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著四個兒女,人生突然一下陷入深淵時,她才二十九歲。要是返回去把那樣的日子再過一遍,天啊,她會沒有辦法的,她會受不了那麽多的苦的。
房子是父母留給她的。鎮上人說,她是靠那房子贏得了她的丈夫,可惜,他死得早。冬天時,四個娃娃圍著一個小火爐坐了一圈,如果有陳大夫的小孩夾坐在中間,她的四個兒女才會停止彼此間的爭鬥。陳大夫的娃兒,也是她帶大的。陳大夫比她小十歲,自到這鎮上工作,她們就相識了。她很年輕的時候,那個娃兒就叫她奶奶。她從不到街坊鄰居那兒去串門子,他們也不到她的院子裏來。機關單位的倒是常來,不過是為了向她借個東西,或是來討要一碗漿水。令她看順眼的,竟也沒幾個。
先是小意定親了,她狠要了一筆彩禮,加蓋了兩間房子。後來小意反悔,私自跑去西安,退了親事。她賣了一塊地,小意自己賣衣服也賺了一點,才把那筆彩禮錢還上。
不斷地擴建房子時,她沒想到,孩子們會一個一個離開。後來,又加蓋了兩間廂房,收了五個學生當房客,兩個女學生嫌她太吵,住滿一個月就搬走了,剩下三個男娃子忍受她。租金差不多夠她和小棉的生活用度。
早晨的太陽,慢慢從山背後翻過來,照進了她的院子,照曬著她的園子。一夜透雨,菠菜、芫荽綠閃閃的,周圍開著月季,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豔麗碎花,層層疊疊地攀上了牆壁。多虧了這個園子,她跟小棉不用花錢買菜。園子靠裏,有一堵高高的城牆,她至今不知道它是哪個年代留下來的,她那博學的丈夫也從來沒有告訴過她。孩子們去上學後,她會順著城牆上的台階,一階一階爬上去。
牆外邊,視野開闊。她坐下來,雙腿吊下去,陰天,她想一些事;晴天時,她什麽也不想,就看著這個叫雙子的小鎮,它的骨頭向著什麽方向歪,她太清楚不過,也沒什麽看頭。轉身去看自己的園子,她有點分不清哪是菜哪是花,蘋果、梨樹上的青果,一天一個樣,那邊還有棵花椒樹。不管什麽,她都往園子裏種。黃昏時,地麵上的一切沉澱下去,太陽從對麵的山尖上跌落。鄰居家的一棵杏樹,龐大的枝丫從她的房頂上伸過來,秋天時,黃燦燦的杏子,會先落到屋瓦上,再砰砰地滾落在她的台階下。春天時,屋頂上罩一片夢一樣的杏花,風一陣陣吹過。
孩子們一個個坐在上頭,皆將背朝向她。縱使她問十個問題,他們也隻用一句話回她:“你吵啥哩嘛。”
昨天黃昏,她推開門,看見吳坤也坐在城牆上。
天嗬。她猛直起腰來,跨過磚砌的牆,使勁拍掉手上的土,合上門,出了巷子。
她一扭一擺地走,天生是那樣的腰肢,進了那扇大鐵門,直向裏,衝兩邊的平房喊話,開著的門裏也衝她喊:
“這麽快就被洋兒媳趕回來了哇。”
“我就覺得不對,這個不害臊的貨。”她徑直衝著一排宿舍最裏頭一扇張開著的門,尖聲就說開了,陳大夫正欲出門,就站在那兒聽她說。
“要我說,你隻求吳坤對小棉是個真心。考個好學校,有個好工作,小棉不就全好了。”
“有什麽好,窮窩子裏出來的。”她自顧自地坐在沙發裏,一說收不住,直把吳坤一家老小損了個夠。陳大夫把她拿來的一個火龍果放在茶幾上,旁邊擱著一盤洗好的蘋果,幾隻亮晶晶的水杯子,房間很幹淨。自然又要繼續昨天的話題罵一通秦小安和那新婦的。陳大夫將一個蘋果塞到她懷裏:“我剛做了醪糟,你自己取一碗給小棉端去。”說完抓了白大褂出門走了。
她揭開案子上放的一個白瓷盆子,從櫃子裏取了隻碗,自己先吃了半碗。
端著醪糟出來時,出了鐵門,她又往對麵的派出所去。派出所和法庭同在一個大院內。小小的街,幾步就跨過去了。陳大夫的丈夫是派出所的所長。她把沒說盡的話,在所長這裏說了個夠。柳所長從不反駁和挖苦她,慈眉善目地叫她秦家嬸。猛覺已近正午,她趕緊往外走。
小棉進門隻是悶頭吃飯。還是她一個人在說,昨天說過的再重複說一遍,小棉猛開腔道:“少說兩句會死嗎?”
“不要臉的,你急著嫁人也挑一下。”
那三個男娃子在她的廚房裏做好了午飯,這會兒蹲在台階上邊吃邊說笑,聞言猛一下噤了聲,朝門裏望著。
“不去幫你女朋友?”
“你丈母娘太嚇人了!”
這幾個學生都聽說了那個事,小棉有天半夜醒來,看見她媽舉著剪刀在剪她的頭發,小棉倒剪掉了她媽頭上的一綹兒,母女倆打架至天亮。以後,小棉索性由著頭發長,直長到腿彎子裏了,還是由著它長。
她看見吳坤在院子裏教訓那幾個學生:
“用麵條塞上你們的嘴很難嗎?”說著,打了哪個一拳頭,端了個盆子去花園牆邊接水,水剛一衝出水管,落到盆子裏咣咣幾下,極為響亮。
吳坤個子不高,整張臉上,隻看見兩隻眼鏡片上太陽的反光。他側著身子,向那個連著臥室的客廳裏乜斜著。小棉呼一下出來了,一隻掃炕的笤帚,緊隨著她出門來,像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張小臉白白的,尖尖的下巴向上仰著,眼睛鼻子因為過度的憤怒而擠一處,長頭發毛刺刺地紛披著,腳趿拉著拖鞋往門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