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勁嗅嗅,還能嗅出一股桂花朦朧悠遠的氣息。蘋果樹撒下濃蔭。她用一隻臉盆,一盆一盆接了清水,往洗衣盆裏倒,嘩嘩濺起碎玉的珠子,舀起來,又倒下去,看著發愣。圍牆上,堆著幾件衣裳,不必非得今天洗。她在小板凳上坐下來。小意近日又寄了些衣服來,給她的一條長褲上沒有吊牌,事實上她不在乎,但在電話裏的那張嘴卻道:“是服裝店的處理品嗎?”又爭吵起來了。放下電話,要小意警惕的幾件事,還哽在喉嚨裏。
桂花的香氣,在她的感覺和意識裏熏著,她暫時忘了,半年前,在西安,也是跟小意吵架後離開的。小意的男朋友賊小氣,給她買了一回早點,就買兩個核桃大的包子拎回來放她眼前。小意店裏的賬,都是那男的替她管的。想到這些,她的心就抽緊,成了顆核桃。
她喜歡西安那座城市,開闊,很多皇帝生活過的地方,人總是那麽多。她喜歡人多的地方,空氣總是熱的,正如南京,空氣是桂花味的。
這世上的人,全瘋了似的賺錢啊。
她認為自己有做生意的頭腦和眼光。小意的服裝店裏,招了個小丫頭,木呆呆的,顧客進來,她就跟在人家屁股後頭轉,一句話都不說。
“十幾歲的娃娃幹的事,你來店裏,像怎麽回事?”
小意一句話就把她衝動的心按下去了。隔陣子,小意還給她寄衣物,有時也會給她一筆錢。但小意心裏,是最恨她的。“可我能有什麽辦法?”她大聲地朝著城牆說。兩個兒子,各自娶了個女人之後,除非是出差路過進來晃一下,還不如一個賊光顧她的院子多。
高考又結束了,她先鬆了口氣。她可不打算再為小棉付學費了。昨晚聽見姊妹倆在打電話,小意請小棉趕緊去店裏幫忙,小棉說:“別指望我,我自己事多呢,你請她去吧,她閑得就要瘋了。”
她忍著。過了三天,小棉還沒有去西安的意思,整日昏睡到中午,問三句,沒個應聲。下午的時光漫長,小棉不知道去了哪裏。這屋子、院子裏,這般空寂,天光也這般悶長。她把院子掃了一遍,學生還沒放假那幾天,她讓那幾個娃兒把花園牆砌了下,讓吳坤把園子一角的菜地翻了一遍,她還打算擦玻璃,他們趕緊逃了。
掩上門,去醫院。一間診室的門開著,她一走進去,馬上加入房裏幾個人的談話,大夫們說的人,多半是她所熟悉的。她道出一些他們所不知道的人物關係,她總要帶著自己的偏見評論一番的,眾人就都不說話了。陳大夫問她,小棉考得怎麽樣。
“不要臉的,要把我氣死了!”她叫著陳大夫,眼睛卻往另外幾個醫生那裏看,他們不像陳大夫那樣熱心於她的家事。隻有年輕的劉護士笑嘻嘻地盯著她瞧。
“成天跟吳坤膩在一處,小意叫她去西安看店都不去的。”她也盯著劉護士,“這個跟人婆,我管不住了。”
聽到這個,大家就都站起來,散了。進來個病人找陳大夫。
“我剛做的漿水,你想吃了端來。哎呀,你的碗我今天忘了拿了。”人走出去了,話還很長。
天光,還是很長。她站在小街上。農人這會兒還在莊稼地裏忙活,逢集天,他們都做些小生意,在街道上擺個攤,賣些小玩意兒。她往下街裏走,看見佳麗服裝店門口掛著出租店鋪的招牌,她一下立住了,這個黃佳麗靠做裁縫可賺了錢了,要是她把這個店租下,專門賣小意店裏那個牌子的衣服,說不定也會賺錢。可是她拿不出一分錢。不用去試探,她已經依稀聽到了兒女們齊聲的奚落聲。
空房都住了學生,母女倆一直睡一間屋。一麵土炕,占了半個居室。她睡窗下,小棉滾得遠遠的,貼著那頭的牆壁睡,隻看見那頭垂在地上的頭發,一垂到大中午。她很響地拖動椅子,拍打家具,嗬斥院子裏的雞。炕前,是張長條形的桌子,上麵擺著些洋氣的玩意兒,鎮上少見的雕塑、花瓶。有一年,她把秦小寧上學時買的一個老式唱機賣了,秦小寧暴跳如雷,那可是個古董。她就每天去街上找那個給了她三十塊錢的人,逢集天,她從上街裏走到下街裏,從下街裏走到上街裏,再也沒有碰見過那個人。遇上個有工夫跟她說話的,她罵罵咧咧半晌,十裏八鄉的人,就都知道了她上當受騙的事。小棉跟吳坤談對象的事,那些人,居然比她還清楚。
“你們眼瞎了嗎,小棉怎麽可能會找那樣的人?”她一再地表明這個意見。
一個逢集天,吳坤從外麵走進來了,他跟小棉一起走進來的,倆人都笑得合不上嘴。吳坤給她提了一桶胡麻油。吳坤這一天在她的房子裏走進走出,像這個房子的主人。她從沒發現,吳坤笑起來竟也那麽難看,簡直讓人厭惡。
吳坤在她眼前走來走去的,她沒法阻止。他跟小棉不時露出的親昵,她忽然也罵不出來一個字。
過了兩天,她像又清醒過來了。小棉沒有考上大學,幾流的都沒考上。吳坤考了個重點大學。吳坤跟她說,讓小棉等他,一畢業,他就娶小棉。她終於說了句:
“一個幻夢成真了,可你不應該再去指望另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