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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趟,她去了南京。第一眼,失望、鄙視,就在她的身體裏賊一樣流竄。她懷疑秦小安娶的那個小個子女人是二婚。秦小安和他的老婆出去後,她在房子裏轉來轉去,那個小臥室裏,整天都見不著太陽,剛結婚,裏麵已經擺了張嬰兒床。老天呐,可別不是我們秦家的種。她靠在那嬰兒車上,眼睛掃射出去。那一扇扇窗戶後麵,會是些什麽樣的鄰居,跟她處不處得來呢?將來如果她搬來住,隻能在客廳想辦法了,沙發她睡不慣的。

“你眼瞎了嗎?”她直視著自己的兒子,終沒能管住自己的嘴。

“你閉嘴。”

“我的兒子讓我閉嘴。”她接連一口氣地說,說到這兒,停歇下來歎氣。陳大夫這才站起來,走到門口去看了眼,這天,說下就下,折回來坐在椅子上,繼續聽她講。

喋喋不休半天,講了婚禮的排場,講南京有多好,她活著的這破地方就有多糟糕。買的房子不大。她在這裏停頓了下。

陳大夫趕緊接上說:“那可是在南京喔,我都沒去過南京呢,誰能比得上你,四個娃娃,三個都已經安頓了,現在就看小棉的了。”

“要不是小棉這丫頭,我上哪兒去不行?”她憤憤然起來了。

南京的空氣,是桂花味的。那邊的雨,隨時落,隨時停。她的講述卻如門外正落著的雨,密密麻麻。陳大夫很難插上一句話。

她的頭發是要去南京時在鎮子上燙的,穿的是在南京商廈裏買的一件半長的風衣。那個商廈大得令她感覺要迷失了,買這件衣服的錢,抵秦小安給她五個月的生活費。就算發大財了,她也不會為自己花那麽多錢買一件衣服的。她活過的人生,每天都不得不為如何省錢而絞盡腦汁。

有人躍上台階,探進頭來說,下大了。又猛跑過去了。陳大夫那會兒本來就要回宿舍去的,她一尋進來說話,就下起雨來了,兩人便坐在診室裏。一下車,她就來找陳大夫了。

望半天窗外,她又說:“秦小寧這個缺心眼的貨,你說,弟兄倆有多大仇恨,人家結婚你都不去,都是他那丈母娘支使的。”

陳大夫故意要激她:“小寧的女人現在跟你說話了嗎?”

她不想提這事。又說小兒子秦小安。她給過秦小安一小筆錢,秦小安要買房,她暗中希望他能買個大點的,是背著另外三個兒女給的。她活過的歲月裏,就攢下那點錢。她後悔拿出了這筆錢,那個矮子,是不可能讓她的房子裏多出一個小鎮(她從不認為自己是個鄉下人)女人來的。

“找個人侍候我呢,還是讓我侍候著。”猛說完這個,她一下紅了臉。好在,對麵廊下有人喊陳大夫,陳大夫根本沒聽到。兩人同時起身,走到門外的台階上去了。

“媽,你還這麽年輕,為啥不再找一個?”小個子兒媳問她的這個問題,她沒有跟陳大夫講,卻時時跳入她的腦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