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時,半仙要了霍華的生辰八字,擺出他求神問仙的全部家當,一個人在廳房裏搗鼓半上午,出來時故意把喜色拿捏著不全露出來。

生著黃半仙的氣,生著成為她這樣一個人活著的氣,俊煜也懶得回娘家。剛結婚那陣,她很樂意轉娘家,自從成了別人家的人,回到自己家裏去時,卻是從未有過的待遇,黃半仙對她的熱情和尊重仿佛是發自肺腑的。

俊煜的媽媽才敢大大方方地對女兒也像待兒子那樣好,拋下地裏的莊稼,一整天鑽在廚房裏為她做好吃的,也不許俊煜幫忙,俊煜隻好坐在一隻小凳子上,跟母親隔著門檻說話。

“你婆婆好些了吧。霍華上次來,說要吃涼粉,怪我正忙著收麥子,真是,走了我這大半年都不安心。”

“媽媽呀,你傻呀,他就是一時嘴上說說。哪都有賣,你真是。”

俊煜也不曉得她媽媽是真傻,還是怎麽的,每次都說那句話:

“唉,菩薩要是能賜給你們一男半女的,我這輩子就沒愁的了。”

俊煜立馬站起來,怒也不是,哭也不是。轉去廳房裏轉了轉,想起以前那破敗貧窮的時候,俊煜心裏酸了酸,爸爸媽媽太苦了。又去以前住過的屋子裏,裏麵堆滿了裝有小麥、玉米的袋子,一輛自行車和工具箱擋在門後,床鋪上積著厚厚的塵土。存有她物品的一隻紅木箱子堆在幾隻蛇皮袋子上頭,上了鎖的,她從床鋪底下摸到一把鑰匙。

這會兒翻動那些小玩意兒,明信片、發卡、假珠子的手鏈,俊煜感覺哪一樣都令她心裏翻江倒海,仿佛才懂得了珍惜和用心,可時光不再。她在一個夾有絲線的本子裏頭,翻出一張明信片來。俊煜按住狂跳的心,背麵寫滿了字,她早不記得這個了。那是在哪年放暑假的時候吧,沈老師將明信片夾放在她的課本裏。

紅箋小字,說盡平生意。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

她記得自己當時恥笑了的,覺得那是白話。之所以留著它,隻是因為想學沈老師的鋼筆字,她跟班裏的同學都模仿過。隻慶幸當時留下了它。俊煜夾回本子裏,深深地把它鎖起來。

端了杯水過來,她媽媽不知在忙什麽,暗昏昏的廚房裏冒出蒸汽來,那字裏行間的惆悵,就像這蒸汽一樣嫋嫋漫漫,也在體內某個難以知曉的位置濡滲著,她在小凳上呆坐下去。蒲公英和冰草在牆根也在菜地裏旺盛生長,幾隻雞將脖子伸伸縮縮著衝著人傻裏傻氣地張望。絲絲的風吹過,搖撼著牆頭的茅草,從霍家園子裏移來的月季正開放,腥甜的氣息一陣陣加強,轉瞬又淡弱了,向日葵還沒有長出大臉盤,闊大的葉片一陣陣顫巍巍地抖動,細莖的辣椒枝上,白色小朵的花還在開放,再望出去,恍惚黃土原上似要蒼翠起來了。

“要不,我給你們打聽下,抱養一個吧。”她媽媽忽然把嘴伸出來,對著她的臉說。

忽有百隻蟲子,在蛀她的心。可惜,這個最疼她的女人腦子裏隻是她那點可憐的見識,那也隻是一套男人教會的東西。就算村裏那些年輕人,也大多還有著根深蒂固的思想,一定要結婚,一定要傳宗接代,再抱孫子,再完滿地入土。循環往複,活著時要一直進行下去,這就是全部的人生,在這世間活一遭的使命。

她媽媽一定認為是被上天多眷顧了的,女兒嫁給了城裏的有錢人,有房有車,將來還要去大城市生活,這是天上掉餡餅的事。她很滿足。或許,這個沒識幾個字的婦人,也有自己的狡猾吧,盡量裝著糊塗的幸福樣子,好讓女兒也滿足於糊塗的幸福,不要鬧騰,而要知足於在霍家的好生活。說白了,哪個人,不想把擁有現世安穩放在最先呢?俊煜頭一次想到,媽媽也是有自己的聰明詭計的。

找了個借口,就從家裏逃了。她媽媽又要裝大包的東西給她。謊稱有熟人的車在村口等著,她得趕緊走了,又怕她媽媽攆到村口,改口說,霍華晚上回來,不管誰的車,攔到一輛她就坐上了。

倒是實話,這天是星期天,在鎮上上學的學生都該返校了,俊煜上學時,來來回回自己走路,如今家家買了車,一定要親自開到鎮上去,一直送進學校裏。

她的爸爸,更是不可能跟女兒當麵談起這類話題,俊煜難以猜測,夫妻倆談起女兒的生活時,究竟會說些什麽,有一點點愁苦不?可是,怪他們什麽呢,這是當初她自己親自去“遇”來的命運。

俊煜誰的車都沒攔,一路走回去,走了兩個多小時,腳趾上磨出了水泡,痛入心扉,她把住這實在的痛感,眼淚借著流下來。避開大路,她繞著苞穀地邊走。一行行細而直的苞穀稈上結滿了棒子,田地邊上長滿了雜草,這個時節,漫山遍野泛著讓人心動的綠,莊稼和野草拚了命在長高,長出氣勢。雲朵在天邊飄著,一線清亮的水在河溝裏閃著,俊煜走著。

前頭走著沈老師,俊煜乖乖地跟著。一顆心烈烈地跳,沈老師忽然轉身,捉住了她,俊煜被強大的男人的氣息(書裏的文字)淹沒了,他的手和舌頭在空中忽閃,怎麽也夠不到俊煜。一輛車子駛近來,喇叭聲沒有驚醒俊煜。她難以設想那番喘息的場景,沈老師渴望得到的東西,令俊煜至今難以想象,但她有林大夫那樣多汁的閃閃發光的身體和幻想。

回到家,俊煜睡了很久。

此後,就找借口不再回去。媽媽好久也沒有打過電話,媽媽除非迫不得已,不會親自去摁手機上的那些數字,總是半仙接通了電話,“你媽媽要跟你說話呢”,才會聽見她遞上聲來:“你是俊煜嗎?”然後問,“你吃的啥,好著沒有?俊來沒有闖禍吧?你在霍家,可要仔細,不要太隨性,聽婆婆和丈夫的話。”

她喜歡光腳坐在花園牆上,滿園子生機,令她心裏安穩。無意聽到玄麻村裏誰家的女孩兒嫁到鎮上來的,她熱烈地打聽到了,卻一次也沒有去找過,偶爾在街上碰上了,隔著一層玻璃似的發些感慨,“我記得你跟俊來一樣大的,時間可真快呀。”而她們,便也不會來找她。

天明了,又天黑。睡前,她想洗澡,懶了懶,還是早上吧,頭發不容易幹。早起,卻隻洗了頭,她很少用那個洗澡間,白晃晃的一間大屋子,經常空洞洞地期待著,真是浪費,又有點恐怖,浴缸和蓮蓬頭是金色的,猛一下要提醒人注意到什麽似的亮眼,趕緊關上門。打眼看過去,這屋子裏,沙發、地毯、牆壁上為宴會準備的燈、櫃子裏幾十隻亮閃閃的杯具,哪一樣都是可疑的。

婆婆得在鄉下養病,狗屁,全是假的。犧牲了霍凡在鄉下,好把她綁在這裏,在苔藍,人要問起來,霍華怎麽不成家,可以給人說有個鄉下媳婦。而在雙子鎮,霍華成了家,俊煜為什麽懷不上,霍華常在城裏啊。俊煜還要隔三岔五去醫院“診治”。上帝啊。也許霍華談過很多個女朋友,哪個,他都留不住的。撞上了黃俊煜,你這個傻子。

俊煜來來回回在寬敞的屋子裏走動。俊來的化學課本、鞋子,理直氣壯地占據著一個位置,想起半仙夫妻倆滿足的紅臉膛,她更加地憤怒,將一隻煙灰缸摔出門去。俊煜到底是不敢砸地板的,倒不是怕霍家人,卻是怕黃半仙曉得了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