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黃昏降臨,李安華給茉莉發微信,他要去上海培訓,時間太緊,來不及當麵細說。

“茉莉,抱歉。”

茉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好多遍,可她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麽意思。她沒有打電話過去細問,也沒有回複他一個字。

黑夜像是個不祥之物,以不可抗拒之力,緩慢地降落下來,覆蓋住這世上所能覆蓋的。

黑夜也入侵到病房裏來,茉莉沒有開燈。慢慢,就適應了那黑,茉莉甚至能在黑暗中看清房子裏有什麽。

腦子裏有隻猴子在跳,時而抽咽,時而大笑。她沒有力氣製止,任其胡作非為。

他習慣一隻手按在細腰上,他的腰帶總是係得過緊,往秦縵在醫院宿舍的沙發上坐時總是很吃力。

“老大,你要把自己勒死嗎?”茉莉沒少嘲笑過他,但有一次,茉莉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說,“你像六朝細腰的佛像。”

她記得他一時像沒有力氣眨動眼睛。“喲,聽著像是張奶奶說過的哦。”

茉莉說:“不是,此刻是我說的。”她從沒喊過李安華一聲爸或叔。她叫他“老大”,後來稱作“那個陌生人”。

陌生人。

忽然有個聲音尖銳地劃過腦際,隨後,她的大腦徹底變得空洞。現在,她終於明白那條信息的含義了:她的繼父,要在這種時候去外地培訓。

天氣暴烈地熱了幾天,忽一下降了溫。在房裏能聽得見冷風在窗外打著旋兒。文化街上的梧桐樹開始慢慢地掉葉子,一片,一片,飛旋而落,簌簌有聲。

開始的那段日子,每天都有一幫大夫護士到秦縵的病房裏來。他們跟病人家屬一起站在過道裏,或尖酸刻薄或慈悲憂慮地小聲交談,發生在茉莉身上的那件事,一下讓這些平日裏刻板冷漠的人變得格外友好親密。差不多整棟醫辦大樓裏的人都滿足了好奇心,病房裏每天出現的,就又成了固定的那幾個。

有天清早,天陰著,病房裏很悶。茉莉不曉得自己的媽媽在這六年中,除了生病和思念她這個古怪的女兒,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茉莉每天幫她洗臉,跟護士一起換她喜歡穿的衣服,秦縵從來不允許自己邋遢。茉莉看著貼在吊瓶上的紙片上寫著秦縵的年齡,45歲,而李安華還不到37歲。

茉莉的爸爸,消失在一個茉莉還不記事的清晨,他下樓去抽煙,兩個小時後,秦縵打他的電話,他說,出遠門了,一時決定的。此後,秦縵就再沒能打通過他的電話。

幾個月後,秦縵帶著茉莉來到雙子鎮,茉莉記憶中的秦縵,優雅得體,不驚不亂。直到李安華出現,那時,秦縵和茉莉已在雙子鎮上生活了十年了。是李安華讓茉莉意識到,秦縵本來是個女人,本來需要把端著的優雅鬆懈一下,她一天天變化,像一枝柳兒一樣慢慢地活過來,柳枝兒一樣的眉眼。隱形的那個女人從一攤苦水中站了起來。她是個與眾不同的女人,不是因為她被男人拋棄了,而是以她那天生的慈悲和充滿柔情的處世方式給茉莉非凡的影響。她獨特的魅力曾經吸引著李安華。

那些小鎮上的人,給一個孩子潛意識裏的教育是:無論在怎樣的年紀裏,愛和被愛,都是一件令人羞恥的事。人們不齒於言愛。秦縵跟李安華的戀愛是令人羞恥的,見不得人的,那些人當著一個孩子的麵說。那卻是母女兩人生命裏最愉快的時光。

為了躲避強烈的恐懼,躲避羞恥心,她想方設法幹一些叫人不解的事。

高考落榜後,茉莉去求水家莊衛生院的宋院長:看大門打掃衛生都可以,讓她留在那裏。常聽秦縵說,同學宋院長工作的那地方,是世上最艱苦的地方。

宋院長讓茉莉跟幾個護士學習。那是秦縵跟茉莉無聲的妥協。

高考最後一場考試,秦縵接到茉莉同學的電話,方曉得茉莉已然放棄了高考。

那個小鎮衛生院的前方有個矩形的花園。茉莉記起,在那個三月飄雪的天氣裏,她盤腿坐在二樓宿舍的一張桌子上抽煙,能望得見衛生院的那個園子。

“小東西,你不知道,老抽那玩意兒皮膚會變黑,人會變醜。連鳥都知道愛護自己的羽毛。你媽還在生你罷考的氣,你多少替她想一下,她一個人養大你不容易,你都告訴過我了,最厭惡的事就是當護士,這不是跑來找難受嗎,你要是學習不好倒也罷了。”

他在設法當好一個沒有經驗的好爸爸。茉莉把煙灰兜在一張報紙上,麵前擺了三根煙蒂,李安華一邊不能停止地說著,一邊擦拭了床鋪上的灰塵,再把帶過來的被褥一層層笨拙地鋪展開來。

茉莉說:“屁。”

茉莉仰頭對著天花板說。茉莉能聽見樓下幾個女人在大聲地說笑,開著粗俗的玩笑。

“既然來了,就好好學點東西。說不定,你會成為一個好大夫,不久,我跟你媽媽都來你這兒看病哦。我要走了。”李安華拉開門,茉莉坐在桌子上沒動,也沒有看他,“記得給我和你媽打電話,我們有空會來看你。”

茉莉聽見李安華的車子開到了那個鐵門邊上。

茉莉從桌子上跳下來,全身撲貼到門上去。

李安華摁了幾下喇叭,茉莉沒有打開門,沒有走出來跟他道別。

茉莉聽見他走了,走出了那個世上最小的衛生院的那個鐵門。

他走出了她的季節、她的時空,留下她自己了斷。那個地方,叫水家莊。

茉莉狠咬著拳頭,她的雙腿想要奔出門,從樓上跳下去,那些聲音這麽鼓動她。

衛生院的宋院長和苔藍高校的高老師,都是秦縵的大學同學。茉莉似乎能聽到,茫然無措中,秦縵哀求同學的聲音:請幫幫她。

茉莉看了眼病**的女人。

那是一張闊大的網,一個小鎮姑娘僅靠著獨個兒掙紮而出,網,重新繁密闊大地罩在四方。

如今,他有著一張中年人更加善於隱藏的模糊麵容。她無從辨識自己的回憶,像一場大風,將她所固持的東西吹卷而去,一切從來沒有像如今這樣忽然變得不可靠。

如果她有個女兒,她也會像秦縵一樣,對這個女兒表現得那麽愚昧無知且任由一條小街上的愚昧無知將她熏陶個夠吧。要是有人早點對她說,這沒什麽大不了的,她也不會以為自己是個笑話、是個病毒,而將整個兒的青春期用來逃離和療愈。

從最知心的朋友,到不再敬重他,沒人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麽,也許,連李安華本人其實也並不知曉吧。

他的確也令茉莉年輕的生命閃爍過五彩的光芒。他慈愛的眼神像一片羽毛飄過來時,她感知到自己的生命真實的存在,重點是,在那些孩子中間,她不再是個異類,不再會感覺到被孤立。又不止這些,他在工作中,而她在教室、在操場,他無形的存在給她施以屏障,她的呼吸,她的一舉一動,皆與他息息相關。他們相知的自我彼此懂得,彼此遠觀。那是她年輕的生命唯一有過的愛情,樹一樣孤獨地生發,花一樣孤獨地敗落。

這天午後,看護來替換,讓茉莉第二天來換她就成。

“去吧,姑娘,好好放鬆下,換一件喜歡的衣裳,好好去看看外邊。”

茉莉坐上一輛出租車,去找那個世上最小的衛生院。司機說,它已經不存在了。那塊地方被一個房地產商承包了興建商品房。右邊不遠處,正在建一個水上公園,引來的清流,假的山石,唯有兩岸的植物是真的,春天很快就會到來,會賜給那些植物盛開的欲望和希望。她還記得這裏曾經盛開一種淡藍色的雛菊,一片一片,夢幻一般。

我要離開,我必須要離開這裏,到別的地方去。

茉莉記起當年那個孤獨無助的聲音。在衛生院待了不到兩個月,茉莉沒有以任何方式告別,一天清早,坐上一列火車不知去向。那時候,夏天快要來了。

隻不過是,長久以來,她為自己的生命扣了一隻外人看不見的鍾形罩。現在,她總算是摸清了它的形狀、質地,看清了它開口的位置。

司機叔叔載著她在那周圍繞了一圈,司機問她在找什麽。

“我想看套房子。”

“你是一個人住嗎?”

“不,跟我媽媽,她喜歡住在水邊。”

說來說去,他原來認識秦大夫。“買房子呀,包在我身上,這點事,我老婆最精通。就看你麵熟呢,你跟你媽長得很像。你媽看好了我老婆的病,我老婆常念叨呢。”

茉莉忽然就說了很多話。

“要說起來,我非常慶幸有這些年出門在外的經曆,如果沒有逼迫,一個人可能會囿於順其自然的環境吧。”

“有真才實學好啊,要是咱們這地方的學校能吸引到你這樣的人來就好了。環境、氣候不好,沒人願意來的。”

茉莉大聲說:“您送我去一趟秀山新城吧。”司機看茉莉突然變得歡快起來了,自得總是會安慰人。

“我一個親戚去年就得的那病,現在完全好了。你媽屬於輕度,相信我,會沒事的,哪天你還想出來了,打我電話就成,我免費拉你看金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