勁夫給老板斯蒂文打了個電話。這件事情涉及的人除了他,謝天林,就是斯蒂夫。他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釋,隻說能不能讓會計吉安娜給他查查那筆錢轉到什麽地方去了。

斯蒂文說,“這事不是已經結束了麽。”

“是。”勁夫艱澀地咽了口唾沫,隱晦地表達,“他們可能還想投一筆錢。”

斯蒂文一聽很高興,說吉安娜今天請假了,說是身體不舒服,等她上班,他就讓她查看。

勁夫頓時有一種不詳的預感,他不露聲色地請求斯蒂文能不能現在就找吉安娜問問。

十分鍾,半個小時,一個小時。時間一點點流失,勁夫的血就一寸寸變得更涼,他已經百分之百地確定,這一次吉安娜也難逃魔掌。

勁夫火速趕到位於矽穀北部的公司。昨天他已經向斯蒂夫請了年假,雖然他並不知道應該怎麽辦,但他清醒地知道正常的工作生活是不可能再繼續。

大門緊閉,異樣遠遠地就傳了過來。勁夫心如鼓擂,後悔剛才和斯蒂夫通電話的時候,沒有及時告訴他做些必要的防犯。小門輕輕地打開,一名年輕的女人帶著個穿著保安製服的男人走了出來,身後的小門又輕輕地關上。

“嗨,貝蒂,吉姆。”勁夫打著招呼,貝蒂是人事專員,吉姆是公司的保安。

他們的手裏搬著個紙箱,吉姆還拿著個紅色的長衣架,那是他的。他不再說話。

“傑夫。”貝蒂舔舔嘴唇,拿出一張紙,“根據公司的一些規定,你被辭退了,請你填寫一下,簽個字,相應的補償會打上你的卡上。”

勁夫想到了很多的可能性,唯獨沒有想到這個,旋即他釋然地笑笑,如果這樣能對斯蒂夫有幫助,那真是要謝天謝地。他翻了翻紙箱,裏麵都是他的作圖工具,專業書籍,還有兩個世界杯足球賽的吉祥物,“幫我處理了,貝蒂,我不需要了。再代我謝謝斯蒂夫,希望他……一切都好。”他眼睛發熱。

“老板讓我給你傳達一句話,他說除了工作,他再沒和你有過任何的關係,公司也是一樣,除了正常業務也沒涉及過其它的什麽。他說你會明白的,說實話我是很糊塗,傑夫,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情。”她眼睛濕潤,睫毛潮濕,波斯貓一樣的眼睛溫情脈脈。

“斯蒂夫呢,我想見見他,我接受公司的處置,我沒意見隻是想見他。”勁夫想當麵提醒他。

“恐怕不行,吉安娜出了事故,他去處理了。”

……

“學長。”小門又開了,一個雀躍的女子飛跑著過來,“怎麽不進去,我剛才還去找你了。”

勁夫一愣,認出麵前這個喜滋滋的女子正是昨晚見過的那位黑鷹的妹妹艾達,也叫黑鑫。他漠然地點點頭,並沒有停下腳步。

“哎。”她一步追上來,“謝天林怎麽樣,JOY找到了麽?”

勁夫霎時眼冒怒火,他停頓片刻,側眼看看身邊這位陽光燦爛的少女,太陽下的她清新奪目,像一株粉嫩的五月花,正仰慕著小臉等待他的回答。他歎了口氣,“你真想知道。”

“嗯。”艾達點點頭,“他很好的,不像其它人,就知道跟在我哥後麵耀武揚威。”

“你忘了昨天他說的話了。”

“什麽話?”

“如果找不到JOY,他就活不了了。”

“什麽意思?”她皺皺眉頭。

“就是那個意思。”他惡毒地衝著她笑笑,“他死了,就在昨天晚上。”

“不可能。”她笑著否定,“絕對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可能。”他拋下一句話,不想再看一眼一臉懵懂,滿眼春色的艾達。 如果斯蒂夫能夠自保, 現在隻剩下他,還在刀鋒上舔血。他根本就沒有時間和心情在這裏和這個女子嚼舌,承受她一眼就能看透的淺薄的欽慕之情,如果是以往,他會覺得這是上天的雨露,可現是他隻感到徹底的厭惡。

“你說的是真的麽?”艾達的臉馬上垮了下來。

他想了想,點點頭。

“黑斯,謝林死了你知道麽?”艾達把電話直接掛到了黑鷹的實驗室。

黑夜皺皺眉頭,“是麽?”電話是助手放在他耳邊的,他全身穿著防化服,手裏拿著解剖刀,刀片幹淨雪亮,沒有沾上一絲一毫的不潔物體。聲音飄出來帶著異樣。

“你知道不知道?”

“誰告訴你的?”他問。

“你知道不知道?”

“誰告訴你的?是不是那個勁夫? 你把電話給他。”他扒下生化服,走出實驗室。

艾達不明所以,猶豫著追上勁夫,把電話遞給他。

“不是說不讓你招惹艾達麽?”他的聲音冰涼。

“我並沒有招惹,你不會連謝天林的死訊也瞞著她吧,你怎麽可能瞞得住。你說過盲腸最好及時清除,可是你忘記了,它是身體一的部分,清除它帶來的後遺症不可預估,可能更可怕。一個人死了,不是那麽簡單的,有可能會引起軒然大波。生命的力量,你比我應該知道得更具體清楚。”

黑鷹沒說話。他眼望遠處,越過熙熙攘攘的街道,是一座蔥綠的山巒。“生命沒有你想的那麽強硬,失去了生命跡象,他就隻是一具屍體。”他回頭望望依然還擺在操作台上的那具屍體,“隻是醫師手下的工具。你別招惹艾達,這是我的底線。”他啪掛了電話。

艾達依然仰臉望著他,小臉青澀,失去了笑意的臉,像失去了陽光的花朵,有些殘白。

“你哥很愛你呀。”他歎了口氣,大步離開。

明天是謝天林的葬禮,聽說遺體找到了,要舉行告別儀式。勁夫不相信,但對自己起初的判斷也不再那麽堅定。要想偷梁換柱,狸貓換太子並不簡單,警察那一關並不難,不涉及犯罪,他們不會去刻意強求做什麽DNA確認,,最難過的那一關是追殺他們的那些人,或許還有其它相關不相關的人,他的腦海裏立刻閃現出黑鷹的影子,他很不簡單。

他找了套黑色的禮服,認真地熨燙了一番。他又收拾出了一個行李,放在一邊,門窗大門,躺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輕風拂麵,紗簾翻卷,四肢愜意地拉長再拉長,這是每一個清晨醒來時,懵懂中的勁夫做的第一件事件。

葬禮在殯儀館舉行,火化後,謝天林的哥哥要把他送回香港。勁夫原以為規模不會很大,也許就是少數幾個親戚朋友做個簡單的告別,畢竟死因不明並不那麽光彩,也無法博得人們的同情。可到了現場才發現,這是他參加過的最風光的葬禮之一。

最大的禮堂,擺放了有一二百把雪白的椅子,椅子一角都插著一朵**。這裏的人對葬禮有一種特殊的感情, 幾乎人人都穿著最隆重的黑色禮服。

前方是謝天林大大的照片,也不知是什麽時候照的,嘴咧得像瓢一樣,露出了一隻齲齒的黑洞。照片周圍是白色的百合,皙白中透著一層綠色,衝淡了很多傷感的味道。

右前方是一個靈台,聽謝天林說他的父母都信佛,這樣的人家講究停放,謝天林就被停放在那張台子上,穿著中式大褂,三層深藍色的長袍,裏襯白色底衣,圓滾滾得,腳上是一雙同色布鞋,臉上蓋著白帕子。

台子四腳各跪著一名披麻戴孝的男子,沒有子嗣的男子,家人都會為他花錢請些人代盡孝道。前麵放著火盆,一團藍色的火苗躥得很高。

上來行禮的人隻能隔著火盆遠遠地望一眼那個一動不動的人。勁夫也望了一眼,這一眼有些失神,穿得臃腫不堪的謝天林連身材個子,包括他那雙總在他麵前張牙舞爪的手都被包裹在那團錦繡裏,與這個世界已經隔出了幾分距離。

他家的親戚來了不少,加上斯坦福的同學和新單位的同事,座位幾乎沒有空下。並不需要請柬,來的人受到了萬分的尊敬,有專門的引導人員在一邊服務。會場肅穆,隻有小聲的請或者謝謝。

忽然勁夫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句清晰的普通話,他四處看看,謝天林的那些大陸朋友似乎一個也沒來, 個別大陸背景的同學在這樣的場合也絕對不會說普通話。人人麵部青白,沒有一絲一毫的異樣。那聲普通話像電台裏閃過的音頻,瞬間就墜入無邊的大海裏。

告別儀式的第一項是三個和尚上台誦經,也許為配合西方的習慣,時間並不長,十分鍾後就開始進行下一項。整個儀式由謝天林的哥哥代父母操辦,井井有條,忙而不亂。

哀樂響起的時候,靈台四周的板子被**拚裝了起來,瞬間就成了一個精致輝煌雕梁畫柱的靈柩,哭聲刹時變成了嚎啕。

勁夫知道下一步將是家屬扶著靈柩順著左邊的那個小門,進入一條狹長的過道,直到到焚化室排隊等候。

今天他早來了兩個小時,這樣的儀式他已經走了一回,而且還尋機跟著那輛滾動的靈柩進入了等候室,那裏幾乎停著十來個同樣款式的靈柩,也沒有成型的隊伍,隨意插空放著,親屬一般會把逝者的名字放在靈柩上就會離開,在外麵等著叫名字,再去收拾遺骨。

他一直站在等候室外,像一個眷念深厚不忍離去的親人,看著謝天林的靈柩一步步往前走,一切正常,再有七個位置,就輪到他了,這樣他就能毫無意外地走進天堂,順利完成他的這一段人生。勁夫很想掀開謝天林臉上的白帕子,以確認心裏的那些不安,但到底忍住了,確認了如何,不確認又如何,他已經離開了,這就是事實。

這時又有一隊送行的人進來,是一位老人,他的兩個兒子一直站在他的兩邊,沒有離去。似乎閑來無事,他們不時地翻看一下其它靈柩,對逝者的年齡相貌一番感歎唏噓,很是好奇的樣子。謝天林就在他們的左手邊。勁夫握拳就要衝進去。

“先生,你幫我挪一下這個。”有一位捂得嚴嚴實實的工作人員衝著他們喊,聲音從厚重的口罩裏出來,聽不出什麽腔調,但卻真真切切的是個女人。她舉著一根長長的杆子,踉踉蹌蹌地從裏麵橫著出來,身體往前一撲,身邊靈柩下的輪子就滾動起來,其它的靈柩也連鎖反映,劈劈噗噗地相互碰撞。勁夫連忙拉住謝天林的靈柩,順勢一帶一推他就擠到了第一位。門裏的工人適時地伸出一隻手一把抓住,呼地一聲,門簾一飄,火光一閃,謝天林就從他的眼前消失了。

勁夫完全愣住了,麵前的門簾隻是一塊白布,過道吹來的風卻對它毫無作用,它像一道死死閘住的關口,進去就再無可能完整地出來。

永別了,謝天林,一路走好,如果再見,那一定是來生。這是我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情,但願如我所想,但願我沒有白白加了一回塞。

勁夫長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一回頭,那個工作人員和兩名男子已不見蹤影。他順著標有非工作人員不得入內的字眼的門走了出去,,片刻前那混亂的一瞬間,他恍惚看見那根長杆的尾部是從這裏消失的,而且除了這裏,也沒有其它地方可以容得下一個工作人員舉著那麽個東西隨意亂撞。

那裏是個後院,一片蒿草,無人打理。

勁夫走過去,一抬眼,前麵草叢裏丟著件白色的工作服,再往前看,是一個口罩,勁夫百米衝刺地奔著迎麵的那個小門狂奔而去,脫下工作服的女人一身俏麗的短裝,短發如墨,上車前冷眼巡視四周,眼神從容卻銳利如刀,陽光下閃著冰涼的寒光。

勁夫倒吸一口涼氣,這個女子正是艾達,那個一派天真懵懂,渾身都散發著春天般花蕊氣息的艾達。