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參會人數眾多,主辦方安排住宿是兩人共用一個房間。連著兩個晚上,我幾乎徹夜難眠。到了第三天晚上,跟領隊知會過後,我去前台自己掏錢訂了一間客房。在這個過程中,我也考慮過,要不要跟同屋那個女人解釋下,我不習慣兩人共住,我隻是需要睡眠。但我想不出個妥當的措辭,便決定先換個房間,趕緊睡上一覺再說。
白天,會議緊鑼密鼓地進行。用完會議安排的晚餐,我就準備去睡了。我剛躺下那會是九點,就聽到很響的敲門聲。是跟我同屋的那個女人(我有多不願意記住她的名字),她在樓道裏近乎厲聲地呼喊著我的名字。我們幾乎還沒說過什麽話,我們相處的兩個夜晚,她一直進進出出,要不就在打電話,每通電話之前她都嗲著嗓門,大聲地來一句:
“我是順子噯!”
為了防止聽到這個,我得趕緊往耳朵裏塞紙團。
準確地說,我是想躲開這個聲音、這個名字。
“你要幹什麽?”隔著門板,我不怎麽熱情地問。
“我知道你換了房間,可是,你這樣做究竟是什麽意思啊?”
“抱歉,我隻是想好好休息下。沒別的意思。”
她繼續在那裏敲門,一邊不知在說些什麽。我回到**,用被子將自己蒙起來,她(的名字)引得我的神經一陣陣不舒服地戰栗,敲門聲在繼續,也許我該打開門,讓她進來,我這麽驚懼地躲避她,的確有些不可思議。
我不得不下床去拉開門,因為過道裏忽然多了個聲音。
對麵的房門開著,我探身出去,看見陶中傑正引著那個女人往過道那頭走,他悄悄在背後衝我搖了下手,我連忙退回來。
真是巧了,我不知道陶中傑就住對門。開會時,他就坐我邊上,不時輕推一下走神的我,我們就這樣認識了。
冬日的沙城可真冷啊,可坐百人的會議室裏,隻有一台16度的空調在吹,昨天早上,直到會議結束,才有人發現,居然吹的是冷氣。雖然離得不遠,可我很少來沙城,我對這個城市的印象無所謂好壞。再次拉開門,我看見對麵的房門仍然開著。我走到門口,敲了兩下門。陶中傑馬上出來了。
“我不知道你住在這裏。”我走進去,看了眼對麵我的房間,“你怎麽不關門?”
“太悶了,我感覺受不了。”
“你的同伴呢?”
“我睡眠不好,怕影響別人,自己訂的房間。”
我們同時笑了起來。
“你認識她?”我指向門外。
“不是很熟。”陶中傑問我,是不是病了,臉色那麽差。
我說我還是睡不好,正想著去買點安眠藥。他立時緊張起來,說千萬不要吃那個,我倒有好方法令你迅速入睡。說著,他轉身拿了椅子上的大衣。
幾分鍾後,我們乘坐電梯上到二十二樓的茶室,服務員引著我們繞來繞去地找到一個比較明亮的地方。陶中傑點了水果拚盤、一盒煙,還點了一瓶酒,白的。他從椅子上拿起大衣那會起,我就感覺我一直找不到借口說不。
“兩個人,喝酒?”
“是有點沒意思,不過,我今晚想告訴你一些事。”
真後悔跟他上這兒來了。隻求“一些事”可千萬別太耗時。
“實話說,我感覺不怎麽好,不比你好多少。”陶中傑倒在對麵的沙發上,又說了一遍,“你臉色很差。”
為什麽是我?我們真的不熟,比那個讓我無法睡覺的女人熟不了多少,至少,她還能勾起我許多令人驚懼的回憶。我表示,我就是瞌睡,並沒有別的什麽不好的感受。
“或許,正是因為我們不熟,我才想跟你說這些。”陶中傑歪著脖子笑了笑,“你看,我們正好都有這種體驗,在異地他鄉,正好都睡不著,正好都需要有個人說說話。喝一口試試。”他指著我麵前的杯子。
我一點也不想說話,我隻想能找到一點點辦法讓我眯上一會兒。他說的這些聽上去勉強是個理由,夜還不算深。我從沒喝白酒的經驗。
不知不覺間,我一邊聽陶中傑說話,一邊已喝下了一杯,服務生給我們換了小小的白酒杯子。
“你還得再喝上幾杯,這會兒回去,你還是睡不著,再來三兩杯就好了,不可再多。你這樣也不能猛喝,得慢慢喝。”陶中傑笑看著我。
喝掉第三杯,我的心開始劇烈地跳,直跳到了耳朵裏,我感覺臉頰上像燒著一團溫火,我想起身離開,我感覺陶中傑騙了我,他隻不過是想找個人陪著他喝酒。這麽喝下去,睡眠成了神話不說,心都要跳出胸膛了。
想想逝去的幾個夜晚,此刻微醺的醉意似乎比睡不著的煎熬要好些。我繼續坐在那兒,一邊小口小口呷著比中藥難喝得多的烈酒,一邊聽這個陌生的男人開始漫無邊際地說話:
“我完全可以避開這次折磨人的會議。我是主動要求跑來忍受這個的。這些天裏,我跟你一樣,徹夜未眠。來這兒之前的幾個夜晚,我就住在酒店裏,家門口的酒店。後一個晚上,淩晨兩點,我妻子找到了我,我們又一起回家去了。不,我們沒有吵架。”
我瞄了眼陶中傑,他很年輕,有一絲倦容,舉止得體,還不到中年危機的時候。他繼續說:
“我們一同回到那個讓人產生冷意的房子裏去,繼續一場曠日持久的談判。”
“哦。”我捂住嘴打嗬欠。我又喝掉一杯,也許,可以裝醉,起身離開。
“她叫楊金順,比你大一點,”陶中傑端詳我幾眼,“有可能你倆同歲,你跟我妻子。”他已經喝下了第六杯酒,“她喜歡我稱她為順子。”
我坐直了。腦子裏突然擠進一股冷澈的風,我一下變得極為清醒。躲來躲去,為什麽就躲不開這個“順子”。多少年來,我以為我早已經忘了這個名字了。
陶中傑沒注意到我的失態,繼續在構築他的故事,他慢吞吞地說著,不時地尋找著一個合適的詞:
“我不喜歡叫她順子,這個名字令我感覺到,她身後站著一個我不了解卻能感覺得到的人,一個令她含情脈脈的人,不,這不是重點。”
陶中傑又停住了。我吞了一大口烈酒,這一口酒下去,我馬上麵紅耳赤,我已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喝這麽多酒,我的腦子裏迅速地轉著一個念頭:對麵這個男人,隻是在講故事,為了能把這個在異鄉難熬的夜晚度過去,他在設法、努力讓這故事變得可信,好讓我(幾乎還是個陌生人)繼續陪著他坐下去。我應該馬上起身,回房間去睡覺,可陶中傑的故事才開場。
“呃,我還是從頭給你說起。是在幾年前了。時令是夏天,一個與平常無異的黃昏,熱浪還沒有退去,我去報社找一位一言九鼎的副主編,商議一項廣告業務。報社處在苔藍城最熱鬧的巷子裏,一座破敗的大樓,沒有電梯,我爬上七樓的樓梯,站在過道裏喘氣。一個沒精打采的女子從一個門裏走出來說,副主編有急事外出了,廣告的事,我可以跟她商談。副主編隨後在電話裏也如此這般地交代了一番。
“那會兒,已快到下班時間,我約這個心不在焉的女子:不如一起吃晚飯吧,邊吃邊談事。
“她沒有拒絕,沒精打采地隨我下樓。她穿著很長的裙子,在這樣熱的天氣裏,可不怎麽適宜。
“落座後,再來一遍自我介紹,她叫楊金順。她看了我兩眼,不那麽心不在焉了,態度也隨和了許多。
“那天後,我又去報社找過她幾回,更換廣告詞之類的事,那位副主編後來請我們一起吃過一頓飯,我又回請。我跟她慢慢地就熟了。她一個人生活在苔藍,跟我相識那會兒,她還是單身,那時我已經老大不小了,她比我還要大上幾歲。
“她的家鄉在一個偏遠小鎮,高中沒畢業,她就到她哥哥開的藥材加工廠去工作了。她一心想著要走出來。經過她哥哥同學的介紹,她到了苔藍,在一個房產公司做文員,她並不是專心地隻幹這個,她給報紙副刊不停地寫稿。那時候的她,有一股莽撞的勇氣。慶幸的是,她通過努力成全了自己。兩年後,她得到了去報社工作的機會。
“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已在那兒幹了快十年了,那位副主編說,她是一員得力幹將。她做事極為幹練。隻是,對她那種職業的女子,我有種本能的反感,可能是,之前我遇到過同樣幹這行的女性,她們給我的印象是,一種被縱慣的任性,太自我,也有那麽點神經質。我把楊金順也歸為這類人。隻是,不知怎麽的,後來我們就開始交往了。”
陶中傑看了下時間,跟我碰了下杯子說:“要不,今晚就說到這兒?如果你有興趣,明晚我們繼續。”我央他接著講。
陶中傑微微閉了會眼睛。然後又說:
“除了有那麽些令人費解的時候,我們在一起的時光,都還算快樂。她的確很自我。我不喜歡悶在房子裏,一有空閑就去外麵尋些樂子。令人難以理解的是,楊金順後來還在撰寫那種豆腐塊,我的意思是,如果她多少做一些不那麽廉價的思考,或者她是在虔誠地創造某個人物,會更值得尊重些。你理解吧,雖然我自己不寫作,但我知道那是兩回事。
“當然,這不是重點。對兩個戀愛中的人來說,各自有不同的喜好,也許倒是好事。
“她的房子裏,彌漫著有潔癖的人才會有的那種氣氛,我請她住到我那邊去,她猶豫了一陣子。我的房子不大,處處顯露出一個單身漢的零亂,她花了很多時間布置整理,慢慢地有了家的樣子,我也才愛上了我的房子,不怎麽跑到外麵去打發時間了。
“夏日的黃昏總是那麽漫長。我去體育館打球,她則忙於那種對某個名人的追蹤采訪報道之類的事,我沒什麽可說,隻要她感覺有意思就好,那是她的工作。偶爾,她會帶一束花回來,布置我們的那張餐桌。我在**聽著客廳那邊的動靜,她在喝水、洗澡。我假裝睡熟了,感覺她在我身旁躺下來。很多時候,如果我不轉身去觸碰她,她會一直那樣背對著我躺著,我知道她並沒有睡著,有時候,她在哭,我知道。
“大多數時候,我能感覺到她擁我有的快樂,應該跟我擁有她的快樂是一樣的。我們都不怎麽喜歡逛街或在商場裏亂晃,天氣好時我們就去走路,在一條偏僻的街上,漫無目的地亂走,我們講一些童年的趣事,一講到中學時代,就隻是我一個人在高聲地說笑,她則板著臉沉默。我問她,那個時期的她,是怎樣的。她說,不記得了。她不是那種嬌嗲的女人,某種木然,令她有一種沉靜之美。現在想起來,也許我並不是真的喜歡她這一點。那隻不過是男人的一種自私,尤其,她成天在外做著那種比較張揚的工作,我更希望她在外人那裏也能保持這種木然。真實的我,可能更欣賞女人骨子裏所有的那種柔弱的美。哈,也許不是的,我更喜歡她這樣的。有時候,我感覺對她其實不怎麽了解。
“大概是一年之後吧,我們已然習慣了有對方的生活。
“我記得那天清早下雪了,我大呼小叫地跑到窗前,她隻是冷冰冰地哦了聲。我有點掃興,離開窗戶去洗漱,她一直站在窗口,睡衣襯出她身體優美的曲線,我站在那兒想,她是那樣美,她自己知道不?
“我走過去,把她緊緊摟在懷裏,我感覺稍不留意,她會跟那雪一起消融。
“她呼喚著一個含混不清的名字,我讓她對著我的眼睛,她閉著眼睛說,我是順子啊。
“她的臉頰躲藏在頭發裏,但我能聽出來,她在哭,她的渾身都在哭。
“她一直在努力遺忘過去,我知道。可這對她來說,並不容易。這就是我所了解的。”
陶中傑喝完了最後一杯酒,站了起來:“不能再說了,明天還要煎熬一整天呢。”
我已經曉得,這個夜晚,將會比任何一個夜晚都令人難以入睡,我捂著胸口,站了起來,穿上他遞過來的棉衣。
回去後,微微的醉意令我馬上就睡熟了,不久,又醒來了,我看了下手機,淩晨三點,一種比醉意更加叫人軟弱的東西,一直縈繞在心間,是它喚醒了我。我躺著發呆,有個人的影子,站在窗口,像那暗夜的燈,冷弱地發著不易於被人覺察的光。
第二天下午,會議一結束,我就迫不及待尋找陶中傑,我給他發信息:“會議餐不吃了,我們去外麵尋個地吃吧。”
他回說:“浪費了不好。吃完了聯係。”
就餐時沒看到陶中傑,我一個人坐在角落裏,神思恍惚地正吃著,我那個舍友突然出現在對麵的座位上,我一下神智恢複,下意識地拿出手機要給陶中傑打電話。
“我叫周順敏,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吧,你看,我沒那麽可怕吧。”她大笑著伸出一隻手。我便也伸出一隻手去,由著她捏了一下。不知道哪來的印象,她明明叫楊金順。當聽到她自稱是順子時,我的意識便混亂了。我不能告訴她,聽到順子這個名字,我會像遇到蛇一般恐懼。
“你是不是病了?”她提出陪我上醫院去瞧瞧,她對這一帶挺熟的。
“我很好,很好。”
“我知道你,我們不在同一個單位,但我們在同一個係統,你辦公室的小劉是我同學。”
此刻看去,這個女人有點嫵媚,我不敢朝著她的眼睛瞧,那眼神引得我的身體產生一陣熟悉的不適和悸動。她跟小劉會怎麽議論我呢?手機響了,是陶中傑打來的,我趕緊跟周順敏告別。
還是頭天晚上的茶座,陶中傑要了清茶,給我繼續要了酒。我平時沒喝過白酒,但我沒有拒絕。他又開始講:
“結婚也許是沒有選擇的選擇。當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麽辦的時候,我們就結婚了。
“婚後的日子,唔。我們過的是高尚的精神戀愛生活。哈哈哈。”
“順子,唔,”陶中傑再次說起這個名字時,露出我吞咽烈酒時的表情,“她不再熱衷於采訪報道名人那類事了,工作之餘,我們還繼續我們的走路,天氣好時,我們一起去爬山,後來認識了好多喜歡郊遊的朋友,我們出去的時候就更多了。
“讓我想想,她第一次說那番話時,是在山頂上,對的,是秋天了,我記得我穿多了衣服,正打算靠著一棵千年古樹的遮擋脫下一件來,她突然說:
“‘我想,我們,還是分開來的好。’
“我把脫下來的衣服抱在懷裏。
“‘怎麽,你不打算為此吃驚或憤怒嗎?’
“我仰頭朝著那棵千年古樹的樹梢望去。
“她說:‘我受不了我這種樣子,我感覺我欺騙了你,我再也受不了了。’
“從一開始,我就曉得她不是那種小鳥依人的女人,她很獨立,有時候,她會哭,而更多時候,她表現得煩躁不安,我以為,她大概心情不好,但不需要我分擔什麽,她自己會調整好。”
陶中傑用手蒙住臉,他看上去依然那樣疲憊。那一刻,我才有點相信,他可能真的是在講自己。我給他續了杯清茶,他倒了杯白酒,跟我碰了下:“感謝你有耐心坐在這裏。”
我不知道要說點什麽。他繼續說:
“我感覺她要扯一個謊,就在那會兒,我突然醒悟,她跟我生活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個謊,她隻是為了讓外人看起來她很‘正常’,也就是說,其實她一點也不‘正常’。我一直假裝感覺不到她身體裏無法消失的另一個人。那天,她果然全告訴我了:
“‘我十九歲那年,結過一次婚,跟我們小鎮上的一個有為青年。’
“我依然沒有說話。我靠著那棵古樹想,人們累得半死不活地爬這麽高的山,好沒意思。她自顧自地說:
“‘他人挺好的,如果我是一個正常女孩,跟他這樣的人在一起,一定會有值得期待的將來。’
“‘你跟我講這些有什麽意思呢?’我終於大聲地叫了起來。可她當沒聽見:
“‘他是我哥的朋友介紹的,他在縣城開了家電腦公司。那時,我在我哥的廠子裏頭當出納。每天黃昏,他會開著一輛二手車到鎮上來,再載上我去縣城,我們坐在他的電腦城裏喝啤酒,有時候也去公園,或隻是在街上走來走去。他是個很有想法的人,對未來做好了很多規劃。
“‘你是一個意外,美好的意外。大概是他說了這個,我同意跟他結婚。’
“‘事實上,不管他說不說什麽,我都會嫁給他。退學後,我的人生目標就是把自己趕緊嫁出去。是的,我中途退學了。我哥是不會同意我跟著鎮上那些女孩子出門去打工的,我隻有他安排的路可走,我父母都聽兒子的。
“‘我不願再想起最後在學校裏的那段日子。那時候,我不由自主地喜歡上一個人,她永遠都不會知曉,是她將我置於孤絕之境。那時候,我才發現自己與周圍的人不一樣。那是噩夢的開始。無論怎樣,我得想方設法掩蓋這種事實:
“‘我是個喜歡女人的女人,我隻知道,這是一種恥辱。
“‘當然,如果我早一點到了城市,或者那時有人跟我說一聲,那沒什麽大不了的,我的人生就不會從一開始就變得混亂無措了。
“‘這些事,與你無關,我省略點說。你不知道,我有多不想讓人看出來,我與那些女孩子不同。而跟一個人結婚,是最好的隱藏方式。
“‘一切都很順利,我感覺自己也不那麽討厭將來會做我丈夫的那個人,我欣賞他。總歸,我們打算結婚了。在縣城舉行的婚禮,我們住在他父母的房子裏,婚禮散去,房子裏隻剩下我們兩個。
“‘我不能跟你睡在一張**。
“‘當我說出這個時,他以為我是被即將到來的婚姻生活嚇到了。接下來的兩個星期,我們都分睡在兩個房間。我感覺到他在受了欺騙的憤怒中忍耐。終於有一天晚上,他衝進我的房間,將我按在牆角。他沒有得逞。過了一陣,我們就去辦理了離婚手續。
“‘人們都在傳說著那場短暫的婚事。我也不知道要怎麽辦。我不能再在小鎮待下去。後來的事,你已經知道了。我離開了。
“‘我想,當年我那個憤怒的丈夫至今都在想:為什麽。我不能告訴他,那時候,我什麽都不懂,我隻是隱約知道,自己是個異類。我怕得要死。
“‘是,後來我故伎重演,又選擇跟你結婚,那是因為,我太孤獨了,我一直跟自己的影子做伴。現在,你恥笑我吧。'”
陶中傑連著喝了兩杯酒,他的臉頰通紅通紅的。
當時,我想說,那不是她的錯,可是你知道嗎,我身體裏硌著一塊石頭,這塊石頭阻止我將這句話說出來,所以,我什麽也沒說。
“回去後,我收拾了幾件衣服,走出家門,我想不到一個去處,一直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一家酒店門口時,我再也走不動了。我走進去,要了一個房間,睡了整整兩天。我的瞌睡,似乎就在那兩天裏已經睡完了,那以後,我再也找不到睡眠的影子。你看,你睡不著覺的痛苦,我最知道。”
陶中傑哈哈大笑著站起來,沒想到,時間已經接近午夜,我們回到各自的房間。
陶中傑應該馬上就睡著了,因為我給他發信息他沒回。
我再也不能入睡,順子,我要把我知道的順子也告訴陶中傑。
那是兩個令我驚懼令我五髒六腑犯惡心的字眼。
十多年前,我與順子,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了。我記不起來她大名叫什麽了。我曾經把她的名字,狠命地踩進了爛泥裏。
順子比我大一點,留過兩級,學習很好,我一直為跟她成為同桌而慶幸。那個鎮子,不足兩萬人口,想從那裏走出去,隻有通過高考這一條途徑,每個人都在拚命苦學。我父母都在農村種地。上中學時,我住校,順子住在她哥哥辦的廠子裏。
冬天時,廠裏的人放假都走了。順子經常一個人,她讓我搬過去同住。對我來說,當然求之不得。學校宿舍裏連個火爐都沒有,一進去,我們就得趕緊鑽進被窩。
我跟順子形影不離。晚自習後,我跟順子鎖好一對大鐵門,讓門口的一盞路燈整夜亮著。順子的房間裏燒著爐子,還有一個電暖氣整夜都開著,真是暖和極了。我倆坐在一張桌子的兩邊做題,順子不時走過來,撲在我後背上,我能感覺到她那兩隻圓鼓鼓的**,那時候,我其實還是個傻子,什麽都不懂,根本就沒注意到順子給我的很多暗示。
半個學期下來,我的成績排到了班級前幾名,可順子的成績卻不可思議地下滑,被老師點名批評。我以為是我影響了她,為此不安極了,有幾個晚上,我不肯跟她到廠裏去住。順子站在宿舍裏,除非我跟她去,否則她不走。我隻好又跟著她去廠裏。
路上,我讓她保證,一定把功課趕上去,不然,我就跟她斷交。
事實上,我隻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安心地住在溫暖舒適的房間裏。順子學不學好,其實無所謂,她家裏很有錢,將來做什麽都可以。我心裏真是這麽想的。
“我保證,親愛的。”順子這麽說著,在我臉上親了一口,沒人時,她喜歡擁抱我。我把這當成是她對我的一種親昵。
“真希望我們永遠都這樣,不要畢業,不要分開。”從學校到廠裏得過一條小河,順子說這個時,我在河這邊,她在河那邊,清亮的月光正灑在結冰了的河麵上。順子將手電筒的光對著我照,又對著她的臉。老天可真是不公平,她是那樣好看,還什麽都不用發愁。可那天晚上,半夜醒來,我卻發現順子正俯身望著我,在說著同樣的話。
“搞什麽鬼,趕緊睡。”
“我是你的順子。”她像個發燒的病人胡言亂語。
我伸出手,將她攬進被窩裏:“好順子,我最愛的順子,現在,睡吧。”
那個冬天,實在是冷極了,快要放寒假時,我得了感冒,在輕微的低燒和順子無微不至的關懷之中,我感覺到暈暈乎乎的幸福。順子老愛跟我躺一個被窩,把我擁在懷裏親吻,起初我沒在意,笑罵著躲避。“要死,傳染給你了,還得我侍候。”順子忽然變得很有力氣,手亂伸**,我一下驚跳而起。
我以為那個夜晚在我的記憶裏早被刪除了。我翻身下床,看了下手機,已快淩晨四點了,我在地上走來走去,多年前,身體裏猝然激起的一股憤怒以及模棱兩可的惡心感,居然還那麽清晰和猛烈。
我從沒想起過順子,沒通過任何渠道打聽過她,自從那個夜晚之後,她成了一個令我極其厭惡之人,我要求老師換了座位,我眼睛裏再也看不見她。
我順利考上了一所大學,畢業後徹底離開了小鎮,在我的意念裏,順子至今仍在小鎮上,在她哥哥的廠子裏。
第二天上午,我一直躲著陶中傑,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躲避。一陣陰暗的濕冷情緒,我怎麽也驅不走。
上午的會議結束後,人都走光了,我坐在座位上沒起身,陶中傑走過來,坐在我對麵。他像一個久病虛脫的人,說話都在攢力氣。
“我早上才看到你的短信。”
“她現在好吧,你的妻子。”
“如果你是問這個,哦。我怎麽都難以讓她開心。”
“也許,那不是你的錯。”
聽到這個,陶中傑苦笑了下:“這樣的話,為什麽我就跟她說不出口呢。”
“那也不是她的錯。”我想,我現在才弄明白了。苔藍並不是一個有多開放的城市,何況是我們那個鬼都懶得多待的小鎮子。
我忽然大聲地說:“這個是沒用,但你一定得親口告訴她。求你了,請告訴她:那隻能是,老天爺讓她那麽特別。”
陶中傑問:“喝多了嗎,你在說什麽?”
我裝著微閉上眼睛:“請你對她一定講那句話,告訴她,一個叫鍾藍的女人,想讓她知道:那不是她的錯。拜托了。隻是多年前,鍾藍不懂得告訴她這些。”
“看來再不能讓你喝酒了。”
“那,你們決定要分開嗎?”
“不知道。”
陶中傑的兩手撫著下巴看著我,就像它已經掉下來了,他必須得撐著。那眼神就像是,他在鑽研我名字的真假。
我站起來,走到空****的會議室的那頭去。
“對了,你說誰,你說誰我認識?”
“沒誰,我發錯了。”
“想出去喝一杯嗎?”
“不了。謝謝。”
在沙城的最後一個晚上,主辦方舉辦了宴會,每個人都喝得興高采烈的。
我提前回房間去睡了。在外的這最後一個晚上,我仍然沒能睡上一會兒,順子,在我的房間裏走來走去,我閉上眼睛,她就在我的眼皮之上。我不知那會兒幾點了,反正我不能讓自己平靜地躺在**。
我穿好衣服,拉開門,我不知要跟他說什麽,我相信,陶中傑一定也是這個夜裏沒有睡意的人。
我讓房間的門敞開著,然後走到對麵打算敲門,卻發現門半開著,裏麵傳出周順敏那高亢的嗓門:
“我隻不過是想拿掉她臉上罩著的書噯,沒想到,她一下跳起來,對著我的臉就是一巴掌,我一時都蒙了。她自己換了房間,大家以為我跟她鬧什麽矛盾。到現在她都沒個解釋,什麽毛病,虧得我是個好脾氣的人。”
我聽見陶中傑的笑聲:“那你打算要幹什麽,把人家嚇成那樣。”
“我以為她睡著了,書捂在臉上會難受嘛。”
陶中傑又笑了一氣,聽上去健康又神氣:“你把人家嚇得逃得遠遠的,總歸,她是怕了你呀,順子。”
“怕我,真是怪了,我又不是男人,難不成會強迫她做什麽事?”
屋內傳出一陣笑聲。我渾身一陣哆嗦,站都站不穩,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去。多年前的那個夜晚,我也那般打過順子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