見了那響聲。

“讓他慢慢來,好嗎?”不管他發出什麽樣的聲音,隻會加劇她的憤怒。

女人數落了一氣,像是過往的日子已經把她給拖垮了,表弟一家,最令她憎恨。背過他,她會把薑在抱在懷裏又親又哄,對不起,媽媽不是衝你發火的。

他想說點什麽,什麽也沒說出來。因為妻子還在爆發:他沒把廚具擺整齊,杯子沒洗幹淨,不想幹就放著。一陣摔打,垃圾筒倒了,他看著那個絲毫不打算克製自己的女人,她的臉頰扭曲著,醜陋不已。現在,他對這個跟他生活了很多年的女人滿是憐憫。讓她去愛上點什麽吧,購物發呆說話,什麽都好,哪怕,是另一個男人。

他給薑在換衣服,望見窗口的藍天。“薑在,看見了嗎,太陽已經升起來嘍,曉得嗎,那些開花的植物,很神奇是不是?”薑在像個木偶,任憑他擺動。

朝陽緩緩地照進來,在各種噪音裏,他努力讓自己意識到,人間正值四月天,溫暖的風吹拂臉頰,到處是蓬勃生機。他每天都要留意小區裏的植物,為之驚歎,像從沒見過那植物的盛開。南山和北山上的花,轟轟烈烈地開了很久了,他在意念裏跟某個人牽手,慢慢地從那些花樹下走過。

提前下樓,他將車門打開,薑在慢吞吞地爬上車子,小臉貼著窗玻璃。一早上,他就說過那麽一句話。

“不想去爺爺家嗎,那我們去公園好不好?”他轉頭瞥了眼。小家夥仍舊用臉貼著窗玻璃。他發動車子的時候,薑在說,不去公園。

一路他都在打電話接電話。

跳下車之前,薑在看著自己的鞋子說,想我爸爸媽媽了。

他沒說話,裝作打電話,將眼睛低下。

爺爺站在門口等。他想下車去房子裏看看,但他坐著沒動。那是一棟老樓,廚房和衛生間換著漏水,冬天時暖氣時常停掉,但那個位置離他上班的地方近。事實上,很久他都來不了一趟。父親硬要住一樓,一樓便宜。一個人住,寬敞倒寬敞。他本來還雇了個小保姆為父親做飯,但等他過了一個禮拜過去,父親已把她給打發走了。搬到新居已有半年了,父親住到這條巷子裏,也有半年了。

薑在將手伸進爺爺手裏。那棵梧桐樹下,坐著幾位老人,他們一齊朝車子裏望著。倒回車,他給表弟打電話。表弟說,正有事求你呢。“又借錢?我哪有那麽多錢啊,你曉得的,才買了房子。什麽,住院了啊,那我再想想辦法。”

駛上正街,兩邊的槐樹才露鮮嫩的葉片。他的那些親戚以為他是多大的官呢,大小的事都來求他。掛了電話,又打了過去:“有空過來看看薑在啊。對了,請別在他跟前叫醜醜了。”

不曉得表弟私下裏給薑在的小腦袋瓜裏灌輸些什麽,薑在至今都認表弟是親爸。

又來幾通電話,他沒有接聽。他放任自己的心,在這個早晨沒有任何負擔。想起沈玲玲那個名字,他的胸懷間,便有一汪閃亮的溫泉。他想到一行詩句,此時已經到了單位。他躲開門衛的問候,低頭快速地進了電梯。

他很少召集屬下開會,也從不打擾他們的禮拜天。他很討厭開會,總是三言兩語就安排好了事,就這點,他頗得人心,但老不能讓領導滿意。應酬喝酒,他必要喝得吐血,借著酒勁,他非常嚴肅地說,他寫的,那可是文學作品。

除了幾年時間裏再得不到晉升,他對這份工作很滿意。一放鬆下來,他那個暗處的自我就蠢蠢欲動。他那深情厚誼的自我老是處在一種孤絕之境,嘩然的孤獨,時常包圍著他。手指按在鍵盤上,開始敲打,一部繼續了很久的長篇小說,他苦於沒有整塊的時間完成。星期天,整棟大樓都很安靜。

逐漸找著了某種調子,心懷軟弱,要給父親打個電話,督促他把上次取的藥吃了,不要給薑在吃冰冷的東西,老人家記性差,有時候火都不關就出門去了。

幼兒園的阿姨卻打來了電話:“星期一過來談談薑在哦。”“是,我跟他媽媽已經交流過了。還是不怎麽說話啊,這樣下去,不好哦。”

正處在一種對文字的**裏,他跟自己說,談什麽呐,我知道自己的兒子,有深情的人,都孤獨哦,對養育了他的人懷有深情,不錯嘛。可是,也不是好事,這種人,感受力過深,總是傷自己。那是老天賜予你的特別,他會跟兒子這樣說。妻子則要帶薑在看心理醫生。妻子跟他談不攏,才搬出幼兒園阿姨來跟他談的吧。如果是這樣,他更不想跑去幼兒園了。

又有人敲門。

“就知道你會在這裏。”來客往裏闖,他不得不迎進門,晃晃悠悠閑諞一個半小時的話,煙霧騰騰。他不能打發,時間又白白地流逝,賠著笑臉送將出去,已到了中午。

走進地下停車場,幽暗空曠。他很想一直待在這裏。似乎聽到妻子嘩嘩的笑聲。曾經開過一次玩笑後,他的妻下班時就總是去乘坐張挺的車子,聽那名字,他就不喜歡那個同事,張挺會載著他的妻先去幼兒園接他的園長妻子,如果是晚上,會順便把薑在也接回來。也是因為這層關係,幼兒園阿姨才會對薑在過度地關注。他從未為此而感激過。兩個女人時而親近時而疏遠,但這不影響他的妻在地下停車場一再地踏進張挺的車子。

近來女兒也不讓他接送,想到跟女兒之間的疏遠,他傷感而無能為力。

進門時,妻子已做好午飯了,看上去精神不錯,他鬆了口氣。張挺愛開飛車,危險。腦子裏進行著這些對話。就算是禮拜天,他們也沒有心思坐下來聊聊天。他吃驚地發現,妻子近來變得洋氣了,頭發燙過了,小朵的玫瑰樣的發卷,因為她從來不看他,他便可以仔細地觀察她,她的膚色其實蠻好看的,個頭小一點,如果再減減肥,倒不失一種豐韻。他站在餐桌一頭,突然幻想她能走過來,將臉貼在他胸口。當她的臉轉過來時,他走開了。

他是在結婚以後才發現自己有多厭惡一個女人做會計的工作,在單位,妻子是這方麵的權威。

他又悄悄出門。坐進車子裏,一時不知要去哪裏。小區裏空****的,一個人影都沒有。他發現自己突然變得那麽怕孤獨,年輕時,他在拚命工作,不記得自己有過這種感受,一年當中,四季有何不同,都不大會發現。他一點也不想去跟父親待在一起。

他呆呆地坐在車子裏,幻想沈玲玲會跟他聯係,她好像已經把他給忘了。他有點難過,決定這一天也不跟沈玲玲聯係。可是,她一直充滿他的心間。尤其,當他一個人的時候,全副心思都在這個女人身上。他吃驚,若不是遇到沈玲玲,他這一生都不會曉得,男人跟女人之間,竟會有這樣深邃寬廣之愛,他願意拿所有去換這份關係。有一回,沈玲玲問他:“你真舍得嗎?”他沒有回答。她其實不過是那麽一問。女人總會因為一句沒什麽意義的瞎話而在乎很久。他極度地愛著她,這是真的。他無比真誠地追求過她,倆人在一起時,他不得不在電話裏安排工作,有時,會站起來很嚴厲地說,這件事,你們看著處理就行了,轉身,他會把臉埋進她懷裏,說他厭煩這一切。這讓她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也許,她僅僅滿足於這個,她似乎並沒有說過她愛他,而他每次都因動情而哽咽。

這樣就好。他擔心的事並沒有出現,沈玲玲沒有向他要更多,從沒有哭著對他說,她再也受不了。七年前,沈玲玲有過一次跟別人的婚姻,離婚後,沈玲玲一直一個人生活在苔藍城,她沒什麽朋友。如今,他們交往兩年多了,他希望一直這樣下去。也有那麽些時候,他希望她主動說出想跟他長相廝守的話來。她從沒在不恰當的時候要求他做什麽,這令他感到莫名的挫敗。

他非常吃驚那些從來沒有崩潰過的人,而他時常這樣,隻不過,他需要善於隱藏,暗地裏治愈自己,有時,那個時期很漫長,他全副精力投入工作方能度過去。偶爾,會有一個女人出現,但他所獲得的,是某種他說不出來的不適,那或許是更深更廣闊的孤獨,這令他越加珍惜沈玲玲,她令他感覺到某種妥帖、契合,他是那樣迷戀她。

近來,她對他明顯變冷了,或許,她一直這樣冷漠,隻是他自己隨時漲滿了熱情罷了。他一冷淡起來,她便也沒了反應。他不願意深究下去。

又想起,他的辦公室門口立著一大束鮮花,他有點驚恐地望著那花,一個同事先笑出了聲。他曾幫這個小夥從近千人的競爭裏進了單位。小夥子跟他說,我隻是希望,我會給你的寫作帶來一點靈感。

他記得自己沒頭沒腦地說了句:“你比我更了解這生活。”

他從沒有給沈玲玲送過花。這些事情上,倒不是他大意,或是沒能力,隻不過是,他真有種變態的習慣,比如那盒堅果,他並不是真的舍不得給自己的父親,可是,他要怎樣對女兒解釋那一瞬間呢。想到這個,他發動車子。小時候,真是窮怕了。父母多病,一家人隻能想盡辦法省吃儉用。車子駛上去往帝都商廈的路。念完小學,姐姐就不上學了,好讓他繼續上學。一家人節省下一把白麵給他吃,他流著眼淚給沈玲玲講。他擔心手裏握有的又會失去。沈玲玲說:“我理解啊。”又問,“你會讓自己失去我嗎?”他動情地說:“你已經是我的生命。”

懷著無限的柔情蜜意,停好了車子,他先去首飾櫃台前一一地看過去,想象它們戴在沈玲玲身上的樣子。又去了化妝品櫃台。一家家服裝店看過去,天啦,他從不曉得,屬於女人的這些物品怎麽都這麽貴。

想到那個女人對他生命的意義,熱烈的情感又令他幾欲哽咽。一輩子,他就愛過這麽一次,是這個女人改變了他對生命的感受,她催生出了他的另一個無從預料的自我。

他的領導打電話過來了。他很奇怪,這件事不一定非得在禮拜天說,偏偏打來了,對方想要幹什麽?他畢恭畢敬地站在那兒接聽。領導先說了關於上次他晉升的事,一番雲裏霧裏。他說,沒什麽的。心裏其實挺不平的。那頭說:“怎麽樣啊,下午出來放鬆放鬆。”

都沒有過腦子,就已經拒絕了領導的邀約,這天他不知哪來的勇氣,要在以往,再緊急的事,他也隻好放在一邊。他厭惡死了打麻將,每次都輸很多。當然,他在乎的不是這個。悠閑度禮拜天的人們從他身旁經過,他站在那兒,有點失魂落魄。

每當他情緒低沉的時候,親人所受的苦,總會在他心裏引起劇烈的震動。他想到父親很孤獨,為了兒女,父親曾經差點去乞討。薑在一定也很孤獨,偷偷思念著自認為的父母。甚至,想到妻子對自己不滿而經常處在一種不快的情緒當中,他都非常難過。看著那些享受禮拜天的人,他想告訴他們,對這個叫苔藍的小城,他懷有深切的感情嗬。

重新意識到自己剛才拒絕了領導,忙給下屬打電話,囑咐了幾項工作,一定要做到無半點疏漏。提到時間,猛然記起今天要帶父親去醫院看眼睛的,父親一定以為他很忙而沒有提醒他。今天是禮拜天,光是排隊掛號就得一兩個小時,醫院裏,老是那麽多人。

薑在被抱走的那個日子,在他腦子裏一直是一團暗黃陰沉的影子。薑在會在將來懂事的一天,知曉自己一出生就被抱走的命運,他會問“你們為什麽不自己撫養”或者“既然不能養為什麽偏要養”這樣的問題吧。

他一個人在商廈裏亂逛,複雜的情緒糾纏著他。他不知令他傷感、要衝湧而出的,究竟是什麽,他的心渴望有人收留、理解。

許多人忽然從那頭的過道裏擁出來,他才發現自己已上到了最頂層。他轉身尋找出口,又繞進了一個商廈裏,沿著原路返回來,才發現這一層是放映廳,那個過道裏仍有人在進出。他看見張挺雙手插在褲兜裏,縮著身子往前走,他前麵走著一個女人,她同樣像是在縮著身子,低頭看著腳下。不知怎麽的,盡管張挺跟那女人沒有並排走在一起,但他能感覺到彌漫在兩人之間的強大的一股氣息,那種戀人之間才有的氣息。

他僵在那裏,仿佛是被那兩個人之間暗中纏繞的氣息所感染、吸引。遠遠地,他看著他們一前一後地走向過道那頭的亮光下,現在,他越發地肯定,有一根隱秘的線連接著他們。女人的背影嬌小豐滿,看上去,她年紀不輕了,但那個背影很好看,她極輕地走著,似乎被一股幸福快樂的光芒籠罩著,她的那頭小發卷滿是溫柔地卷曲著。而張挺的目光,一直像他一樣投在前麵的那個女人身上。正是這另一個人深情又不由自主的注視,令那女人的走路姿勢有種特別動人的美。

就算是初次約會的時候,他也沒這般地欣賞過那個女人。身心裏又是一陣猛烈的湧動,他周身的神經都發緊,看著他們出了那頭的通道,才渾渾噩噩地轉身,旁邊一道門開著,他便走了進去。

他的眼睛在亮閃閃的玻璃櫃台裏遊走了一圈,他發現自己並沒有攥緊著拳頭,隻是很傷感,也許是羨慕,那種深切的愛戀的纏繞、那根隱秘的線,似乎從妻子跟她的情人那頭傳來,還連接在他身上。

他跟同事也不怎麽熱絡地聯絡,無論怎樣用心,同事之間的友誼都有某種程度的狡猾和不誠實,跟張挺之間,不過是在會議當中打個照麵,他對張挺一點也不熟,他們之間,頂多是派個屬下過去交接一下工作而已。妻子會在意他身上什麽呢?他不打算在對張挺的一知半解當中刺探妻子的秘密。

薑在一出生就被抱到表弟家,長到三歲才給抱回來,從早哭到晚,不吃也不喝,又給送回表弟家去,反反複複,如今四歲半了,仍舊認表弟是他的親爸。他不能理解,妻子也為此憤怒。

他難以將在這個商廈裏享受愛情的女人跟在那個家裏的妻統一起來。顯然,他沒能力讓她展露美好的一麵。她有理由那樣憤怒。

“先生,請問您想看一款手機嗎?”一個小夥跟在他身後問。

他說道:“你知道,今天是個什麽日子嗎?”

“一定是個特別的日子嘍。”小夥聽不出他那悲傷的語調,一心隻想給他推銷櫃台裏麵的手機,“那更應該買一款手機哦。”今天,隻不過是四月裏的一個禮拜天。他在心裏對自己說。

他緩慢地進了電梯,擠在裏麵的人都在熱烈地談論著一部他所不熟悉的影片,他閉上眼睛,那些聲音回旋著,他感覺自己的心髒還在向著虛空躍起,直到電梯降落、停穩,他最後一個走出去,它才慢慢地平靜下來。

來到商廈外麵,先是耳朵裏清明起來,他深吸了口清爽空氣。暮色已經覆蓋下來。想跟沈玲玲見麵的渴望,成了一股委屈難過。給她發信息,半天過去,沒有回音。他又打她的電話。

“真是不巧,”沈玲玲壓低了聲音含混做作地說,“跟同事一早去了某地,正在返回的車上。”

夜晚的燈,使得這個城市變得華麗,他仰頭望著那灰暗的夜空。沈玲玲也在別人的陪同下享受著美好的生活。他已然料到,接下來的時間裏,他會非常不好過,也許,他該一個人去看一場電影,既然已經來到這裏。他轉身又進了商廈。

大概是想到他受到了冷落,當他推開那道玻璃門的時候,沈玲玲又發了條微信:

同事家裏出了點事,不得不陪她。這一天,也想到我自己的人生。他的心情雀躍,手機上緊接著又跳出來一句:謝謝你。

從玻璃門裏退出來,他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看。什麽東西在他身體裏上揚。在車上很匆促,照沈玲玲的性格,必會先為別人考慮,要讓同事感覺到她一心一意地陪在她身旁,所以說得那麽不連貫,但是,她知道他會懂。那句“謝謝你”飽含了深意,因為在某地的這一天,令沈玲玲考慮到他們彼此擁有的珍貴。她總是那樣,能恰到好處地撫慰他,並且,勾起他無限的深情。

人活在這世上,難免會莫名其妙突然遭遇意外,而那位同事(瞬間他又不確定是男是女,他盡量壓製著這種疑惑)一定很慶幸,此刻正有沈玲玲這樣一個人,貼心地陪在身邊。他不知道沈玲玲看到了什麽,但她感受到了觸動。

猝然地,他感覺自己老了,要是年輕點,他會想法改變這可怕的生活,他會盡量將一切安排得不那麽叫人無望。也許,他會先改變自己的性格。

他一個人居然晃**了這麽久。不知幾點了,商廈裏麵燈火通明,沉悶的噪音和各種電子音樂在耳邊激**,透過玻璃,看著琳琅滿目的貨品,他想到家裏的電器都該更新換代了,包括他身上的衣服鞋子。偶爾,妻子會從商廈裏給他帶一件新衣,他從不挑剔,就穿上了。處身繁華,他身上的衣服確實太舊了。他們從未一起走進商廈來,連迫不得已參加聚會的時候都沒有。

想挽著沈玲玲的手的渴望越來越強烈,不管她是真心,還是隻把他當作一個普通朋友,他都不在乎。

他應該去公園裏嗅聞植物的氣息,可他卻在這裏白白浪費了幾個小時,他究竟是做什麽來了?

這些年的生命,都耗在哪裏了?

對那個他真實愛著的女人,他願意期待和抱有希望,她會慢慢地了解他更多一些,也會更在乎他一點。在有生之年,她會像此刻的他一樣,發現這場短暫的生命,如果不是有那些激起你無限深情的事物,若不是有真正在精神上改變過你的人和事,該是多麽蒼白,不值得過。這些話,正是沈玲玲曾經對他講過的,正因此,他才深愛著她。跟他在一起時,她是那麽柔弱,而當她一個人時,又是那麽獨立。在這一點上,他其實不如她。他是個總被自己的情緒控製的人,他經常暗自流下眼淚,倒像一個娘兒們。

沒有哪一刻,如此刻一樣令他感覺到自己的蒼老。每一天他都在忍受,重複幹著複印機般的工作,能讓他做到身心投入的事是那麽少。

短暫的中斷後,那股暖意融融的**又回旋而來,比往日任何時候都強烈,充溢在他心間。他不知道該感覺到慶幸,還是該懊惱。

不,他一點也不想去猜想結局。

人們都往回走,他跟著他們來到地下停車場。在腦子裏過著明天一早將要安排的工作,他回到了自己的車子裏。在幽暗裏,他待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