驍曉帶著玉帛來到銀泰的辦公室,這間辦公室在銀泰頂層,比遠山籃球場還大很多,佇立四壁的書架,擺放整齊的高檔家具肅穆威嚴,站在中間,能感覺到隱隱的風聲從耳邊滑過。玉帛抿抿嘴,沒有說話。

走的時候,驍曉要了一份玉帛的個人簡曆,理由很直接,想跟他合作對話的人,資曆經驗上有一定的要求。

簡曆清楚明了,她是墨西哥華裔,九年前來到中國留學,就讀清華大學,畢業後結婚,加入了中國籍,有一個孩子。遠泰的總經理章程附在他耳邊說,是收養的,孩子的父母車禍走了,玉帛不僅收養了孩子,還認了孩子的姥姥姥爺做了父母,老倆口對她比對親閨女還親。

驍曉在心裏笑了一聲,這就是她,想要蟄伏,就會為自己營造出一個完美的人際關係譜,有父母有孩子有丈夫有婆媳,隱居小城,遠遠地凝視過去,可是她依然像一顆蒙塵墜落的星辰,綻放著怎麽也無法遮掩的光芒,她簡樸的布裙 透著灑脫,腳下的那雙,讓他陡生疑竇的鞋子他研究了很久,當初他一眼也看出那雙鞋子的不凡,鞋子已經磨得左右不均,但依然光亮如新的皮質證明著它卓爾不凡的身份。

在EVA的提醒下,他特意打包寄到了意大利木斯拉達總部請他們進行鑒定,回複昨天剛拿到手。這是十年前的那年三月份推出的時尚新款,當紅明星迪愛代言,美國是第一批售賣的國家,當年就下架,再未在市麵上出現過。

她還有一輛車,在這樣的鄉鎮,這是一件很奢侈的物件,也許有些東西,人想放棄並不能夠全部放下來。一切都在刻意地隱瞞,一切又都在不由自主地顯現。

這就是為什麽玉帛在車裏在夜裏和在白天大庭廣眾麵前截然不同的原因,在車裏在夜裏她不由自主地綻放著她本來的麵目,而在人前,她卻蜷曲起來。

驍曉親自為玉帛端來咖啡,他極力地克製著自己,他知道她一直喝藍山,並且加兩勺糖。玉帛看了他一眼說,謝謝驍總,我不喝咖啡。

驍曉一愣,旋即了然,說那就茶。

她依然搖搖頭,我隻喝白水,我胃不好,什麽也喝不了,什麽人生樂趣都得放棄了。

“怎麽會得胃病了?”他輕聲問。

她並沒有回答。

“那說說你們公司的事情,我想聽聽我怎麽才能救你嘴裏的農民工,難道讓我這個救世主把你們那些負債經營的設備買下來。”

“不,驍總,其實是有辦法的。”她聲音高亢起來,“我們的藥材現在賣的都是原料,專供國外剛研製出來的抗癌藥澳星的生產,現在他們有了新的替代品,並不是說我們的東西就沒有價值了。 ”她扭動眉頭。“這種藥材稍微加工,就是你們生產的那個WOLF咖啡的一種添加劑,現在你們受製於進口,而這種精加工產品會非常完美地取代它,你可以試試。”

“你喝WOLF。”

玉帛一愣,“是呀,就為了辨別口味的差別,我喝了不少,現在一點也喝不下了。”

驍曉知道玉帛以前是學化學的,這點試驗對於她易如反掌,他不再追問,他想把驚喜留到最後。

驍曉側目斜睨了玉帛一眼,她平靜如水,對偌大豪華的辦公室裏的一切視若無睹,而所有來辦公室裏的人,無論是老板還是員工,無論是真還是假,都會無一例外地送出讚賞和仰慕。隻有她眼神空曠,似乎視線穿透牆壁越過空間凝望得很遠。他微笑著傾聽著她的觀念,說實話她的話開闊了他的視野和行事空間。

調查玉帛身份的事情他早已布置了下去,為保周全,分了兩步,一步是讓老肖調查她目前濱州的工作、家庭和生活,另一步是讓EVA調查她的過去,特別是來中國之前的情況。

電話和傳真的聲音同時響起,驍曉眉目舒朗一言未發,隨手拿起那張玉帛的調查報告。

隻看了幾眼,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眼神霎時變得凜冽。他上上下下看了幾個來回,這次調查是他親自委托給EVA的,報告上說了她的出生地,父母家人,特別是她在國外生活成長的點滴,還配了不同時期的照片,毫無瑕疵,與他當初拿到她的簡曆時的設想完全南轅北轍。他拿起電話,想了想又放下,EVA知道這次調查的意義,她肯定會盡一百二十分的努力反複核實。是不是他太急於見到楚楚了,十來了,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急於見到她。他摁摁太陽穴,剛才疾風暴雨式的掙紮一閃而過,他冷冷地抬起頭,片刻前女人身上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影子都變成了難堪的陌生印記。深陷的眼窩明顯有著異族的血統,有些東西想掩蓋根本掩蓋不了,想冒充也根本無法冒充。他溫怒地衝著玉帛擺擺手。“好了,今天就到這裏,你先回去,等我們的項目分析結果 。”

玉帛出了銀泰,天色已暗,她抬手看看表,回家的班車已經結束。她一臉茫然地站在十字路口,不知往哪裏邁步。

九年來濱州她來得很少,都是匆匆來又匆匆走,開始是躲避,後來就變成了排斥。她排斥這裏的一切,彌渡縣彌渡鎮的落後甚至是小家子氣,她已經習慣並且接受了下來。

濱州雖然不是省城,但這些年發展的極好。銀泰座落在CBD,寫字樓下都是商場,此刻晚風習習,摩肩接踵。有幾個年輕人打打鬧鬧地把她撞得一趔趄。他們看她的那一眼更多的是奇怪,她的碎花布衫與時尚相去很遠,在這都市氣息深厚的城市裏,她顯得很是格格不入。

她順著人流往前走,盤算了所有的可能性,都沒有在這個城市住下來更省事。

黑鷹跟著驍曉的車一路來到銀泰大廈,他已經得到了第一手資料,驍曉隻是去遠泰看看,了解了初步情況,專業的評估並沒有開始。

很顯然這與他神秘莫測的行事風格截然不同,項目還沒有頭緒就貿然出擊,肯定是這個女人讓他感覺到了什麽。他以為驍曉會馬上和楚楚相認,那麽他與楚楚的相認就順理成章。

楚楚卻意外地出來了,而且顯然驍曉並沒有與她相認。難道他的判斷出現了偏差,他並不是當年的那個勁夫,那個勁夫當真已經難逃死亡的命運麽。

他拿起身邊驍曉的調查報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勁夫當年的死亡報告他早就拿到手,一死一傷的兩個男人,勁夫的生存希望隻占百分之五十,沒有追查下去也是想盡可能地不再觸碰這個死結,就讓一切隨風而去,死是命,活也是命。但從驍曉近十年的軌跡,他已經斷定活下來的就是勁夫,那個大專文化水平的男人做不到第二年就重返斯坦福,並提前完成那裏的學業。

他不相認難道也是顧忌彼此的秘密,想讓兩人的過往從此沉入海底,永不提起。

“她可能得住下,現在已經沒有去彌渡的班車了,明天最早一班也得九點。估計她得住在前麵的如家。”包費爾說。

“你知道怎麽做吧。”黑鷹沉聲說。

“知、、、、道吧。”包費爾聲音遲疑片刻,他瞄了一眼黑鷹,不敢再問。

“沒有房間了,今天市裏開全運會。”服務員告訴她沒有標間了,不過可以幫她在對麵的龍原換一間大床房。“他們剛才一直在調換,因為是雙數,大床房空了出來。”

“價格很貴吧。”玉帛問。不用問,她也知道龍原不同於如家,他們的差距不是一兩個檔次。

“不,一樣,調換嘛。說實話,我們還擔心空下來呢,都這個時候了。”

“真的麽?”玉帛難得露出開心的笑,黑鷹坐在暗影裏端著望遠鏡清清楚楚地看見玉帛雪白的牙齒後完美粉紅平滑的牙齦,當時他為她拔下四顆智齒後,曾悉心地做過縫合,非專業人員根本看不出當年智齒生成的痕跡。

很明顯,這是這間五星級酒店裏最差的一間大床房,在過道盡頭,旁邊是一間雜物處理間。

雖然如此,還是比如家的條件要好的多,浴袍整整齊齊地放在床頭,已經開了床,床頭放著一隻紅色玫瑰。玉帛拿起來放在鼻間深深地聞了一下,花枝還很新鮮,殘留著晨露的清香。

酒店服務手冊的封麵是樓頂露天泳池的全境,碧波**漾藍天白雲,360度全景無邊界,像聳立在空中的一處仙地,非常誘人。玉帛看了很久,有些毛躁,收拾了一下下了樓,她什麽也沒帶,內衣化妝品都需要添置。

酒店的左邊是一座大商場,再往前走是密集的小商鋪,她徑直往前走,卻在經過商場那華麗的旋轉門時轉身走了進去,不知為什麽,今晚身上廉價的內衣像刷子一樣不斷地一寸一寸地紮著她的肌膚。

她換上泳裝裹上浴袍,拿上浴巾,穿著拖鞋走上樓頂的露天浴池。

幾盞大燈悄悄地躲在角落,池水營造出了一種與天相融,與月同輝的美麗景象。

玉帛有些迫不及待,一邊走,一邊脫下浴袍,撲通一聲跳了下去,經過一天的暴曬,水溫微微有些發燙,像溫泉一樣漫過她的整個身體,玉帛閉上眼睛,雙手攤開,任其沉潛。十年的點點滴滴那一瞬間從腦海裏一閃而過,孤立無援,無枝可棲,躲避隱瞞,那些總在睡夢裏侵襲入夢的點滴心酸似乎立刻被溫熱的水**滌得幹幹淨淨。天空湛藍得透明,那一彎月亮浮在水麵,與她肌膚相親。

十年前當她成為朵拉,當她摸索著走進那個簡陋的公寓,當一切的刀槍劍影都遠離了她,她以為她就此會遠離以前的那個世界,安安穩穩地開始新的生活。拿著剛到手的畢業證,她順利地找到了一份文員的工作,和辦公室的幾個女孩相處很融洽,上班下班,去超市,逛街,黑鷹沒有給她留很多錢,但也足夠她過的去。已經有一個男人對她表示了好感,並追到家裏喝了她遞上的一杯茶。

可是不行,她接受不了這種平靜,這不是她,她也永遠不會是朵拉,她是楚楚,無論她如何改頭換麵,她都隻能是楚楚。第二年她就迫不及待地說服了自己來到中國的清華大學留學。

改頭換麵,隱瞞身份,她仿佛從異度空間來到一個陌生的新世界,全新的身軀裏裝著的是過往的靈魂。她對北京一點也不陌生,當年外婆曾在這裏任職,她跟著外婆住了近三年。可是她和同學們一同出去的時候,需要裝著對這裏一無所知,在大家束手無策的時候任然無動於衷。她為了避免口音問題,變得少言寡語,能不說則不說,不得不說也盡量少說。

係裏的教授孔敏就對她很好奇,曾私下跟蹤了她半年之久,後來他告訴她,因為她眼裏的內容和身份明顯相矛盾,身體是單薄無知的,眼神卻是老道目空一切的,是一種撕裂般的不和諧。好在半年後,她的這種撕裂漸漸平靜了下來,他這才告訴了她。

玉帛嚇了一跳,隻得騙他說來中國之前父母剛剛車禍遇難,來中國是他們的夢想,本想著完成他們的遺願,可是真這麽做了,好像更傷心痛苦,根本沒辦法擺脫過去的陰影。

這件事後,玉帛清醒地認識到,那半年她獨來獨往隔絕人世的生活,像一隻蜷曲起來受傷的小獸,根本沒有迎接新生活的態度和衝動。如果是這樣她就對不起所有的人。她必須要盡快融入新生活。

清華大學的右門和旁邊的北京幹部管理學院相連,清華濃濃的學術氛圍總讓她想起金門,所以她更喜歡幹部管理學院的樸實無華。在這裏她碰到了方正,並在當年寒假就跟著他回了一次濱洲,雖然隻在彌渡遠遠地看了一眼,玉帛依然覺得她的心踏實了不少。她離不開濱州,那裏是她上輩子的開始,也是上輩子的結束,如果要開始,也隻能從那裏開始。

她輕輕地歎口氣,有一串細細的氣泡從嘴裏冒了出來。

突然有一隻手從下麵攬住她的腰身,隻一隻手托住她的脖頸,拇指和食指緊緊地捏住她的下頜,玉帛霎時清醒,身後的人雖然看不見但能感覺得到是個男人,而且身體健碩修長,拿住她下頜的手非常有力。

她左右手同時出擊,抓住他的拇指和食指,使勁一掰,她聽見哢嚓一聲,下巴頓時一輕,她的頭趁熱從他的禁錮中脫離出來。然而他的另一隻胳膊卻死死地攬著她的腰,而且似乎有了準備,任她的手如何使力,她的腰都緊緊地被拘在他的胸前。玉帛抬起手肘,狠狠地向身後搗去,那人的身體往後一躬,手上的勁泄了些,卻並沒有完全脫離她的身體,玉帛猛一轉身,雙手抓住他的脖子,高高地仰起頭撞過去,閉上眼睛的瞬間,她看見男人模糊卻俊朗的麵容,隱匿在深沉幽暗的水裏,與她那麽近,又恍若星辰,遠不可及。然後她的頭卻被一隻軟軟的手掌接住,那隻手佛過她的臉龐,掃過她的五官,麻酥酥的感覺從那裏向身體四周傳導,陡然麻痹了她所有的神經。

她感覺自己像一株植物,被他握在手中,刷得一聲就拋出了水麵。睜開眼睛的刹那,她已經扶在池邊大口地喘著氣。

再看泳池中,那個男人潛在水中連頭都沒露,一陣輕微的水花聲,他已經遊出了很遠。玉帛一陣恍惚,她想不起那個男人是想救她,還是想輕薄於她。泳池盡頭,夜色濃霧裏,那個人躍出水麵,回頭向這邊望了一眼,眼神穿越濃鬱的夜色直達她的眼前,令她一驚。他收回目光,腳掌拍打在白色的青蘭玉小路上發出劈劈啪啪的水漬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