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用了一個月,美國的馬刺公司就完成了豐喬公司的收購。為了配合這次收購,政府先讓它從濱洲發改委名下脫離,又引進了一家民營企業,使之完全成為了股份製公司,為馬刺的進駐奠定了基礎。
關於方正的調查報告一周一次地來到黑鷹的手中。
果然不出所料,從公司開始進行股改,方正就反應迅急地開始四處活動找關係找路子,試圖寧肯降級也要調出公司,但他沒想到收購進行得如此迅速,一個月就塵埃落定,第二個月他的名字已經從發改委的職工名單中清除。電視上曾播出過雙方的簽字儀式,每個人都是喜氣洋洋的,不管是真的還是裝的,隻有他一臉落敗心灰意冷。
從第二個月開始,方正的調查報告裏就出現了一個女人的名字,一名市政府辦公廳科級辦事員,叫燕方。黑鷹冷笑一聲,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又出乎他的意料,隻是情形急轉直下,連過渡都沒有。包費爾說他和男朋友鬧了幾場,現在處於冷戰階段。
看樣子,信仰還是要屈從於貪念, 這種人很可怕。
方正的斷袖一說隻在小範圍裏傳播,他家庭穩固,也沒人抓到真憑實據,都是揣測,弄不清真假。玉帛一直很平靜,開始有人嘲笑她,現在大家也都隻是歎歎氣,認同了她在這方麵的軟弱。報告裏還說到玉帛的公婆很不喜歡她,對她諸多挑剔,到處編排她的不是,處處看不上她。
黑鷹能夠想到玉帛這些年的隱忍,本來就想躲在市井的樊籠裏,能有一片角落供她棲身已屬不易,也許她恨不能有更多的汙言穢語菜根垃圾傾覆在頭頂,以遮住她原本就是發光的軀體。
今天是她的三十歲生日。
從那天以後,玉帛再沒找過他,她好像很快就回到了之前,什麽也沒發生過。黑鷹一口喝幹咖啡,那股濃烈的苦在口腔裏彌漫出的香味,讓他身體所有的細胞都活躍了起來。他再忍不住,什麽人也沒招呼下樓開著車就上了快速,沒用半個小時,他來到了玉帛的公司門前,遠遠地停下。
他苦笑一聲。雖然他一直為她留著一個董助的位置,當初卻並沒有想把她納入他事業的版圖之中,和他成為同路人,他隻是想為她提供一個更加寬闊的空間,讓她的生活最起碼能回到從前,讓她的心能夠重新舒展,不用再刻意地蜷曲。可是她所表現出的非同凡響的一麵讓他不由自主地對其它女人全都嗤之以鼻。他的助理之位已經空缺了三個多月。
遠泰的大門已經徹底衰敗,驍曉的收購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情況並不樂觀,黑思長已經介入其中,和政府正在談那五百畝丁尤花地的整體收購投資,政府對這樣的情況樂見其成,不拒絕也不同意,就這麽掛著,農民們聽見這個對他們利好的消息,知道手裏的地值錢了,也都不哭不鬧地保持著沉默。
一旦那塊地的收購成為事實,黑思長肯定會來左右黑鷹手裏的這塊地的投資方向,也就將左右他對這個區域的投資規劃布局。
天氣有些陰,好像要下雨。黑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幹什麽。
五點一到,玉帛就率先出了公司,很快回到縣城停在一個小巷前,過了一會兒,領著一個漂亮的小姑娘走了出來。他知道這個小姑娘就是玉帛的公婆非常厭棄的孫女,叫玉丹,因為是收養的,他們不許她使用方姓,於是就跟著玉帛的養父,也就是玉帛姓。玉帛把車開到他這些日子常去的一家酒樓,走進二樓,看樣子娘倆是打算自己過個奢侈的生日。不知為什麽,黑鷹的心裏有些酸酸地苦澀。
他目不歪視地走過去,又故作驚異地退了回來。
“玉帛。”他舉起手,打了招呼,並且直接坐在她們的對麵。“噢,我記得今天是你的生日。”
“不是,誰說的。”玉帛並沒有露出任何的詫異,但還是看看丹丹。“是以前就知道,還是現在才知道。”這個生日是她以前的生日,她從來沒有認同她的新生,每逢生日就自己悄悄地慶賀一番。
黑鷹的心又揪了一把。他低下頭,沒說話。
丹丹躲在玉帛的懷裏,好奇地看著他。黑鷹伸出手握住她柔軟無骨的小手。
“你的女兒?”他問。
“你應該知道呀。”玉帛說。
“該我知道的我會知道,比如你的生日你的好愛,不該我知道的,我當然不去知道 ,比如你的老公 。”
丹丹抓著他的手指不放,黑鷹故意和她較著勁,你來我往,不亦樂乎,他沒想到自己和孩子這麽有緣,不禁有些得意。
“他、、、、挺忙。”玉帛的神色自然。
黑鷹知道按照調查報告,方正現在幾乎不怎麽回家,特別是今天這個日子,他記得老包還畫蛇添足地說,這樣的日子,那個女人都會去女人會所收拾一番,不知道有什麽特殊意義。
他還特意找以前的同學問了問同性戀的性取向是不是會變。這個同學本身就是同性戀,真誠地告訴他,無法改變,但會為了保有一個完整的家庭,為了在社會上立足,為了其它目的而被動接受。
他突然有些可憐這個方正了。
他知道,明天是市委組織部的擴大會議,各單位都會上報人員變動調整計劃。
“你的頭發。”他指了指玉帛筆直的長發。
她還是那樣,長發披著,隻是不似以前,那時候她的長發有些微微的卷,看著毛躁自然,現在則是瀑布般垂直。
“以前不這樣。”他含糊其詞。“這樣吧,我也是一個人吃飯,不如湊在一起,如何,多一個人熱鬧些。”他試探著,並不想為難她。
“好呀,丹丹,這個叔叔有錢,你今天想吃什麽就點什麽,別給他省錢。“玉帛說。
驍曉把自己訂的餐讓他們送到這一桌,又加了些孩子喜歡的小玩意兒,丹丹果然興奮異常,吃得不亦樂乎。
“玉帛,憑你的收入,雖然不高,孩子不可能沒吃過這些,怎麽丹丹像是從第三世界國家來的孩子。”他開著玩笑問。
“這是她爺爺奶奶的教育理念,不讓她吃這些,所以很少吃,今天還是找了個理由。”她低聲說。
“沒想到你還是低眉順目的好兒媳,真讓我大跌眼鏡。”
“有些事情大家都在裝,其實他們心裏也挺苦的,別看對我很刁難,私下其實很好。他們還說讓我再收養一個男孩,就姓方。”她笑笑。
“真是難為你了。”看著玉帛淡然的臉,黑鷹點點頭“你是個好人呀。”
“你為什麽還不結婚。“玉帛斜瞥了他一眼,“抱歉,不光是你能看我的資料,我也了解過你。未婚,鑽石王老五,戴安娜是不是你的女朋友我不知道,但層出不窮的女人忘我地撲過去,你招架得住麽。”
黑鷹的心輕鬆了些,玉帛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軟弱,她骨子裏還是那個楚楚。現在的一切不堪好像沾染到的並不是她。
“對不起,這樣的生活不應該屬於你。”他的手輕輕握住玉帛的手指,聲音低沉,略微顫動。
一絲**掠過玉帛的手,也傳導到黑鷹的手上,他禁不住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那會是哪樣的生活。”她笑起來,反手握住他的手,像看相一樣,攤開他的手掌,“我記得那時候,那幫小姑娘最喜歡拉著你的手看,果然,手指修長,指肚飽滿,指甲幹淨,一看就是四體不勤,五指不沾陽春水。”她放開他的手,“如果一切都沒變,我會是什麽樣的生活,不為柴米油鹽操心,那就會墮入情感的滾滾紅塵之中,我又不可能當個老板,也不可能當個科學家,滾滾紅塵中也許我早就找不到自己了。這樣挺好,我很清醒, 這樣的一生也不錯。你不是也一樣麽,隻在自己清醒的世界裏馳騁,拿不準的世界你也不去觸碰。你們男人都一樣。”
她笑起來。
“什麽意思?”黑鷹問。
“驍曉找了個EVA做擋箭牌,你找了個戴安娜,小心到時候傷了這些對你們傾心的女人。”
“她們、、、、”
“你是說跟你無關,哪有女人甘心情願就那樣跟著你們搞些小伎倆小曖昧,遮人耳目。”
“你的嘴倒還是那樣伶牙俐齒。”
“我是想說,如果一切都沒變,我也許和她們一樣,隻能和傾心的男人做些小曖昧,相比那樣的生活,我寧願是現在的自己,沒有奢望的資本也不去奢望,守著自己的心,也挺好。”
“你說的沒錯,過於純粹的情感其實沒什麽份量,可是人們又往往把它們看得很重、、、、”黑鷹一時無語,過了半天才說,“我哪有你說的那樣、、、、聖潔,像哈達一樣,”他扯起嘴角,嘲弄地笑笑,“也交過,以前在美國,和所有的男人女人一樣,逛街看電影,什麽都做,最後都是讓人倒胃口,我真是沒什麽信心、、、、”
黑鷹轉過頭逗起了丹丹,丹丹似乎很喜歡他,又把小手伸進他的大手掌裏,和他玩起了拔河的遊戲。
玉帛無聲地看著他們。
“為什麽想要一個孩子?”他沒看她。
“、、、、、、可能因為自己都是一株浮萍,無根無莖,沒有來路沒有去向、、、、、可是你不同,你該早點結婚,多生幾個孩子。反正你也不缺錢,不擔心養不起。”
他把丹丹逗得從玉帛那邊轉到他這邊,倚進他的懷裏。
“按你說的我這輩子真應該做一頭公豬,就一件事情,其它的都不應該想。”黑鷹相當愉快,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無所顧忌地說話了,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 ,他講的任何一句話,包括任何一個臉部動作都是他三思而後行的結果。可是在玉帛麵前,他用不著,他從來用不著。
“知道丁尤花地的事情麽?”他忙調頭。
“知道了。”、
“後悔麽,這樣為他們出頭,到頭來,有了更高的利益**,就毫不猶豫地放棄、、、、”
、、、、、玉帛笑笑,“人窮誌短吧,這就是。”
“也有一句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不管那事成不成,你都不要參與了,還是換個工作吧。”
“可是、、、、、”
“怎麽、、、、、”
“聽說你和你爸、、、、”
“不是我和我爸,是我和黑家。”
“你不也是黑家的。”
“所以我也很分裂,到時候什麽都可能發生,你快點離開。”
“我還看見了黑鑫,她來談那塊地,你們、、、、”
“我們沒什麽,為了利益走到了一起,為了利益又對立分開,這在黑家再正常不過,黑家人總在利益的邊緣打滾,我的父母、兄弟姐妹,七大姑八大姨,這好象是我們的宿命。”
“那你和她、、、、、”
“已經站在對立的一麵,紛爭就難免。”
“為什麽不後一步,這塊地我是沒看出有那麽大的價值,值得你們犧牲親情、、、、、”
黑鷹笑了,“這哪裏是一塊地的事情,這是中遠的爭奪,是黑家、、、、算了,還是那句話,你不是黑家人,有些事情是不會明白的。盡快離開彌渡鎮是關鍵。”
玉帛靜默片刻,“離開遠泰是大勢所趨, 我早就沒有生存的價值了。可我還是想和大多數人一樣,投簡曆,找個相當的職位,再靠自己的能力做上去,這樣就好。”
“你、、、、”黑鷹反複掖藏的心思好像被她看到了,他倒吸一口涼氣,“你呀,白長了一口伶牙俐齒,原來是頭紙老虎。”
“你什麽意思。”她問。
“當空降兵需要非凡的勇氣,而你的辦法不過是潛伏到一個地方伺機而動,對於你可不夠光明正大。”他不再答理她。
“你、、、、”玉帛一怔,卻說不出什麽。
“你、、、、、、”黑鷹張了張嘴,又解嘲地笑笑。
沉默一會兒。“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問問。”玉帛垂下頭。“勁夫你又見過麽。”
“怎麽了,想見?”
“我、、、、”
“怎麽了?”
“我好像、、、、”她看看四周,“我找到了那個想殺他的人了。”
“噢?”他也看看四周,當年的事情雖然他並沒有參與進去,但他從如心的嘴裏也多少摸到了點脈搏,“是誰?”
“程憲,現在的地委副書記。”她說。
“你怎麽知道的?”
“當年我和勁夫追查到了點信息,回國後,偷偷整理我爸媽的照片時偶爾發現的,為了確實,我還跑到當年的市政府迎賓館當了一個月的服務員,發現真的是他,沒錯。”
從驍曉這些日子的活動軌跡來看,他一定早就查到了這個人的頭上。
“怎麽辦?”
“你都查到了,依他的能力,估計也查到了,什麽也別說,什麽也別動,這就是幫他了。知道麽?”他真怕她又拿出當年大無畏的勇氣,“他會做得很好。”
她點頭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