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然,像一隻鐵質巨大的盒子,四麵的圍牆嚴嚴實實地朝著她合起來,她一下跳起來,啊啊叫著,在院子裏疾走,一定要跑到沒有任何圍裹的空闊之地去。她一直跑到街上去,起初兜收著,後來就自己遮不住失魂落魄了。由著街上人去猜測、碎語,然後,會有一番結論。她知道自己經不住這個,便有意跟小街上的人疏遠。如此講來,她是該千恩萬謝了,林大夫,是這個鐵質盒子的一扇窗戶。
俊煜給林大夫打了個電話,問她要不要菠菜,園子裏的菠菜長得太好了。林大夫說:“好啊,你也該來看看我了。”她像是攢到了一點力氣,一時又不想去找林大夫了。一上午昏沉地過了。中午又緊鑼密鼓,飛速地侍候兩個少年吃飯,霍凡搶著洗碗。為給自己找活幹,洗碗機不再用了,霍凡問起來,她說,手洗得幹淨。到了她麵前,俊來一貫會擺出少爺的嘴臉,往躺椅上仰麵一躺,蹺著二郎腿,連蒜也不幫她剝一粒。她會猛盯著幹活的霍凡瞧,也偷偷觀察他,弟兄倆一樣,還是不一樣。霍凡有些粗枝大葉,少了精致,眼神也沒霍華那麽憂鬱溫柔。越看,越覺得霍凡是霍華的反麵,個子矮、嗓門粗,嘴唇上黑黑的,不知是胡須,還是剛喝過了咖啡。霍凡不俊美,倒是一種喜征,但願身上的器官都齊全吧,別少一樣,也別多一樣。老天啊。俊煜忽然醒過神來,因為霍凡第二遍問她,下午是否要他買些土豆。這孩子,真是體貼,也許是霍華給安排的。
吃過晚飯後,俊來和霍凡又回學校上晚自習去了。黃昏暗沉的時候,街上還好一陣熱鬧。車子鳴著喇叭,孩子在尖叫。哪個店鋪裏飄出一首很火的英文歌,俊煜的心,一瓣一瓣,像有意溫柔綻放的花。園子裏的玫瑰也在綻放,那是霍華帶回來的稀有品種,一叢蘭草又綴上了花苞,風微微弱弱地吹來,微微弱弱地消失,屋脊上,精雕細琢的神獸,張開的羽翅像是被黃昏帶有重量的光線降服,怎麽也飛不起來。院子的深處,撲嗒一聲響,杏樹尖上,一顆早熟的杏子落了下來,蚊蟲的叫聲停歇了,隔壁院落裏響起此起彼伏的聲音,先是大人在厲聲喊叫,接著,孩子回來了,一陣鬧騰,安頓下來了,一家人終於坐下來,桌子是擺在院子當中的,聲音漸像那光線,輕悄、暖意融融。輕柔的風**過院牆,輕拂樹梢,似有若無,把什麽虛虛浮浮的東西帶進了人心。往事隨風飄動,俊煜張開手臂,想起自己曾經渴望跳舞,隨著音樂的節拍跳舞。
“這麽大人了,光屁股不害臊嗎?”
“你穿不穿?我打死你。”
俊煜想著那個光屁股的孩子,就不跳了。
那會子,種莊稼的還在田地裏,店鋪正經還在做生意。她把自己擱置在花園牆上,牆下的躺椅上,鋪一塊刺繡的方墊子,毛衣針將毛線穿成一個圓筒狀。時見街上的女人正織著一件嬰兒的毛衣。她從未織過小毛衣。猛不丁想到,婆婆也從未催過她,心裏一陣悸栗,想到婆婆這樣的人,也是蝮蛇啊。專門坐著生病的婆婆,如今有一張暄白的大臉,皺紋都少見,目光慈祥,穩穩地坐在一個地方,先是鑽研透了你,暗中再穩穩地看住了你,俊煜又哆嗦了下,尖尖的嗓音,猛哼出一聲怪調,自己都聽難受了,點開手機的播放器。她哼著,又沉默下來。音樂,是由快樂的人唱出來的吧。
俊煜光著腳,指甲油已褪了一半,她跳下來,走到屋裏去,抱出一隻化妝盒,翻出一把小銼刀,慢慢挫那指甲油。黃融融的光罩著她的後背,頭發、眼睫毛是金色的,這罩著她的光束慢慢地收縮、變暗,最後一縷夕陽即將收走它的羽翅之際,她將所有的趾甲塗成了黑色,手指甲也塗了。
她打算明天一定去找林大夫。每去找一趟,俊煜的眼睛似乎就亮開一些,心裏,也有了一點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